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听枫捋须微笑,目光投向玉盘般的圆月: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如此月华,令人沉醉,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夜啊。”
两人谈笑风生,将赵弘毅晾在当场。
赵弘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不肯放弃,再度凑近半步,声音更低,带着几分“义愤”:
“厂公!晚辈还听闻,那赵佑竟已命府中裁缝秘密缝制龙袍!更遣工匠打造金刀玉玺!”
“此等僭越之举,简直无法无天,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观察着王瑾的脸色。
王瑾依旧置若罔闻,仿佛赵弘毅只是空气。
他悠然转向另一侧的孟星魂:
“孟楼主,不知闲暇时,可好垂纶之乐?”
“西漠大漠孤烟,想必也有碧波万顷可供垂钓之处?”
孟星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西漠亦有瀚海明珠。我青衣楼辖内‘星海’,烟波浩渺,倒也是个钓趣盎然之地。”
“只是论起垂钓之道,还需向厂公您多多讨教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将赵弘毅彻底忽略。
“哈哈,楼主过谦了。”
赵弘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进退维谷,却仍不死心,硬着头皮继续道:
“厂公!还有一事!”
“今日宗人府传出消息,被圈禁的几位亲王突染恶疾,多人昏迷不醒,更有几位……已然性命垂危!御医束手无策!”
“如今宗人府已大门紧闭,封锁消息!那些王爷们……怕是凶多吉少啊!”
“如此一来,赵佑他……他岂非真的要只手遮天,无人可制了?”
一旁的赵保心中再次叹息。
难怪厂公瞧不上他。
宗人府之事,缉事厂岂会不知?
皇位之争已至图穷匕见,双王对决前,自然要扫清其他障碍。
赵弘毅此刻将这些早已不是秘密的消息当筹码抛出,不仅幼稚,更是毫无价值。
果然。
王瑾与严、孟二人依旧品茗赏月,闲话江湖,对赵弘毅的话语充耳不闻。
赵保会意,踱步至赵弘毅身前,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
“世子,厂公尚有要事。您……请回吧。”
他手臂微抬,指向来路。
赵弘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甘、屈辱、焦虑交织在一起,嘴唇翕动,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再次开口
“报!!!”
就在此刻!
一名小太监惊慌失措地狂奔而来,脚步踉跄,满面惊惶!
赵保心知必有大事发生!
他顾不得赵弘毅,一个箭步上前。
小太监扑到赵保耳边,急促地低语数句。
赵保脸色骤变!
他猛地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仓惶退下。
赵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惊涛,快步回到王瑾面前,声音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厂公!急报!”
“山阳王赵佑……于一刻钟前,在万花楼前……遇刺身亡!”
嘶!
露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王瑾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凝滞了半息。
严听枫抚须的手指,猛地顿住。
孟星魂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而一旁的赵弘毅,更是如遭雷击!
他身体剧烈一颤,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什么?!”
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赵佑!
那可是皇位最有力的争夺者!
他刚刚展现出压倒性优势……转眼间,竟已身首异处?!
赵保语速极快,继续禀报关键细节:
“据悉刺客人数不少,其中一人所用巨剑及气势,与当日废掉靳二档头的神秘高手极为相似!”
“当时护卫赵佑的北禁军统领童山,未能阻住刺杀,亦未抓获任何刺客,事后……竟未追击!”
“此刻,童山已率禁军将常山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观其态势,非是逼迫,更像是……拱卫守护!”
赵保说完,心中已然雪亮。
赵佑既死,赵循成了唯一健全的亲王。
童山及其背后势力,别无选择,必全力支持赵循上位!
京师那些骑墙观望的势力,风向亦将随之剧变。
然而……并非全无变数!
因为那个被遗忘的“猪王”赵御,他还活着!
就在皇宫之中!
赵保眼神一凛。
当初梁进跟他说,想要兄弟联手,共同辅佐赵御上位。
赵保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基本上不可能实现,以至于他都已经打算放弃,另寻后路。
可如今。
局面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梁进曾设想的双王对决之局!
那么……赵御,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而且,决定性的时刻,恐怕就在今夜!
赵保迅速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王瑾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上。
此刻,这位权阉巨擘的抉择,将真正决定大乾未来的走向!
王瑾一双老眼微微眯起,目光似乎落在太液池荡漾的波光上,又似乎穿透了虚空,投向更渺远的未知。
露台上落针可闻,只有夜风吹拂衣袂的轻微声响。
片刻之后。
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缓缓爬上王瑾的嘴角。
他并未看赵保,而是转向严听枫与孟星魂,语气平静如常:
“二位高见,此时……该当如何?”
严听枫神色一凛,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拱手谦逊道:
“此等大事,关乎国本。”
“厂公明察秋毫,智珠在握,老朽愚钝,不敢妄言,一切但凭厂公定夺。”
孟星魂却沉默着,深邃的目光投向皇宫方向,若有所思。
直到王瑾再次点名,声音带着一丝探究:
“孟楼主……似有所思?”
孟星魂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王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厂公,皇上……是否该回宫了?”
回宫?!
此言一出,露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瑾垂目,眼中精光急闪。
严听枫面露惊诧,霍然看向孟星魂。
赵弘毅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插嘴。
唯有赵保,心头如被一道闪电照亮!豁然开朗!
是了!
回宫!
京城已然成为风暴之眼,凶险万分!
皇上若是还留在新宅之中,难免给人可乘之机。
皇宫的防御才是最牢固的。
即便新宅修建得再奢华,防守再固若金汤,皇上在这里住的再久,也终究不是皇宫,终究无法比拟皇宫那黄泉象征的地位。
只有那座巍峨宫阙,才是天下至重之地!
皇上坐镇其中,方能镇慑宵小,稳固人心!
而那关键的赵御,亦在宫中!
皇上若回宫,不仅自身安全更有保障,更能以“天子”身份,为赵御这枚棋子,增添一份无形的、巨大的筹码!
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至于皇上那风中残烛般的龙体能否承受车马劳顿……此刻已非首要考量!
可赵保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