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神灵行走于大地,呼风唤雨,生灭星河!神巫,依附于它们座下,如鹰隼之于青天!”
“然而,天地剧变后,神尽数陨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残存于世间的强大神巫,其唯一使命,便是动用一切所知所能……”
她猛地握拳,指骨发出咔吧轻响:
“将那些蛰伏于天地绝域、等待着复苏契机的神灵余孽……永世封镇!隔绝于‘人’之纪元之外!”
听到这里,梁进脱口而出:
“神……还能重生!?”
他心湖骤起惊涛!
这颠覆性的话语比之前更具冲击!
莫非那神灵,还能犹如……动物为了躲避生存条件恶劣的寒冬而进行冬眠,一旦适合生存的暖春到达,就会纷纷苏醒一样?
“灵山历代智者,皆深信如此。”
巫灵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那般撼动寰宇的生命层次,怎会轻易灭绝无踪?”
“它们只是蛰伏在凡人无法触及的无尽深渊、时光夹隙力等待,等待着下一次天地剧变的波动……”
她直视梁进面具上幽深的眼孔,一字一顿:
“如同蛰虫等待惊蛰之雷!”
这沉重如山的可能压落心头。
梁进眼前仿佛浮现出那覆盖在历史尘埃之下、冰冷蛰伏的庞大阴影。
一旦它们苏醒……人族纪元还能延续?
人神和平共处?
那显然不太可能。
最大的可能,依然还是弱肉强食,为了争夺世间主宰而爆发一场巨大的倾世浩劫。
巫灵捕捉到梁进面具下气息的瞬间凝滞,嗤笑一声,带着残酷的事不关己:
“有何可忧?大贤良师,莫说我等微尘是否能在那种存在面前溅起一丝浪花……”
她指着自己染血的胸口:
“就算一切为真,那也恐怕是万载、十万载之后的光景了!”
“那时你我骸骨都已化作南疆红土!那等宏大之局……”
她脸上又浮起那份惯常的讥诮尖锐:
“自有后世的英雄或狗熊去悲壮、去哭嚎!”
“当下,能在眼前这污糟烂泥里挣扎出一条血路活下去,便已耗尽了蝼蚁的全部力气!”
话语如同冰冷的铁屑砸落尘埃。
巫灵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梁进前世年少无知时候,还担忧过几十亿年之后太阳系毁灭,人类又该何去何从?
直到成年之后,才发现这种担忧距离自己太远,能够过好自己生活好,照顾好家人,本身就已经不易。
这个世界,大致不难推断出人族统治最少已经持续了万年之久。
若是等待天地剧变,神灵复苏,那说不定又是万年之后。
梁进自己都活不到那个时候,此时忧虑这些问题,实在为时尚早。
可那沉甸甸的、关于遥远未来倾覆的可能性,却依旧在梁进心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阴霾。
如同前世夜半观看深空影像时,那对宇宙深邃寂寥突然生出的、名为‘恐惧’的本能战栗!
巫灵的声音将其思绪拉回眼前的血肉残躯:
“随着天地剧变,神灵绝迹之后,世间巫觋想要再成为神巫,也同样变得比之前艰难千倍万倍,甚至已经成为妄想。”
“而人世仅存的神巫为了避免神灵重临,也追寻至神灵潜伏之地,以毕生智慧和力量企图镇压神灵。”
“岁月流转,从此之后世间也再无神巫。”
“倒是天地异动,譬如地震、海啸、塌山陷地等异变之时,偶尔会有神巫的遗体残躯重见天日,被世人所寻得。”
梁进听到这里,大致明白过来。
这种情况,他也能够理解。
这不就相当于前世的那些古生物化石吗?
这些古生物化石被埋藏在地底之中,大部分位于人所无法到达的地层里,但总有一些会被世人发掘出来。
只是这神巫的遗体更厉害一点,甚至不会腐烂。并且他们的数量要更稀少,所以被世人发现的才会寥寥。
那归墟不腐尸,不也是归墟异动之时,才被归墟所吐泻出来的吗?
梁进当即看了看手中的三块碎片,原来这东西,倒是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稀缺。
巫灵的声音将其思绪从回眼前的血肉残躯拉回:
“神巫早已经修炼出‘灵’,就是你们大乾一些神话之中的‘元神’。”
“神巫虽死,但肉身不腐,灵亦不灭。”
“只不过,神巫活着之时,才能称之为‘灵’。神巫死后,灵会产生变化,便称之为‘墟鬼’。”
“即便残躯如泥,其所蕴含的那一缕因消亡而扭曲畸变的‘墟鬼’残意,仍在蛰伏!”
“我灵山传承巫术之中,便有召灵之术。”
轰隆!
巫灵的话语如同一道撕裂阴霾的真言霹雳,狠狠劈入梁进意识深处!
模糊人影……墟鬼……元神!!
他瞬间想起那个在归墟不腐尸背后闪现、操控其行动的诡异虚影!
那绝非虚幻!
原来……它就是元神残留的扭曲畸变体“墟鬼”!
这个世界,也真的有元神!
这也就意味着,他《圣心诀》之中,以元神作为武器的最强一式殛神劫。
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
是真的可以顺利修炼的!
梁进握住神巫残躯的手指微微收紧,炽热的光芒在他眼中骤然燃烧!
第688章 墟鬼
浓稠如墨汁的夜色从穹顶破漏处浸透下来。
凤舞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断石之上,身体里碎裂的骨痛、灼烧筋络的内创,如同无数毒虫一刻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神魂。
汗水混杂着血污从她额角淌下,滴在那件残破不堪、浸透污血的彩衣之上,晕开一片粘稠的深暗。
她竭力压抑着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慌,目光死死钉在几步之外那片碎石狼藉的瓦砾中心。
梁进与巫灵的对峙,正决定着这里所有人的命运。
最初,当梁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以雷霆手段击败那强大的巫灵之时,凤舞心中确实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个神秘莫测、自称“大贤良师”的男人,或许真的能力挽狂澜,救她和燧炎于绝境。
然而,此刻的情景,却让她的希望之火几近熄灭。
梁进与那妖妇巫灵,哪里还有半分生死相搏的架势?
两人相对而立,语气平和,竟像是在探讨什么高深的学问。
巫灵甚至颇有耐心地解释起“灵”与“墟鬼”的奥秘,而梁进则听得专注,不时发问。
这……这分明像是快要成为朋友了!
朋友?
那两个字带着冰冷的毒刺扎进她的心脉!
巫灵此獠,手段诡异狠毒。
若这个深不见底的大贤良师,真的与之合流……
她和燧炎今天将会……必死无疑!
巫灵裹紧了残破如乌鸦尸骸的羽衣,那双幽深的眼眸,穿透碎裂的树皮面具,仿佛洞察着梁进:
“灵与墟鬼,虽同出一源,乃神巫遗魄所化,却已如云泥之别!”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切割着死寂空间:
“‘灵’,乃是生者意志与神巫伟力结合的明光神魄,如烛火于风中摇曳,主人殒灭,则光尽湮灭,魂魄复归天地!但……”
她伸出一根白嫩细长的手指,幽然指向梁进攥在掌中、兀自散发不祥阴冷的三块神巫残躯:
“若神巫骸骨长眠之地,恰是极阴、极煞、或灵脉淤塞扭曲之所在,其灵非但不会消散,反而会汲取此地积郁的怨气、死气,产生异变,化为墟鬼。”
“有些墟鬼邪恶凶戾,往往难以掌控。若遇到了,避开为上。”
梁进掌心紧握的那惨白的下颚骨、深紫肾脏、僵冷脚掌,仿佛随着巫灵的话语越发阴冷不祥。
“它们……就是神巫之死残留的怨念?”
梁进沉声问道。
“不全是!”
巫灵嗤笑摇头,面具裂缝下的眼神带着一种掌控秘密的傲然:
“你手中这三块残躯的‘墟鬼’,早已被漫长时光磨去狂躁!它们如同被遗弃在无边虚空最底层的断片残渣,只剩下无尽的虚无、空洞与茫然……空具一副墟鬼外壳,却浑噩如行尸走肉!”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秘术巫祭特有的神秘韵律:
“此等近乎死寂之物,正是我灵山秘传拘魂之引所呼唤的最佳祭仪!只需略施召灵之术,便能驱使这残留的墟鬼,将附着它们的那一块腐身残骸,隔山过海召至你面前!”
字句带着奇异的回响,重重敲在梁进意识之中!
原来如此!
梁进眸中幽光一闪,许多关节豁然贯通!
之前追逐悲一尸骸逃亡时的异状,蛊术与这诡异召灵法术的结合……一切的操控链条终于显露。
巫灵便是那根穿针走线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