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的来历,因何遭难,甚至不知道你究竟叫什么,但现在若是为了阿苦以身犯险,最后只能把你和阿苦的命都搭进去,实在非智者所为,切记,切记。”
话一说完,莫老道仿佛失去全身力气,他瘫倒在方休怀中,眼睛无神的看着屋顶说道。
“老道我叫莫贵生,取贵己重(zhong)生之意,道号早就羞于提起了。
你那天说的不错,我哪里是什么庄子一脉,我的确是全性中人。
贵己、重生,本就是我全性教义,可惜自西汉起,独尊儒术,全性一脉弟子屡遭打压,死伤惨重,到了今日,天下全性传人恐怕已经不剩几人了。
全性起于杨朱子,属道家一脉,却不容于道家,庄周斥杨朱,以为邪魔外道,可南华经中却多引用全性之理,以至于我全性后人都以庄子一脉为掩饰,不得见于天日,何其谬也。
世人皆说全性无典籍存世,我这一脉多年来忍辱负重,总算保留下来部分祖师遗宝。
在那水缸之下土埋一尺处,有一地图,事关我全性藏宝之地。将来你若有意,可去寻来,若能入全性门下自是最好,可若与我全性实在无缘,切不可让典籍失传,我老道士于九泉之下拜托你了。”
这一段话耗尽了莫老道最后的力气,他完全瘫软在地,双目失去焦点,有气无力的喃喃自语。
“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他们念错真经了,都错了……。”
莫老道终于还是离去了,方休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中耗尽最后一丝生机,心中居然无悲无喜。
他与莫老道相处一月有余,虽然于他有救命之恩,但彼此心中都有秘密,除了偶尔相互打趣,并不亲近。
当莫老道真的死在他面前时,原本心中凄然,可一想到莫老道的一生,隐姓埋名,乞讨为生,承受着自身信仰被打压,道派传承断绝,心中之苦无处诉说,虽在红尘之中,却也如身处地狱,此时离世,也算是解脱。
说不定莫老道还盼着与阿苦在九泉之下重逢,想到这里方休不由得苦笑,莫老头临终叮嘱,让他切莫为了阿苦犯险,可是方休真的能眼睁睁的看着阿苦落难而不管吗?
被丐帮抢走的孩子,其结局很可能是采生折割,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一想到阿苦被打成残疾,甚至蒙上兽皮,日日趴在地上乞讨,用不了几年凄惨死去。
或者是那个青玉观,一个道观要童男童女作甚,左右不过是邪道,落入邪道之中恐怕死都是一种奢望。
方休一直在问自己,真的能就这样不顾而去吗?那他的后半生恐怕日日噩梦缠身,再无一丝阳光。
方休摇了摇头,暂时将这想法压下,莫老道说的也是现实,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对抗那些恶人,无计可施。
方休此刻气力恢复大半,他将莫老道的尸体放平,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左腿的剧痛立刻让他不能自已,方休知道刚才强行施展武功与那恶人搏命,刚刚修养一月略有好转的左腿恐怕又断了。
方休苦笑,这条腿再遭重创,即便以后再好好将养,这辈子也注定是个瘸子了。
他从身上撕下一根布条卷起紧紧咬在口中,忍着剧痛强行站起,现在可不是养伤的时候。
这屋里还有两具丐帮的尸体,一开始来到这里的人至少三个,一个把阿苦抓走,剩下两个留在废屋守株待兔。
也就是说丐帮分舵早就把这里摸清了,这两个丐帮死鬼若是长时间不回去,必然有人前来追查。
方休尝试着把刚刚恢复的内力输入左腿,虽然仍然剧痛,但总算有些力气,他拼尽全力将这两具尸体拖出废屋。
在废屋后面隔着一条老巷,有一个废弃的院子,方休之前不能下床时,无聊之余利用自己的听力探查,发现在这个院子一角的地下居然有许多老鼠,疑似空间不小,应该是个废弃的地窖。
当务之急是把这两具尸体藏在这地窖里,丐帮的人找不到他们,一时之间也不会认为他们已死,总能拖一点时间。
等方休历经千辛万苦把他们拖到那里,很快找到了地窖,他打开地窖门,把两具尸体扔了进去,吓得里面的老鼠四处奔逃。接着方休原路返回,将一路上拖行的痕迹尽可能的抹去。
等到弃尸完毕,他又把莫老道的尸体放到了那个水缸里,上面用石板盖住,现在天气偏冷,短时间内尸体不会腐败。
至于水缸地下的所谓藏宝图,方休没有动它,现在还不是动它的时候,如果方休接下来也死了,那就让全性道派的秘密就此消亡吧,反正华国几千年来消亡的事物不要太多,后世也早就没有全性了。
他唯一需要带走的,是当初武眠风穿着的那身衣裳以及冯蘅留给他的玉佩,衣服早已被好心的阿苦浆洗干净,与玉佩一起放在方休的枯草堆下,方休有种预感,当他再穿上这身衣服时就真的融入了射雕的世界。
等一切收拾结束,方休拾起木棍,又把那把短刀藏在身后,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这片贫民窟。
这里已经没有莫老道,没有阿苦,很可能方休也不会有机会再回来。
第10章 寻踪
入夜,方休靠着墙根一步一挪蹒跚地向城南走去,他的五感全开,随时监控着身旁百米内的一举一动。
此时有浮云遮月,星星也隐去大半,固山县街头黑茫茫的,几乎没有行人。
方休的眼睛有夜视的能力,在黑暗中行走无碍,但他也随时保持着小心,在木棍底端缠上了布条,将木棍敲击石板路的声音降到最低,一旦发现前方有人,就立刻提前躲避,完全隐去了自己的行迹。
除了那两只在做不可描述之事的野猫,没人知道他经过,两只野猫也对他视而不见。
他的内力毕竟有限,强撑着断腿走了没有几百米就基本耗尽了,不得已走走停停,耗费了不短的时间,而左腿断骨处已经彻底麻木,没有了知觉。
城南那边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面积不小,早已被人占据,莫老道曾经千叮万嘱让他们离那里远远的,方休乞讨时也发现那里有不少乞丐聚集。
想来城隍庙就是丐帮固山县分舵了,无论哪个小说里丐帮都喜欢把这样的地方当做据点。
等他来到城隍庙附近时,已接近午夜,整个县城都入了梦乡,可城隍庙内灯火通明,有人在喝酒笑骂。
丐帮分舵舵主基本都是五袋六袋弟子,放在武林中也是一把好手,所有的花招阴招在实力面前都无用,遇到这样的敌人,方休也只有被生擒活捉的下场,他根本不敢靠得太近。
在城隍庙外不到百米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一人抱粗细,十几米高,恐怕不止百年,这个距离刚刚好。
方休悄悄走到老槐树下,内力运至双手,十指成勾成虎爪,牢牢的抓住树干,轻轻几下就爬到了树上。
现在是初春,老槐树上的叶子也只长出了嫩芽,好在是夜晚,无论是谁看过来都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方休牢牢的抱着树枝,面向城隍庙,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听觉嗅觉发挥到极致。
城隍庙里聚集了不少人,方休能清楚地闻到他们身上的体味。
乞丐常年不怎么洗澡,每个人身上都是酸臭的,但在方休的感应下,每个人的体味也各有不同。
再加上他们的心跳声,一个,两个,十三个,方休很快确定城隍庙里一共二十七人,其中有十九人聚在大堂里,点着篝火,在喝酒吃肉。
另外还有八人,两人一组,一明一暗,分别把守城隍庙的四个方位,将城隍庙周围三十米方圆看得死死的。
方休暗道幸亏自己足够小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于靠近,只凭借自己的超常五感远远的监控,否则以他的状态,强行靠近必被发现,到时候就是自投罗网,连跑都跑不了。
就在此时,也许是听觉嗅觉做好了定位,那无法控制的直觉再次发挥作用,他的脑中又出现了三维立体动态图。
虽然隔着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是整个城隍庙内布局,这些人所处的位置,甚至他们的动作都了然于心。
但这不是方休想要的,他仔细观察动态图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发现城隍爷神像背后有一个隐秘的地下室,可是根本见不到阿苦的身影,只不过,方休隐隐约约闻到了阿苦身上的味道,若有若无。
方休可以肯定阿苦曾经被抓到这里,但已经被转移走了,距离太远,气味太淡,方休无法根据阿苦的气味继续追踪。
自方休离开贫民窟后,心中百转千回,他突然发现固山县虽小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
腿有残疾不耐远行也好,心有牵挂无法割舍也罢,固山县城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阿苦现在怎样?她估计再也没机会吃到最爱的肉包子了。
阿苦的病刚刚见好,今天之后会不会再次加重。
阿苦很爱笑的,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开心的笑了。
所有念头在方休脑中反复折腾,他的心根本无法安静。
成年人都知道趋吉避凶,更何况是生死危机,可方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
意难平,终究还是意难平,方休又想起自己意识里的那卷竹简,竹简依旧毫无动静,仿佛在默默讽刺方休。
他完全是下意识的来到城隍庙,想着至少找到阿苦此时的踪迹,没指望能靠自己救出阿苦,可结果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方休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最害怕的是,说不定阿苦此刻已然遇害。
此时那帮乞丐的对话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居中的乞丐喝了一碗酒后开口道。
“大伙从明天开始打起精神来,邻县的兄弟传来消息,洪帮主三日前在那里出现过,按照他的脚程和离去的方向,最迟明日就能到咱们固山分舵。
平日里做的那些事都给老子停下,一个个的都消停点儿,该要饭就要饭,不想要饭就找个地方睡觉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定不能让洪帮主知道,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
底下的乞丐听闻也不当回事儿,一个乞丐说道。
“舵主,你把心放下,洪帮主又不是第一次来,兄弟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保准守规矩,让洪帮主开开心心的走。”
那个舵主直接抬腿踹了乞丐一下,张口就骂道:“别TM的大意了,这次与以往不一样,这次青玉观的事情如果被洪帮主发现,咱们固山分舵从上到下没一个能活。”
话一说完,他捞起一块肉放到嘴里,吃完后转头向另外一个乞丐问道。
“土驴子,青玉观要的童男童女都藏好了吧,这次可以卖个大价钱,青玉观的道爷出手很大方,等洪帮主走了立刻给青玉观送去,你们出几个人明天去给我守着,绝对不能出差错。
对了,林狗子和疯三怎么还没回来,这两个家伙不是去抓那个瘸腿小子吗?”
土驴子回答道:“舵主,我们抓到那个小丫头时,屋里就他一个,我把小丫头带回来,林狗子和疯三就留在那里了,照我说没事儿,那小子瘸了一条腿根本跑不了,他们俩你知道的,搞不好抓到那小子时太晚懒得回来,又去喝酒了。”
舵主嘴里骂骂咧咧,也没当回事儿,干枯瘦小的老乞丐和瘸腿小子根本无须在意,他不觉得会出什么事儿。
“TM的,这两个家伙一身懒骨头,你明早去找他们,告诉他们这两天老实本分一些。那个老乞丐直接埋了,瘸腿小子送到藏孩子的地方,算上他,青玉观要的十个童男童女就算凑齐了。”
第11章 阿苦莫苦
乞丐们的对话原原本本的送到了方休耳中,方休心头一松。
至少阿苦现在是被藏起来,应该还在固山县某个隐秘的角落,没有遇害,也没有被送到青玉观。
青玉观通过丐帮的手弄到了十个童男童女,应该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否则固山县一次性丢了这么多孩子,早就闹得满城风雨,官府也不得不出面了。
但是在这个世道想要弄到几个孤儿并不难,找人牙子花钱买就行,而青玉观却宁肯花高价通过丐帮的败类暗中行事,不敢见光,这说明这些孩子的用途很可能是非常残忍的。
方休不明白一个道观到底准备做什么,但想来是一群邪魔外道,阿苦一旦落入青玉观手中,结果不堪设想。
现在阿苦还没出事,表面上看一切还都来得及,但方休心中愈发忧虑,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这时城隍庙里的乞丐说完孩子的事,又开始喝酒吃肉,不过其中一个乞丐颇有几分担忧。
“舵主,既然洪帮主来了,咱们这样大吃大喝被他老人家看到岂不是不太好。”
舵主哈哈大笑,毫不在乎道:“你加入丐帮没几年,还没见过洪帮主,他可是天底下最好吃最馋嘴的人,走到哪吃到哪,根本不在意底下的人吃点好东西,放心吧。”
话一说完,其他乞丐也纷纷大笑起来,吃喝的更加起劲儿。
方休默然,他从来不觉得洪七公是一个称职的帮主,他自己有口舌之欲,看到帮中弟子吃肉喝酒也不在意,有点江湖豪侠不拘小节的意思。
洪七公可以做一个游侠,到处打抱不平,吃吃喝喝没什么,但当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却大错特错。
方休穿越过来,一开始吃的是莫老道和阿苦讨来的饭,后来也自己外出乞讨,他对乞丐的生活有了深刻了解,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哪怕是相对富庶的宋朝,乞丐能讨到的吃食也仅仅够糊口而已。
除了他唱数来宝说书赚到的那些东西,这一个多月来他吃到的其实都是泔水,不见一点点荤腥,这才是乞丐的现实。
而这里的丐帮分舵,大吃大喝已成习惯,单靠讨饭根本不可能实现,即便是考虑到他们武林中人的身份,可既然是名门正派,很多写进刑法里的事情他们也是不能做的,乞丐又不事生产,那么这些大鱼大肉又从哪里来。
按照现代的说法,这就是典型的收入与财产不成比例,中间有多少肮脏事显而易见,但洪七公因为自身习惯,想法实在太简单,对手下人的状况直接视而不见了。
刚才那个乞丐说洪七公来过不止一次了,根本没有发现这里的问题,完全被蒙蔽过去,就管理者而言完全不合格。
作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帮派,没有严格的纪律和严密的组织架构,最终只能藏污纳垢,沦为乌合之众。
不过方休现在也顾不上吐槽洪七公了,耳听得这些乞丐们开始胡言乱语,再也打听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他慢慢的从老槐树上滑下来,轻手轻脚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上的浮云已然飘过,半弯的月亮让固山县多了一些光亮,方休却毫无所觉,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心里想的只有阿苦,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去救他,就这样无意识的走着,甚至忘记了自己疼痛的左腿。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居然走到了城东,就是他每天早上乞讨的那几个大户人家,他下意识的走到了赵家大院的后门,那个圆圆脸小姐姐的善心给过他一丝温暖,也许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方休缩在赵家后门的门洞里,靠着灰墙,此时已是下半夜,没有废屋的破墙烂瓦,没有那个柴火堆,他浑身发抖,不自觉的运功御寒,可内力冲不散内心的冰冷。
“贼老天,为什么要让我穿越,穿越过来的世界一点都不好。
阿苦,难道我就真的完全没办法救你,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黄药师,你大爷的。
…………。”
方休嘴里嘟嘟囔囔开始骂人,越骂越生气,又开始拿黄药师做发泄对象,不自觉得恍惚睡去。
越怕阿苦出事,他的梦里就全是阿苦。
他看到阿苦被毒哑了嗓子,血肉模糊的被蒙上一层猴皮,每天被人带到街上耍猴,稍微不妥就是一顿皮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