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此,都转为瞩目聆听。
司空天渊抬起藤杖,指向幽幽苍天:
“天亦苦,地亦苦,从南到北十万里,不过英雄冢……这句老调,你们应该所有人都听过,说的是长生无门,无论修佛修道,最终都会化为冢中枯骨。
“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这是好事,有始就有终,有生就有死,遵循了天道秩序,无人可得长生,换来的是亿万生灵在此方天地生死轮回,万世无穷尽。
“但三千年前,人皇以一尊‘人皇鼎’,打破了天道秩序,无数山巅人物借此物跳出牢笼位列仙班,好些人也曾说过出去后,必定不忘故里,但那些人没有一人折返,同样回不来的,还有那些祖师带走的一身灵韵。”
司空天渊说到这里,扫视城内众人:
“那些人是死在了外面,还是真得了长生,无人知晓,但对此方天地来说,那些人就是有生无死,而他们得长生的代价,得由我们亿万万后人一起承担!
“武祖过后,世上再难有人位列七境,想要立教称祖,只能吃人,原因就是此方天地灵韵,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一名修士,靠安分修行踏入七境。
“尸祖当年罪无可恕,但他初衷,确实是为了改变这一局面,想给此方天地引来一汪活水,让你们这些正道老祖眼底的‘蝼蚁’,有生之年都有机会延寿甲子、踏入超品!
“但当时的正道和尸祖产生了分歧,导致人族内斗,最后非但没引来一方活水,还给此方天地埋下了灭世之劫!”
因为正道对尸祖的消息抹杀的很彻底,城内所有人,闻声都有些茫然。
而司空天渊也没过多解释,只是将藤杖指向洛京方向,继续道:
“以前天地间,有‘五方神赐’,但自从巫教之乱后,麒麟神赐就再未出现。
“其原因,就是尸祖立教称祖后,想在麒麟洞改变平衡四方的五行之土,重塑天地秩序,但遭到了叶圣阻拦,最后引发天劫,尸祖跌境未能成功,但又损坏了天地本源。
“没有麒麟神赐,待到现有神赐消耗完后,修士哪怕走妖道吃人,也不可能再踏入七境,人族也彻底失去了改天换地的资格。
“你们可能觉得,世上也不是人人都想得长生,没法立教称祖改天换地,平头百姓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哪怕此方天地终将在岁月中消亡,那也是几千几万年后的事儿。
“但我要告诉你们,苍天已死!天道守恒,原本五行相生相克,而五行之土被损坏,无论是谁的罪过,天地都必然失衡,随时可能崩解。
“叶圣封死了所有消息,你们无从知晓情况,但我从探访得知,甲子前叶圣忽然抛下妻女,消失的无影无踪,那时候正好是五方神赐孕育之时。而如今,又到了五方神赐孕育的甲子之期,叶圣同样再无动静。
“我曾经是叶圣的学生,知道叶圣的为人,重情重义,只要他有一分余力,就绝不会抛下妻女,更不会对我们这些晚辈视而不见。
“而消失的如此彻底,只能说明麒麟洞的情况,已经严峻到叶圣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甚至不能让外人意识到此方天地出了问题,让邪道抓住可乘之机……”
“司空天渊!”
就在司空天渊慷慨陈词蛊惑人心之时,凤凰港北方的群山之间,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朗呵斥!
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睥睨人间的压迫力,就好似一头千丈龙蟒,自远山鸟瞰灯火通明的海岸,
本来正在思考的无数城中修士,被这股忽如其来的压迫力惊的齐齐回头,却见群山之间挂着一轮弯月。
弯月之前,竟然真有一条银色白龙虚影,从山脊之后探头。
银龙狮鬃般的毛发随风摇曳,两条龙须当空飘舞,一双龙眸透出无边锋芒,却又不显半点邪性。
而龙首之下,一道身披白袍的人影,双臂环胸抱着兵器,孤身立于山巅,斗笠微低看不清脸庞,但透露出的冲霄气势,却如同当空皓月,夜间看去甚至有几分刺目,硬是让海外的千丈法身,都瞬间失去了压迫力!
“嘶……”
众人瞧见如此壮观景象,齐齐抽了口凉气,眼神满是震撼。
南宫烨和步月华,本来还眉头紧锁,回头瞧见此景,也是愣在当场。
毕竟这造型、这气场,没个七境道行真压不住,如果不知道这是谢尽欢,他们都能以为是武祖复活了。
司空天渊遥遥瞧见盘山银龙,也略显讶异,停下了方才的话,遥遥招呼:
“能把‘镜花水月’,用出法天象地的声势,谢小友这功法造诣着实不凡,”
山脊之上。
谢尽欢背悬银龙,看起来确实像展现法身,但其原理,大概就是在背后制造巨型水幕,而后靠着超凡入圣的气机控制,播放着平面图像,纯纯凹造型,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但这也不是纯粹凹造型。
谢尽欢刚才和郭姐姐一起跑过来,半途就发现了海面上的通天法身。
兵法上讲究输人不输阵,司空天渊把阵仗搞这么大,他要是和小瘪三一样跳出去,如何镇住凤凰港数以十万计的散人?
镇不住散人,这些人就不会听他号令,甚至有可能欺软怕硬站队司空天渊。
为此先声夺人先把气势撑起来,是必要手段。
此时谢尽欢抱着兵器,遥遥打量远方海崖上的司空天渊,煤球也昂首挺胸蹲在脚边,只可惜长得太黑,又是晚上,凤凰港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它。
但好在这也不影响大局,谢尽欢在司空天渊说话后,就朗声回应:
“枉你还是叶圣的学生,既然你知道叶圣重情重义,又怎么会觉得,叶圣面对‘苍天已死’的大劫,会选择瞒着天下人坐以待毙?”
谢尽欢一到场,凤凰港的气氛也出现了变化。
在场有很多非蛊毒派的修士,刚才迫于司空天渊威势不敢吱声,如今正道铁拳来了,他们自然挺起了腰杆。
南宫烨刚才就想痛斥这败类,但害怕没法应对,此时老公来了有了依仗,才上前一步朗声道:
“司空天渊,你真以我家师和叶圣是愚昧之人?若知道天地面临劫难,正道老辈自会设法补救,如果他们都没办法,你这些年不和正道沟通,闷不吭声四处残害百姓,难不成还能做的比整个正道更好?”
“是啊,叶圣栖霞真人什么履历?你又是什么履历?换尸祖说要重开天地,我们至少认可尸祖的实力,你有啥本事扯这虎皮大旗?”
“对呀,还把巫祖祝熳的法相搞出来虚张声势,你司空一家都把蛊毒派搞断代了,也配执掌蛊毒派传承……”
……
随着有人起头,城内喧哗声议论声越来越大。
但司空天渊神色依旧如常,只是平静回应:
“老夫确实没太多资历,也知道叶圣、栖霞真人,若是遇到苍生大劫,必然会去补救,但我更相信尸祖的方法。至于最后谁对谁错,是自有后人评定,而你我之间,只有成王败寇,谢小友若想阻止,大可动手。”
呼呼……
话落,灯火通明的海港陷入死寂。
外来散人还在谨慎观望,而聪明的毒耗子,已经不动声色把众人护至身前,朝着外围远遁拉开了距离。
郭太后还背着闷头大睡的没葱高,瞧见此景,知道司空天渊是想背水一战。
以司空天渊的江湖地位,她哪怕不如往昔,也谈不上忌惮。
但海面上的那尊通天法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还没弄明白。
郭太后沉默一瞬后,悄悄把没葱高倒栽葱丢进了灌木丛,继而手提佩剑往海岸行去,低声询问:
“夜神仙,你在不在?”
夜红殇已经再度隐身,不过此时一直在观察周遭天地动向,闻声在耳畔回应:
“司空天渊唤醒了祝熳残魂,得到了部分力量,但具体有什么用,还摸不准,你们先试试深浅,我随时给你们提示。”
谢尽欢能听到话语,悄然询问:
“栖霞前辈去哪儿了?她在要保险许多。”
“她被血煞之气诱发渴血之瘾,正在压制魔性,现在出来得把凤凰港屠了。先尝试自行解决,打不过再想办法。”
谢尽欢见此也没再多说,维持着老魔气势踏空而行,朝着凤凰港大步行去……
第二十一章 印灵还魂咒
踏、踏……
脚踏虚空,一道道气机波纹自夜空浮现,逐渐压向滨海雄城,以及难见边际的苍茫南海,连带传来一句:
“闲者退散。”
城内数以万计的修士平民,本来还在仰头发愣,闻言才连忙往着城外奔逃。
凤凰港人口太过集中,谢尽欢为防交手殃及平民,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悬停在城池上空,望着海崖上那尊在南疆雄踞百年的巫教老鬼。
身侧,郭太后满头酒红长发如同火焰般当空飞舞,虽然倒持墨黑长剑不显半点锋芒,但浑身散发的超凡气势,还是让凤凰港内外所有人,明白了当空两人谁是大小王。
而后方无尽群山之中,还有另一名让人闻风色变的正道老魔,以倒悬之姿,静置于林野之中闭目养神。
如此阵势,哪怕围剿龙骨滩,商连璧也不敢说能信手化解。
而海崖之上,只站着司空天渊一人!
如今冥神教羽翼全被折去,杨化仙和空空道人自身难保,只要司空天渊被赶尽杀绝,那邪道就没法再构成任何威胁。
商连璧哪怕野心勃勃,面对依旧如日中天的正道,在寿数悠长的情况下,也不会抢先铤而走险。
若是等个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甲子时间,谢尽欢早已位列六境巅峰,叶圣也还在世,届时商连璧就算有再多算计,绝对实力碾压之前,又能泛起多大风浪?
也是因为这些原因,自从谢尽欢冒头后,正道老辈才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谢尽欢去处理。
毕竟只有不停经历血火历练,才能迅速成长,并在无数磨砺中夯实心性。
谢尽欢能不能办好事情不重要,办砸了导致死几万几十万人,甚至百万人,天下要恢复人口,也不过数年时光。
而谢尽欢若是能因此和陆无真一样,幡然悔悟知耻后勇,改掉过往天性缺陷,持剑在山巅恪守正道一生,长远来说利大于弊。
虽然这些事情说出来相当无情,几乎就是视百姓为草木,把十万里山河当做了后辈的试炼场。
但天道本无情,若执剑之人没这份魄力,那按照谢尽欢的年纪,现在应该在钦天监当少监,陆无真等人,也只能在宗门内安静清修,天下诸事,由叶圣、栖霞真人等一路横推即可。
此举确实可以确保天下安危,甚至不会有一个邪道敢冒头,但两人年纪都已经远超百岁,如果有一天寿终正寝了呢?
到时候是让‘唯道独尊’我行我素的陆无真上位,还是让‘万事唯心’理想主义的无心和尚接班?
谢尽欢作为辈分更低的晚辈,连个斩杀小妖的差事都轮不到,一辈子没和掌教六境交过手,就算天赋好到能跨入六境,又拿什么去镇住整个天下?
为此谢尽欢才这么忙,有些事情明明老辈随手就能解决,却还要把任务交给他,让他抉择该如何处理。
谢尽欢从未把事情搞砸过,但就算真搞砸了,结果也会和搞死皇帝全家的陆无真一样。
能长记性,老辈不会过问半句;没长记性,老辈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如此培养之法,确实让正道万古恒流,扛鼎之人从未断绝,但其也有副作用。
比如司空天渊。
四无老祖最初的定位,和谢尽欢一模一样,都是预选的正道接班人之一!
魏无异提前出局,但其他三人一直都在成长。
如今司空天渊虽然走在了正道对立面,但其从未背离初心,只是选择了尸祖曾经走过的路。
选择这条路,就必然和叶圣在内的所有长辈起冲突,但长辈也曾教过想恪守正道,只需要听从长辈教诲;但想扛起整个天下,就必须有主见,别去盲从任何人。
毕竟连所行对错,都需要别人指正的人,根本没资格拿起那把剑。
司空天渊认为自己这条路是对的,为此哪怕被千夫所指、必须万里独行,也会坚守到底。
同样他也无数次思考过,面临昔日长辈的阻力,该如何去应对!
呼呼……
司空天渊站在崖壁之上,面对曾经在风波楼有幸见过一面的北周女武神,并没有胆怯或愧疚,也没阻拦谢尽欢疏散平民。
毕竟城内这些人,都是他的同门同胞,无论是正是邪,都不可能连着自家教徒一起杀。
等到城内之人争先恐后跑的差不多后,司空天渊才将手中藤杖,插在了海崖之上,沉声道: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事已至此,晚辈也只能得罪了!”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