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现在其实意识有些不清醒，他开始喃喃自语，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完颜洪盛就是这一片的土皇帝，他不管我们是不是烧杀抢掠，不管我们做了什么事，只要定期上供给他，他就不会理会我们，可若是不上供，他手下的骑兵就会立刻出动，将不听话的人全部剿杀。
整个子午岭都是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乱，无数的村庄被我们扫平，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要不就是被杀了，或者成了干粮菜人，要不就是躲到了深山里活一天算一天。
金国有这样的官员，老百姓哪里能有活路，不过，也就是因为他，我们这些人才能在这里如鱼得水。”
武成玉默然，长安一带还好，越是靠近边境，地方官员就越是残暴腐败，这就是金国治下汉人的现状，早期汉人被当做奴隶，后来金国朝廷废除了奴隶买卖。
但是私底下汉人还是被当做奴隶存在，尤其是在类似子午岭的边境地区，天高皇帝远，金国官员越发无法无天。
武成玉作为后世人，无论是从小接受的教育还是三观，都完全不能接受汉人处于这样的境地。
而这甚至不是金国治下最黑暗的时候，北宋刚刚覆灭时，那两个被扶植起来，由前北宋投降官吏掌管的伪政权，对老百姓的荼毒更是罄竹难书。
但武成玉觉得很无力，这已经不是一个江湖侠客能管的事情，就像他杀了史弥远那样。
之后还不是求和派上台，该签的和议，该付出的岁币一点都没少，嘉定和议与历史上没有任何出入。
所以就算武成玉现在跑去干掉这个完颜洪盛又能如何，他杀的姓完颜的家伙已经不少了，可还会有大把姓完颜的人等着接完颜洪盛的位置，说不定他们都想给武成玉磕个头，感谢武成玉给了他们机会。
然后呢，这些人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子午岭一带会变成鬼蜮，连吃人都没得吃了。
武成玉穿越至今，只是刚开始因为出厂设置的问题，头一个月吃了些苦，虽然有过性命之忧，可也很快化险为夷。
回家的路上稍有波折，之后就成了武家的公子哥，得益于有个好四伯，一回到家就继承了母亲留下的慕容家的万两白银，之后天天不愁吃穿，安心练武，后来又成了酒楼管事。
武成玉若是不脱离家族，接下来必然是三房当家人，至少在南宋覆灭前，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姑苏一带，自古繁华，虽然豪族林立，肯定有压榨，但老百姓的日子多少能过得下去，比起金国的汉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就算有过得不好的，武成玉处在当时的位置也看不到。
这就是不知道民间疾苦，武成玉只有出来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哀民生之多艰，何止艰难，命都保不住。
现在是金国晚期，南宋晚期，这时候就是最腐败的时代，也难怪蒙元后来会崛起，而金宋毫无抵抗能力。
但最重要的是下一个统治者蒙元比金国还要暴虐黑暗，在金国汉人是三等公民，蒙元时期南方的汉人干脆就是五等，一旦蒙元统一华夏全境，未来一百多年，汉人还是看不到一点光亮。
汉人是直到朱洪武崛起才重新成为华夏的主人，谁能想到开局一个碗的故事是如何展开的。
武成玉突然想起，自己貌似来到这个世界开局也是一个碗，只不过还有一条断腿，论起来和朱洪武一样，都是兼职乞丐出身，但论到气魄和意志，远远不如朱洪武。
想到这里，武成玉突然觉得练武没什么意思了，就算他如愿以偿前往西夏和灵鹫宫得到了逍遥派的传承又如何，他根本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帮助。
脑中遐思万千，大当家一口气将关于完颜洪盛的情报都说了出来。
他相当于担任西夏密谍的工作，对于完颜洪盛的情报尤为关注，武成玉甚至知道完颜洪盛刚刚纳了第三十四房小妾，在杀了这小妾全家之后。
“子午岭一带还有哪些势力，都给我说出来。”
“还有两大豪绅，都是金人家族，后来随着金人南下在这里划土分地，他们依附于完颜洪盛，一个是唐括氏，掌管着同官县的铁矿和石炭矿，一个是乌林答氏，在庆阳，掌管着那里的万亩良田。
这两大家族手底下都有私兵，甚至在完颜洪盛的默许之下，各有一支骑兵队，势力遍布整个庆阳府，还有许多马贼依附于他们。
马贼外出抢掠，得到的财宝，至少要向他们上交七成。
就连我们名义上也是唐括氏的手下，为了在这边安身，抢到的钱多数上缴给了他们。
他们下面还有大大小小的地主，有金人，也有汉人，全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还有呢？我听说在鬼门关有个蒙家堡，你肯定知道。”
“蒙…蒙家堡，这是一群专门跟金国朝廷作对的家伙，他们自称是秦国大将蒙恬的后人，从来都不服金国的统治。
有人说他们是陕西的义军，不过根据我的情报，他们最多是跟义军有联络，并不是那些义军的一员。
这些蒙家堡的人，战力不俗，看得出是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特别是擅长山地丛林的战斗，前些年他们专门为这里的汉人出头，跟那些马贼大战，很快打得马贼溃不成军。
后来是唐括氏和乌林答氏联合起来，出动了手下的骑兵队，完颜洪盛也出动了两千射雕营。
还拿出不少金银财宝，收买了蒙家堡的人，结果几方合力设下埋伏，蒙家堡那些人果然悍勇，中了埋伏还敢悍勇拼杀，最后虽然十不存一，但还是让他们的几个首领逃了出去。
之后听说他们不知道躲在哪里，积蓄力量，这两年两大豪绅一直都没有放过他们，只要上报他们的消息，立刻能得到白银千两，良田百亩，只可惜这些人藏得很深，根本找不到什么踪迹。”
“还有吗？还有什么势力，统统告诉我？”
“再就是一些闲散的马贼，不成气候，还有一些难民营，穷得只剩下命了，那些马贼干脆就是从难民营里出来的。
平日里我们都懒得找他们麻烦，又穷又硬，没啥好处。
还有就是一些流民，藏到了子午岭的深山里，有时候我们上山能抓到一些，带回来当口粮。”
第288章 一品堂现状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大当家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奄奄一息，随时会咽气，而他似乎在等着这一刻。
可惜武成玉还有话要问，同时也不想他就这样简单的死去，武成玉伸手在他体内注入了一股内力，走的是九阴真经疗伤篇的运功路径。
不过这种疗伤法是要求两人相互内力传导，不断循环，要求根据伤势的程度至少维持一天以上的时间，单单一股内力输进去，就是无根之水，甚至是饮鸩止渴。
大当家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体内运行，身体似乎又有了力量，眼神也不再涣散，但他的身体经历了生死链后早已经千疮百孔，现在这股内力运行反而觉得体内无处不疼。
这种疼痛也让他又清醒了过来，他显然知道武成玉在干什么，根本不怀好意，可惜他无力反抗，只能是用带着怨恨和祈求的眼神淡淡的看了武成玉一眼，脸上反而出现了苦笑。
“其实我也知道，做了那些事肯定不得善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都告诉你，只求速死。”
“为什么要让你的手下吃人？”
“这个破地方，已经是人迹罕至，良田荒芜，哪里还能抢得到那么多粮食。
我们这些马贼还得养马，费用不小，口粮都要去大的县市跟那些豪绅用真金白银去买，而且非常贵，根本没有足够的口粮养活所有人，不让他们吃人肉还能吃什么？
外面看门的那些马贼，都是我们来到这里后招来的本地人。
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在他们眼里，人肉本就是可以吃的。
下面的人一开始吃不饱，有几个就偷着吃人肉，我知道后也没有阻止，能省一点口粮是一点。
后来吃人肉的越来越多，一半的马贼都开始了，想制止也晚了。
这些家伙我都不把他们当人看，不过吃了人肉的似乎更加暴虐，更没有人性，外出劫掠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更好使，外面的人也更怕他们，从那以后，我就专给他们吃人肉。
不过我可从来不吃，我想当人，哪怕死在你手里我也仍然是个人，我不想当恶鬼，这些吃了人肉的家伙早就不是人了，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我就是死了也比他们强。”
“你们抓来的孩子呢？你说是有人买孩子，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吃掉，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倒是真的，不过这些孩子是我们专门找来的诱饵，在听说有人到处搜刮孤儿时，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蒙家堡，他们的人手大半折损，肯定想要补充实力。
在这个地方，外面的人都不可信，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所以最好的兵源就是这些孤儿，可以慢慢培养，也更加值得信任。
所以我们就想抓一些孩子当诱饵，引蒙家堡的人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到他们的尾巴，将他们一举歼灭，这些家伙的人头可值不少钱。
若非如此，经过我全力劝阻，这些孩子刚被抓来的时候就被吃了，外面那些吃人的家伙，现在脑子都是疯狂的，十几个孩子，不够他们吃三天的。”
说到这里，武成玉已经无语了，这个大当家坏事做绝，也依然看不起吃人的人，哪怕里面有他的推波助澜，所以，吃人真的是人类最低的底线，一旦突破就自动成为恶魔。
“说说一品堂，现在悲酥清风还有多少？”
“真的没有了，鬼曲草绝种后，一品堂搜遍整个夏国都没有再找到一株，剩下的连年消耗只剩一点儿，而且放置时间久了，效力大减，我受命来金国潜伏时，将这最后一点都偷了出来。
再后来，我还真靠这悲酥清风杀了一个大侠，他的武功很高，我完全不是对手，只可惜他命不好，据外面那些家伙说，他的肉很硬，有些塞牙。
只不过到了你这里，悲酥清风却再无效果，现在想想，你刚才也没有吸解药的动作，难道是真的完全失效了？”
“一品堂现状如何，还有多少高手，你这样的在里面算是什么层次？”
虽然没真的动手，也看得出这个大当家的武功也算是好手，起码是柯镇恶那个级别，生死链在进入他身体后明显有内力的抵抗，看得出有一定的内功造诣，只不过很快被武成玉的内力冲散而已。
但这个级别的武功放在天龙时期的一品堂估计就是个喽。
“现在的一品堂哪里有什么高手，我都算是比较厉害的，要不是我上面没靠山，也不会被派到这个鬼地方跟这些恶魔为伍。
我倒是听前辈说过，以前的一品堂高手如云，后来一品堂背后的靠山突然没了，一品堂之后就逐渐落寞，那些高手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一品堂，现在的一品堂也不受朝堂重视。”
这个靠山自然是李秋水，她死在天山灵鹫宫，被虚竹将她和天山童姥巫行云葬在了一起，两个纠缠一生的冤家继续每天隔着棺材相望，死了也不得安生。
但对于西夏来说，李秋水就是突然消失的。
按金大侠的说法，李秋水是有原型的，她是嫁给了西夏的开国皇帝为妃子，后来她的儿子成了西夏的第二个皇帝，加上她的武功，一品堂的靠山自然是硬的不能再硬了。
一品堂的嚣张跋扈也可见一斑，所以靠山突然倒了，一品堂的日子必然不好过，经过一百多年的消沉，现在的一品堂还能留存就算是不错了。
“那么，那个靠山可是姓李，是宫中妃子？”
“你怎么知道，也是，你居然能配出悲酥清风，想来与那位李太妃有些关系。”
武成玉没有纠正他，李秋水跟他能有什么关系，都是他的金手指给他开挂而已。
“这位李太妃突然消失后，西夏朝堂对她的后事作何安排？”
“不甚了解，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只知道皇室给她立了个衣冠冢，还把她的寝宫封禁了，后来干脆成了冷宫。”
武成玉心中有数了，李秋水寝宫中有一间石室，墙壁上刻着逍遥派的高深武功，西夏皇室特别是李秋水的皇帝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封禁起来也无非是为了保存秘密。
这些武功过于高深，功力不足者看了就会头晕，但也不可能一百年来完全没人能练成。
所以武成玉将来去了西夏皇宫，固然有了明确目标，可是也必然要防备西夏皇宫中有可能出现的高手。
第289章 善后
至此武成玉已经是问无可问，孩子们运气不错，还没有被这些恶鬼吃掉，还意外从一个一品堂口中问出了一些西夏的事情，包括李秋水的寝宫在西夏皇宫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没有那么迫切的前往西夏了。
武成玉缓缓站起身，扯着大当家的一条腿就往外走，大当家好像突然明白了武成玉要干什么。
“只求速死，只求速死，你答应过我的，不要把我交给他们，求你了，你答应过我的。”
这也许是他最后的一点力气，喊的歇斯底里，气急败坏。
但武成玉的回答让他瞬间如堕冰窟：“跟恶人讲承诺是最愚蠢的，我不觉得最有资格杀你的人是我，你看，那些被你欺压的人，正齐齐的站在那里，等我将你交给他们。”
大当家艰难的将脑袋转过去，没错，刚才那些在外面用其他马贼尸体泄愤的往日奴隶。
现在一个个浑身是血，就这么齐刷刷的站在外面，他们已经不再说话或哀鸣，站的僵直，眼神呆滞，嘴角翘起的幅度有些大，歪着头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的拖过去。
不止如此，他似乎还看到了无数曾经被他杀死，或者被他拿给手下当干粮的人，这些人也都站在那里，个别人还在向他招手，仿佛等他死后变成鬼魂，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
武成玉拖着大当家走出城堡大门，城堡前的空地现在全是那些死去山贼的散碎肢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满地污血，空气中是呛人的血腥味，这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武成玉看到这种场景也觉得眼晕，这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生理所能承受的东西，但眼前的人似乎都在享受着这一切。
武成玉不会对这些人做什么，这种人间地狱只有那些在地狱中遭受重重折磨的人才能制造出来，九世之仇尤可报也，他们对这些吃人的恶魔做什么武成玉都认为是正确的。
武成玉只是强忍着胸中的莫名翻动，将大当家扔在了他们的面前。
大当家已经不敢再哀嚎了，他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引得这些人扑上来，只不过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嘴里喃喃说道：“只求速死，只求速死。”
武成玉没有说话，默默的转过身向前多走了几步，他本能地想离这些血腥远一点。
那些人手中拖着大刀，利斧，脸上带着笑容，不是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在大当家绝望的眼神中，利刃举起，利刃落下，大当家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堡坞，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待大当家成为无数不可名状的碎块后，这些人有的丢下手中的兵器，有的却还抱在怀中，他们齐齐走到武成玉身后，又一起跪倒在地，没有磕头，但看向武成玉的眼睛却非常的虔诚，好像看到的是自己的救世主。
武成玉默默的转过身，有几个女人先一步磕头，重重的磕，她们就是那几个没有放下兵器的人之一，待磕完头，带着无声的感谢，她们几人齐齐举刀在脖颈处重重的一划。
武成玉没有阻止她们，对这些人，尤其是女人，过去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那是渗透进了灵魂永远无法排解的苦难记忆。
她们早就不觉得自己是人了，所以才在马贼的压迫下机械的活着，现在大仇已报，她们又找回了作为人的感知，却无法接受自己过去所承受的东西，这个时候，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有了这几个女的带头，很快有一半的人都选择了自尽，离开这个该死的，没有一丝希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