“要不前辈先入棺歇着,我把这些人送去衙门?”
栖霞真人可没有老实回家的意思,带着谢尽欢乘风而起,往紫徽山主峰方向飞去:
“本道回家看看子孙情况,这些人待会有人收拾,不用搭理。”
“……”
谢尽欢还是第一次御风,发现下方山坳和人影逐渐缩小,也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身位,当下也只能跟在后面,思索起事情原委……
而这一切,还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
靖宁八年,八月初九夜。
轰隆
九霄雷动,七百里紫徽山笼罩在倾盆雨幕之下。
血煞之气自山川深处冲天而起,丹王阁内乱做一团,丹王连睡衣都没换,就跑到了八方通明阵前: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妖物?”
“好……好像是超品大妖……”
“超品?!快!快!通知学宫紫徽山所有先生,还有钦天监……”
自从大乾开国后,从未有超品大妖在境内显世。
如此敌情,不亚于敌国犯边,几乎在动静出现瞬间,就有无数高手往北方追寻而去。
穆云令作为学宫祭酒,儒家代表之一,丹州最强修士,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手持兵刃踏空而行,在七百里紫徽山上空搜寻。
虽然大雨倾盆没有星月,但雷光将山野照的雪亮,如此搜索不过两刻钟,就在一处偏僻山坳间,找到了个小帐篷,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穆云令儒袍随风飘扬,悬停在雨幕之中,望向下方亮着微光的帐篷:
“道友何方神圣?”
小帐篷内,几个地铺摆在四周,地上掉落着一本册子。
身着黑白相间道袍的人影,头竖莲花观,手持阴阳尺,在帐篷内半蹲,翻阅着盗墓笔记,听闻天空动静,平和回应:
“我。”
“陆监正?”
此地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地,陆无真察觉妖邪迹象,能过来并不稀奇;但丹州妖邪,为学宫、紫徽山监察,陆无真身为一国监正,不驻守京城要塞,越过州府亲自跑来这里,也确实不太合适。
穆云令提剑落在帐篷之外,打量地上尸体,又望向坑洞:
“这是什么地方?”
陆无真翻阅盗墓笔记的记载,知道有四个盗墓贼,意外发现了镇妖陵,而后被守陵人宰了。
之所以确定是守陵人,是因为镇妖棺并非蛮力破开,四个盗墓贼研究一天,都没想到办法拔出正伦剑。
而此人来后,先斩杀盗墓贼,而后并未损坏棺木主体,就解开封印取走了正伦剑。
其目的也简单栖霞真人快出关了,过来打开‘门锁’,只把门关着,方便栖霞真人往后自己出来。
不过此人办事有点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没把门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
陆无真过来时,已经人去楼空,也不清楚来人是谁,面对穆云令询问,起身回应:
“此地乃栖霞真人闭关之处,为防闲人打扰清修,还望穆先生守口如瓶。”
穆云令对此并不奇怪,又看向尸体:
“栖霞真人在此闭关,家师在外云游,这斩杀盗墓贼之人,是何方神圣?”
陆无真其实也很疑惑,毕竟这地方乃至镇妖棺解法,只有他和叶圣知道,按理说除开叶圣,没有人会来守墓。
此人明显不是叶圣,那只能是和叶圣有渊源,穆云令作为徒弟都不清楚,陆无真自然摸不准,想想来了句:
“凡事皆有因果。穆先生日后便知。”
“?”
穆云令觉得这是屁话,但不好当面怼这老牛鼻子,询问道:
“接下来当如何处理?”
陆无真猜测此人和栖霞真人、叶圣有关联,叶圣没给他打招呼,他做啥都有可能弄巧成拙,回应道:
“衙门照常巡查,静观其变。”
穆云令见是‘谎报军情’,也没再过问,飞身而起返回了学宫。
陆无真扫视一周后,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归位,离开了深山老陵……
两天后,学宫。
穆云令如往常一样,在学宫的办公室内,翻看这崇文院甲等生的文章。
正忙碌之间,司业李镜忽然走了进来,神色带着三分讶异:
“穆老,城里来了个年轻小子,叫谢尽欢,看起来是个大才。年纪轻轻位列四品,昨天露面就杀三贼寇,今早当街宰了通缉犯傅东平,中午又宰了妖寇李世忠,两天杀了五个人……”
穆云令目光动了动,询问道:
“此子昨天冒的头?”
李镜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对,以前从未听闻,昨天中午才冒出来,斩妖除魔下手太重,被衙门抓了,不过好在身份干净,爹是原万安县尉,三年前跟着高人,去隐仙派风灵谷学艺……话说穆老可听过这地方?”
“隐仙派、风灵谷……”
穆云令沉默一瞬,继续翻阅卷宗:
“隐仙派那帮老辈,怕被人打扰清修,恨不得连名字都是假的,未曾听说。此子应该是某位老辈的徒弟,刚出山行走……”
“隐仙派子弟,多半低调,行事这么刚猛的当真罕见,我估摸此子会有一番大作为……”
又三天后,中秋夜。
丹医院病房。
浑身伤痕的年轻儿郎,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娘在旁边小心擦拭胳膊,脸颊红扑扑的。
穆云令站在远处廊道里,眼底透着一抹‘后生可畏’的感叹:
“不愧是隐仙派弟子,我感觉上面老辈派此子出山,就是来帮我们这些无能晚辈救火的。今日若非此子一腔孤勇,死的百姓不止三百。”
陆无真身着道袍站在身侧,微微颔首:
“为苍生不惜此身,说的便是此子。”
“此子不是栖霞真人嫡传,也不像叶圣、玉念菩萨弟子,大乾还有何方人物,能教出此等高徒?你别打机锋,透个准信。”
陆无真不知道!
山巅老辈就那么几个,司空世棠教出来了个尸祖,总不能又教出来一个谢尽欢。
若真是,这师资力量未免太雄厚了些……
再六天后,八月二十一。
八方通明塔,茶厅。
国子监祭酒范黎,在茶案对面就坐,眼神满是惊艳:
“老陆,你自己看看,这才几天?四个时辰抓住衙门八个月没抓住的妖寇,第二天在金楼和我学生比定力,比赢了反手还拍死赤麟卫千户。周明安这事是不是此子干的,你都摸不清。
“这也就罢了,昨天晚上在进宫赴宴,那手书法漂亮的,我都以为是家师徒弟。结果宴席上还来了首祝祭派的神通,大破北梁使臣,散了宴席,还不忘解决了叶世荣这妖寇……
“和此子一比,我们这帮正道老辈真全是酒囊饭袋。谢尽欢到底是何方神圣教出来的?你倒是透个准信,咱们认识几十年了……”
陆无真端着茶杯,心底比范黎都震惊。
毕竟谢尽欢这娃,已经猛的超出想象,无所不能也罢,还正的发邪!
风头如此之大,各地的掌门老祖,其实都在打听谢尽欢来历。
但陆无真确实不清楚谢尽欢为何人教授,也不能抓住谢尽欢严刑逼供。
毕竟人家娃儿好好的行侠仗义,在京兆府救苦救难,他以大欺小,老辈指不定就上门问他要说法了。为此只能讳莫如深回应:
“凡事皆有因果。范先生日后就明白了。”
范黎是真喜欢谢尽欢那手字,甚至幻想这是他儒家门生,见陆老道又开始打机锋,还没说话,徒孙荆五娘,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举报信:
“师祖,你看看这个。”
陆无真接过信封,结果内容可谓旱地惊雷谢尽欢是郭太后面首!
这消息属实离谱,正常人看了都得一笑置之。
但陆无真却心头微沉,觉得情况不太对头。
大乾的老辈就那么几个,他全认识,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不可能教出谢尽欢这徒弟,为此谢尽欢很可能出自关外老辈。
这郭太后本身来历就有点神秘,就算自己教不了,作为一国掌权者,认识的诸教大能可不比他少。
谢尽欢要是北周教出来的……
陆无真暗暗思量间,紫徽山掌门南宫烨又跑来了,说借甲子莲!
谢尽欢和紫徽山走得很近,背后必有渊源,为此陆无真取来甲子莲后,就来到了塔外广场上,旁敲侧击让南宫师妹去打听,还说了句:
“隐仙派那帮老不死,整天琢磨着‘下大棋’,还九成都是臭棋篓子,道行通天的妖道对手,不难防住,而闷不吭声的正道蠢人,防不胜防!”
这其实是实话,陆无真确实害怕,某个隐仙老辈瞒着所有人瞎搞,最后和司空世棠一样,养出个‘尸祖’,谢尽欢方方面面真不比尸祖差……
……
再四天后,八月二十五。
乾帝在皇城遇刺、皇陵事发、何氏一族私通妖寇,满朝为之震惊。
乾帝气的当场咳血,陆无真同样受挫,在检查完太子、皇后身体情况后,独自坐在八方通明塔内,眺望万家灯火,怀疑自己走错了。
身为一国监正,想的当是万民福祉,而非一宗一派利益。
乾帝其实比他更像个正道修士,他心里只有道门,而乾帝心里真装着天下,在天下太平之前,挚爱妻儿亦可杀之。
天之下皆为俗子,山巅老辈是如此,他是如此,外面芸芸众生亦是如此。
叶圣都做不到以一人之力,保整个大乾平安,他连圣贤都不是,又凭什么自以为是觉得,大乾有他和道门足矣。
乾帝让佛门入中原没错,但天下是个蛊坛,也确实容不下太多人,如果无心和尚愿意谈,道佛共治未尝不可……
……
九月初一,乾帝下罪己诏,召佛门入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