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最后一个亲人已于去年过世,孤身一人。
他身边熟悉的袍泽兄弟,也同样是梁进昔日熟悉的兄弟。
他所住的营帐,更是梁进当年住了许久的地方,对里面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他的工作内容,站岗巡逻的路线,梁进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在这样的条件下,梁进有信心完美扮演“丁俊”,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唯一能识破他伪装的,或许只有能感知血脉异常的那方“阴玺”,以及其掌控者赵御或王瑾。
但梁进对此并不十分担忧。
一个底层禁军士兵,想要近距离接触皇帝或厂公,难如登天。
他以前在底层当兵多年,不也从没有机会见过皇帝和厂公,更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们。
只要他谨守本分,低调蛰伏,便不会出问题。
他将以“丁俊”的身份,重新回到宫中,站在那熟悉的宫墙下,一边站岗,一边默默积累着力量。
至于真正的丁俊,梁进并不会亏待他。
他会被青衣楼秘密送往西漠,永远离开大乾这个是非之地。
在西漠,青衣楼会给他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远比在京城当个小兵强上百倍。
“在没有拥有绝对的力量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梁进还活着!”
“这个秘密,必须对所有人隐瞒!”
梁进的眼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如今,本体唯一牵挂的,也只剩下赵保和赵以衣两人。
赵保如今已取得王瑾的信任,短时间内应无大碍。
而赵以衣的变故,则有些出乎梁进的预料。
他早已安排了青衣楼的好手在暗中保护赵家,却没想到,前几天,赵以衣那个失踪已久的婆婆竟突然归来。
那老妇人武功极高,轻易避开了所有耳目,带走了赵以衣。
直到第二天发现赵以衣的留书,家人才知她是自愿随婆婆离去。
梁进知晓,离开京城这个风暴中心,对她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有她那神秘的婆婆照顾,安全应无虞。
更何况,通过【千里追踪】功能,他随时能掌握她的动向。
待到他日,有缘自会相逢。
很快。
改头换面的梁进隐入风雪,他朝着京城方向而去。
他将重返那座冰冷的皇城,回到南禁军营那座熟悉的营帐。
而“孟星魂”也登上马车,率领着青衣楼的庞大车队,继续朝着广袤而神秘的西漠迤逦而行。
雪,依旧静静飘落。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但一切,却又已然截然不同。
第673章 万佛寺来人
敏州城的天空泛着一种奇异的金红色,朝霞如血又如火,映照着这座突然肩负起天命的城池。
青石板街道被连日来的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光,两旁店铺的幡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上面隐约可见新绣的龙凤纹样自女帝赵惜灵在此登基以来,整座城池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容颜。
城中央的行宫,如今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禁军肃立。
鎏金铜钉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汉白玉石阶上人影穿梭,皆屏息疾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自深宫内一阵阵传来,穿透雕梁画栋,惊起檐角栖息的雀鸟。
这声音里裹挟着某种急切而坚定的力量,仿佛要借这每日的朝拜,向天下宣告这个新生朝廷的正统。
行宫正殿内,女帝赵惜灵端坐龙椅之上。
她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女的青涩,但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目光已初具帝王威仪。
龙椅是临时赶制的,上面的金漆还未完全干透,在洒入殿内的夕阳余晖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微微抬手,腕间玉镯与龙椅扶手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众卿平身。”
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文武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如今女帝赵惜灵在敏州登基,这座行宫自然也成为了暂时的皇宫。
自从太平道宣布拥立赵惜灵称帝之后,敏州、青州、阳州、南州总共四州之地闻风而坚定表达支持和归顺。
毕竟这四个州,已经遍地黄巾。
黄符贴于万户门楣,黄巾缠于每一条汉子额头,黄土地表渗透着最底层的祈望!
官员?尽数躬身于黄天神坛之下!
平民?早已将粮赋与性命……都视作奉献于黄天的香火!
四州仓廪钱粮!四州十万带甲!连同那沸腾狂热的民心!
如滔滔江水尽数汇流于这座矗立在南方边陲的临时枢纽!
小朝廷虽小,可是却五脏区全,已经办得有模有样,也已经逐渐将四州之地稳定住并管理好。
而大乾朝廷,自然是不认可这个小朝廷的合法性。
如今朝廷大军已经开始在金州集结,对小朝廷形成了武力威慑。
只是如今大乾朝廷,对赵惜灵这个皇位的合法继承人始终有些顾忌,若是直接对赵惜灵出手,那么无论朝廷内外都将会遭受众多压力。
所以大乾军队将主要力量都击中在了对付黑龙王朝的入侵和两位自立的藩王之上,显然已经将太平道和赵惜灵当成了最后一个收拾的对象。
而这也使得如今敏州城的这个临时皇宫之内,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每天照常的朝会,倒是也有模有样。
只是朝会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龙椅左侧垂帘之后那里空无一人,却又仿佛坐着一个无形的身影,笼罩整个朝堂。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
赵惜灵在宫女簇拥下转向后殿,脸上的威严瞬间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陛下,万佛寺的悲空大师已经到了。”
贴身侍女低声禀报。
赵惜灵眼神微动:
“按原定安排接待便是。”
“记住,不可怠慢,也不必过分殷勤。”
侍女闻言,忍不住低声询问:
“那……大贤良师那边?”
女帝语气中带着敬意:
“师尊仍在闭关。”
“若非急事,不可打扰。”
赵惜灵已经皈依太平道,拜了大贤良师为师,学习黄天之道。
侍女闻言,恭敬退下。
……
与此同时。
行宫东侧门处,一位老僧正随侍从缓步而入。
悲空大师虽年约六旬,却步伐稳健。
他身披一袭浆洗得发白的赭色僧袍,布料粗糙却整洁非常。腰间一串老菩提念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颗珠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显是经年摩挲所致。
老僧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在踏入行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闪动。
他看见宫墙上新绘的太平云纹与旧的龙凤图案交织在一起,看见巡逻侍卫腰间佩刀与怀中道经并重,看见宫女们步履匆匆却不忘向东南方闭目默祷那里是太平道祭坛所在。
王权和神权在这行宫之中处处融合在一起。
这样的情形,何尝不是万佛寺渴望有朝一日也能见到的情形?
悲空学识渊博,他知晓西漠古时曾有一国名为古象王国,便是政教合一的强国。
而如今,看样子这南方的小朝廷也有这样的迹象。
“大师请看,这边是陛下特意为您准备的禅房。”
侍从躬身引路,语气恭敬却不过分谦卑。
悲空合十微笑:
“有劳施主。”
“不知今日贫僧可否有幸拜见大贤良师?”
万佛宝刹,禅宗祖庭;太平道脉,新兴异教。
二者本如云泥殊途。
昔日万佛寺俯视群伦,乃是大乾武林顶级门派之一,视这起于草莽的道门如微尘草芥,不屑一顾。
然而一切,从前阵子京城皇权交替之后,就变了。
万佛寺也参与到了那场皇位争夺之中,并且排除了首座悲欢大师前往辅佐亲王。
按照万佛寺的想法,即便万佛寺所辅佐的亲王没能成功上位,那么对于万佛寺来说也并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
可谁料,在那场皇位争夺之中,所有顶级高手都得以保全。
唯独万佛寺的首座悲欢大师一个人死了!
这对于万佛寺来说,简直就是折损栋梁,乃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万佛寺震怒,他们的最低底线便是要惩治杀害悲欢大师的凶手青衣楼楼主孟星魂!
然而孟星魂那狗贼竟然投靠了朝廷,成为了九千岁王瑾的人,并且对新皇上位拥有从龙之功。
于是朝廷一直压制万佛寺报复,甚至隐瞒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