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把太师椅一般是给家主准备的,过去温夫人议事坐上首,表现良好得到温夫人认可的唐括善英在15岁的时候就获得允准进入议事厅旁听,学习家族事务。
作为未来的家主,唐括善英地位不低,一直坐在右首边的太师椅上。
而此时武成玉正端坐在左边上首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口中哼着小曲。
他旁边方桌上放着几碟小菜,甚至一根烤好的羊腿,一把解手小刀,还有一壶酒,烤羊肉的腥膻味道充斥着整个议事厅,让原本严肃的议事厅瞬间变得有些轻浮,不那么正经。
议事厅中间放着几张八仙桌,二十多把太师椅,这都是给家族管事的人准备的,一般能在议事厅里有一把椅子,都意味着能够参与家族生意,在家族中有一定的地位。
议事厅两边此刻正站着他的狗腿子们,一个个倒是没什么站相。
武成玉假装闭着眼睛哼曲子,心中却想着昨天他跟严春雨还有温夫人的会谈,昨天是为了在外面胡闹是为了给唐括善英败名声,但这可影响不了唐括善英在家族中的地位。
所以今天这一步,就是要在家族中搞事情,让这些管事们对他唐括善英不断积累怨气。
武成玉脑子里回响起温夫人昨天说的那些话。
“对金国贵族来说,家族子弟在外面惹是生非,败坏家族名声,其实没什么,几乎人人都在这么做。
成玉兄弟今天装扮成唐括善英,欺负的都是依附金狗的汉家豪绅,这些人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
而对于金国贵族内部而言,欺负汉人从来都是小事,就算暂时造成一些生意上的影响,用不了多久那些汉人家族还是会服软的,毕竟唐括家不是一般的贵族。
成玉兄弟今天欺男霸女,最大的目的并不会真正影响到唐括善英在家族中的地位,大家就算心中抱怨两声,但还是会把他当成少族长,还是会支持他继任家主之位。
真正目的是让大家彻底认清这个家伙过去一切的做派都是伪装,现在眼看要成为家主,彻底不装了,性情大变,原形毕露,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家伙,人们对他的信任就会动摇。
所以成玉兄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下一步行动做的铺垫,让人们对唐括善英不再那么信任的同时,却不会对唐括善英的突然改变有所质疑,从而怀疑唐括善英是否被换了人。
至于如何真正影响唐括善英在家族中的地位,让他不再得到家族内部人员的支持,才是第二步。”
想到这里,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以那个叔公唐括南为首的一众唐括家族中人和管事,一共二十多人,从外面鱼贯而入,嘴里面都在念叨为什么唐括善英要突然召开议事。
他们对唐括善英坐在议事厅的上首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温夫人被软禁,现在的唐括善英就是实质上的家主,只不过还差一些手续罢了。
唐括南心中对唐括善英还是有怒气,也不打招呼,找了把太师椅就要坐下,他的位置向来是在前排,论地位,掌握着家族私兵的唐括南一直是家族里的第三号人物。
可就在他刚刚沾上太师椅的时候,听到众人进入,却一直闭着眼睛的武成玉突然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搬。”
声音很突然,所有人的动作瞬间一停,唐括南以为唐括善英又要干什么,就直接又站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发问,就见唐括善英的狗腿子们突然走了过来,将大堂上放着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全部搬离了议事厅。
整个议事厅立刻空空荡荡,除了上首的两把太师椅,再也没有一个座位。
“善英,你这是作甚?”,唐括南的脸色再次铁青,他隐隐的感觉到了唐括善英要做什么。
“我觉得家族议事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坐着实在是尊卑不分,我现在下一道命令,以后议事厅里,只有我能坐,除了我,不管你们辈分如何,都必须站着。”
“你……,善英,你怎么现在变成这般样子,别忘了,你还不是家主,当家主母还在,你想当下一任家主,必须由她向中都的唐括家族嫡系发函,家族嫡系首肯之后才行。”
“行了吧,你个老不死的,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还能找个小白脸,让他跟那个贱人成亲,再嫁他人,她就不再是我唐括家的当家主母。
至于中都那些唐括家的人,也好办,没了主母,你们这些人联名上书就是,左右不过是个程序。
到时再给上面一点好处,我这个族长之位就是板上钉钉,这是咱们大金国的规矩,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意更改。
所以我现在跟家主有什么区别,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在这个家族中就不能有人违抗。”
桌椅一张张被撤走,唐括善英的嚣张跋扈溢于言表,让在场的族人一个个都面露不虞,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不过武成玉说的话也没错,按照金国的规矩,主家血脉继承家主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同官县的这一支,只有唐括善英这一个主家。
这种思想根深蒂固,这些人就算有怨气也不敢轻易反抗。
“好,我再下一道命令,以后你们几家负责的生意,分红权全部收回主家,过去那些年收的分红,我这人比较大方,就给你们留三成,剩下的全部都交出来。
那个贱人对你们实在是太好了,有了家族俸禄还不够,每年家族生意,你们这些负责的人居然还能拿走两成分红。
天下间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我才是唐括善英家的主人,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才是武成玉今天真正的杀手锏,也是让唐括善英与家族中人彻底决裂的导火索。
温夫人这次虽然因为事发突然被唐括善英软禁,但这个女人能带着唐括家族在同官县混的风生水起,又能暗地里多年支持义军,绝对是个狠角色,她昨晚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唐括善英撕下伪装之后,我就知道他这个人性情偏激,且无比贪婪,掌控欲极强,尤其是过去那些年一直压抑自己的天性,现在的他非常的急躁。
他想要大权独揽,先一步勾结唐括南控制住我,然后再用那些恶心手段剥除我当家主母的身份。
可是仅仅是家族族长的权力是不能满足他的,他下一步必然是将下面的那些权力全部都收回来。
所以我们不妨按照他的性格来做事,只不过更加着急,更加不讲人情,更加贪婪而已。
我当年带着唐括家来到同官县,一眼就看中了这里的铁矿和石炭矿生意,生意也越做越好。
但我毕竟是汉人身份,想要得到整个家族的支持谈何容易。
所以我将家族旗下的生意分成几部分,分别交给旁系的那几家,让他们自主经营,许诺他们只要经营的好,可以得到每年利润的两成分红。
同时我又利用与皇后的关系,跟完颜洪盛合作,让渡出一些利益,同时得到他手里的一些资源。
这些旁系的家族可够不着完颜洪盛,只能依靠我来跟完颜洪盛不断做生意,慢慢的就算有什么小心思也都放下了,家族就逐渐稳定下来,至少在唐括善英成年前没人敢不听我的话。
这些人这些年可都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个富的流油,手中一直拥有的权力,和那些可观的收益,如果唐括善英要他们交出来又如何?
自古以来,金钱和权力才是最大的利益,这些人就算再遵守规矩,也不会放任唐括善英再继续接管唐括家,他们必然想起我掌权时给他们的好处,这就埋下了唐括善英跟家族决裂的引子。”
武成玉心中暗叹,这位温夫人果然厉害,她这一招是彻底的绝户计,唐括家族中的这些人哪里舍得手头的利益,这可不是小数,每家每年的分红就有好几万两银子。
最关键的是不仅分红的权力要收回,他们这些年积攒的家当,唐括善英也要拿回去,这哪里还能忍得住。
武成玉的话一出,底下的人瞬间炸锅了,这些人就如温夫人所料,对武成玉的决定有了剧烈的反应,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上蹿下跳,一时之间群情激昂。
就连一直支持唐括善英上位的唐括南也终于忍耐不住了,当初唐括善英是用了一些条件吸引了他背叛,但现在好处还没看到,自己先要被割肉了,他哪里忍得住。
“照我看,还是让我们的主母回来理事才好,少族长年少无知,至少现在还不够资格当我唐括家的族长。”
第320章 夺权(二)
唐括南自诩为家族私兵的掌管者,代表的家族的武力,他当初可以突然发难,软禁温夫人,现在再将温夫人请出来主持大局也是应当应分的。
虽然他已经得罪了温夫人,但及时服软,以他在家族中的威望,温夫人一向对族人宽厚,想来也不会太过逼迫。
哪怕掌控了家族武力,他也从来没想过篡权夺位,这在金国贵族中是大忌,当初反对温夫人,也是因为有唐括善英这个家族正统继承人顶在前面,金国上层不会对他做什么。
现在把温夫人请出来,以温夫人跟皇后的关系,只要恢复自由,重新掌权,自然可以在压制唐括善英的同时,挡下上面的压力,他这也算是拨乱反正,立了大功。
作为一个墙头草而言,他的算盘打得极响。
只可惜,有人早就把他的反应算计在内了,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来人啊。”,随着唐括南一声令下,从外面进来了十几个身穿甲胄腰佩长刀的武士,只有为首的两人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劲装短打,一看地位就在一般的私兵之上。
说是私兵,这些人与金国的正规军无异,养这么多私兵根本是犯忌的,只不过金国贵族大多如此,连皇帝都管不了。
普通武士看家护院暂且不论,唐括家还有几百个骑兵,上了马与金国的精锐骑兵也能不相上下。
这就是唐括家作为同官县第一家族的底牌,这样的力量,就算温夫人是当家主母,也只能交给唐括家的人来掌控。
“善英少爷身体不太舒服,满嘴胡话,你们请他回房休息。
还有诸位,不如我们一起去把当家主母请出来重掌大局。”
武成玉没说话,对进来的武士视而不见,反而拿起小刀从旁边的羊腿上割下一块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味道还真不错,眼前发生的事情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温夫人的意料之中。
他脑中又想起昨夜温夫人说的话:“唐括南辈分高,在唐括家族有些声望,但其实是个老糊涂,所以当初我才放心让他掌管家族私兵。
唐括家的私兵作为唐括家最强的武装力量,而我是汉人身份,他们不准我插手,但我又怎么可能完全交到别人手里。
唐括家的私兵表面上是唐括南在管理,但他其实根本就是个幌子,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平日里负责训练私兵,负责私兵一切事宜的头领有两个,一个叫唐括权,是唐括家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
这一次听命软禁我的就是他,真的是机缘巧合,一切都太突然,我才不慎中了招。
说到底,我还是被唐括善英的伪装骗了,我没想到唐括权一直都是唐括善英的人。
而另一个负责人叫做拿懒追松,他才是我的心腹,同时……,”,说到这里温夫人转头看了严春雨一眼。
严春雨立刻会意道:“拿懒追松实际上是我们义军的人,同官县这边负责向义军运送物资的,除了关姐姐就是他,一明一暗,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武成玉当时嘴里默念了两遍拿懒,这也是金国贵族姓氏,实际上就是清朝的那拉氏,他不由问道。
“一个金国贵族怎么会加入抗金义军?”
严春雨解释道:“拿懒追宋其实是汉人,他的真名叫宋追,当年温夫人无意中遇到一个身受重伤的金人,此人居然心怀不轨,被温夫人识破,秘密处决,正好拿到了此人的信息和身份凭证。
此人所在的家族没落,早早的离开家闯荡,一个亲人都没有,有了身份凭证,我就派宋追就以拿懒追松的名义加入唐括家,他的金人身份获得了别人的信任,后来被温夫人提拔成为唐括家私兵的头领。”
温夫人接话道:“这次唐括善英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宋追正好负责运送一批物资外出,否则有宋追保护,他们至少无法软禁我,不过他昨天已经回来了,今天上午偷偷来见了我。
平日里我跟他私下没有什么交往,只有去八千里镖局跟关总镖头谈事情的时候会带上他。
宋追在唐括家平日里寡言少语,不与人交流,只是做事勤勉可靠,唐括家的人对他很是信任,也从来没人怀疑过他是我的人。
今天早上他来见我时,就表示他手下控制的私兵可以拨乱反正,不过现在有了成玉兄弟伪装的唐括善英,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计划。
我没有告诉宋追,唐括善英是假的,不过我吩咐他暂时一切都听你的指挥,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表面上你现在是唐括家下一任的族长,所以宋追听你的命令也是理所当然。”
武成玉也当即明白了温夫人的用意:“所以,就算唐括南受不了我上位之后倒行逆施,抢夺家族利益和权力。
他命令私兵将我控制起来,想重新推举你,可是唐括权和拿懒追松都是真正听从我命令的,我的位置依然会很稳,依然是实际上控制唐括家的人。”
温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唐括善英被罚到蚰蜒岭至少十年,他现在犯的这点错,以他唯一继承人的身份,顶多关在府中一年半载。
到时候,中都的唐括家嫡系必然会过问,我到底是汉人,不可能获得那边真正的信任。
到时候用不了多久,唐括善英又会被放出来,然后在中都嫡系的支持下摆明车马的跟我争权。
所以,唐括善英必须要犯下大错,上边的人才会无话可说,就像之前安排的那样,你用唐括善英的脸抢劫完颜洪盛的贡品,这样必然得罪皇后,中都唐括家的人自然不敢替他求情。
到时候,我有了唐括家族中所有人的支持,将你赶到蚰蜒岭的堡坞中也就顺理成章。
无论如何,为了能继续让唐括家族暗暗为义军出力,我的位置不能动,而唐括善英也不能死,只不过就要委屈你未来的日子时不时的假扮唐括善英出来露个脸了。”
武成玉的思绪很快被唐括南拉回了现实,因为无论唐括南怎么大声呵斥,唐括权和拿懒追松都只是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他们的手下更是坚决跟从,没有人理唐括南这个一直以来的私兵统领。
武成玉又用小刀割下几块烤肉,慢慢的咀嚼脂肪的香味,这才慢条斯理的看向唐括南。
“老不死的,你真的以为唐括家的私兵会听你的,对我这个唯一的家主继承人动手?
唐括权听令。”
两个私兵统领中较年轻的一位上前行礼,一言不发,只等武成玉的命令。
“把这个老不死的给我赶回家去,他和他的家人都给我关起来,既然敢反抗我这个家主,我当然要杀鸡儆猴了。
你去把他的家给抄了,他这些年来可攒了不少银子,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我想要,谁敢不给。”
“唐括权领命。”,唐括权转身走向唐括南,那老家伙还想反抗,被唐括权三拳两脚打翻在地,然后揪着衣领,直接拖出了议事厅,任凭唐括南如何的喊叫。
武成玉看了看其他的家族管事,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虽然面色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他随意把手一挥,拿懒追松就带着人将议事厅围了起来,这些管事的脸立刻吓得煞白。
“我这个人其实要的很简单,我要权,唐括家所有的权力都应该在我的手中。
你们这些人在那个贱人手里得了不少好处,可你们却都忘了,这些好处也来自我唐括家,没有我唐括家的身份,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
刚才那老不死的下场你们已经看到了,是被我抄家,一个铜板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