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义父。”他抱拳躬身行礼。
魏岳随手将手里的信掷过去。
轻飘飘的纸张划破空气飞出。
魏岳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后骤然失色,抬起头来,“义父,这……”
“蜀州那边裴少卿负责,京城这边你来负责,遥相呼应、双管齐下将这丧心病狂的幕后主使揪出来,把这张网撕碎。”魏岳面无表情的说道。
“孩儿遵命!”陆峰先是毫不犹豫的应下,然后才试探性的提出自己的担忧,“义父,这事关重大,是否要先向陛下禀报,看看他有何指示?”
能编织这么大一张网,牵扯到全国多地的官员,本身定然尊贵非凡。
说不定连陛下都不能轻动。
他们靖安卫这边擅自调查,如果引发了什么失控的后果可罪责难逃。
“不必了,先查,老夫比你了解陛下。”魏岳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陆峰听见这话顿时是放下心来。
义父都这么说了,那他肯定是确定陛下会严查到底所以才让自己查。
但他其实是误解了魏岳的意思。
魏岳了解景泰帝,知道景泰帝心中虽然装有天下万民,但更多还是装着自家的江山永固,越老越是这样。
若是其年轻力壮时知道这件事。
那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一查到底。
但如今景泰帝已经老了,只想平稳的把江山交到下一代手中,并让自己有一个好的身后名,所以知道这件事牵扯之广后多半会选择放任不管。
毕竟这件事不会对他当下的打算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反而只会牵扯他本就不足的精力,而且若处置不好引起动荡的话反而不利于他的打算。
因此魏岳深知,唯有靖安卫这边先暗中查清完整的证据链,直接呈送给景泰帝,那景泰帝才有可能会管。
……………………
与此同时,锦官城,裴少卿正带着孙有良去赴马家父子摆的赔礼宴。
位置订在蜀味轩。
他到的时候包间里围着一张圆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本地豪绅。
显然马良田是打着让这些人为今天的陪礼求和做个见证的主意,至于丢脸,就丢吧,至少能多层保障。
“哎哟,裴大人来了。”
“裴大人您总算是到了。”
“大人可是让我等恭候多时啊!”
所有人都纷纷起身笑脸相迎,一个个弯腰弓背,恨不得把脸贴地上。
“本官有早到的习惯吗?”裴少卿淡淡的问了一句,迈步往主位走去。
所有人都被这话噎得愣了一下。
马良田连忙打圆场,上前卑躬屈膝的给裴少卿拉椅子,嘴里一边讨好的说道:“裴大人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来吃这顿饭,小的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莫说等一刻钟,就是等十天半个月,小的也甘之如饴。”
“是极是极,今天能有幸跟裴大人共进午膳已经是滔天福气,在这儿等大人,就像人生有了盼头一样。”
“倒是我不会说话了,请裴大人见谅,我自罚一杯,不,罚三杯!”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哈腰的附和与恭维,自觉说错了话的人主动罚酒。
“行了,别站着,都坐吧。”裴少卿坐下后抖了抖衣袖,淡淡的说道。
“是,谢大人赐座。”
所有人这又才纷纷落座。
上菜的过程中,马良田举起酒杯环视一周说道:“今天邀请诸位齐聚于此,主要是因为犬子年少无知得罪了孙总旗,所以我特意摆这么一桌请裴大人居中说合,也请诸位能够做个见证,今日之后、过往恩怨皆消。”
“嗯,再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众人交头接耳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马良田看向儿子使了个眼色。
马镇远抿着嘴深吸一口气,然后举着酒杯起身,神色恭恭敬敬的看着孙有良说道:“孙总旗,当初是我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干出了些不体面的事,还请您原谅在下,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孙有良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明德啊,马掌柜父子诚意还是有的,你就说说你的想法吧。”裴少卿目视前方,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孙有良这才冷冷的扫了马镇远一眼说道:“夺妻之仇、毁前程之恨本该不共戴天,但既然他们能请动大人您出面,和解也不是不行,但必须将莺妹还给我,而且是风风光光用花轿送到我府上,再给我磕三个响头。”
“这……孙总旗,莺儿已经为我诞下一女……”马镇远结结巴巴道。
他觉得已经收买了裴少卿,今天孙有良无论如何也会同意和解,所以就太不想将自己小妾送还给对方了。
孙有良打断他道:“我不嫌弃。”
马镇远闻言顿时憋屈得不行。
这是你嫌不嫌弃的问题吗?
是我不想被你戴绿帽子啊!
而且还要用花轿风风光光敲锣打鼓的送到你府上,那我又颜面何存?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马良田拽了儿子一把,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笑着对孙有良说道:“孙总旗没有刻意为难我马家,已经令老头子感激不尽,人今天就送到您府上,至于那三个响头嘛,镇远,你现在就磕。”
孙有良没提出要钱要利益,只是要了个女人而已,这在马良田看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生怕节外生枝。
桌上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什么,既觉得马家有些屈辱好笑,也觉得有些悲凉。
“是,爹。”马镇远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句,强忍着屈辱跪下对着孙有良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请您消气。”
“哼!这回我是给大人一个面子才不与你多做计较,今后最好是夹着尾巴做人,千万别不要为非作歹落到我手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孙有良抬起一只脚踩在马镇远头上说道。
感受着头上的脚越来越用力踩着自己的脸在地上摩擦,马镇远心中怒火中燃,攥紧拳头道:“是,大人。”
“滚吧。”孙有良一脚将其踹倒。
马良田连忙去扶儿子起来。
这时候裴少卿举起酒杯,笑呵呵的说道:“双方恩怨已消,这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大家一起喝一杯。”
“对对对,庆祝,必须庆祝。”
“我等敬裴大人,敬孙总旗。”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至极。
散场后,包间里只剩下马家父子两人时,满身酒气的马镇远才抓起酒壶重重的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孙有良!今日之辱,他日我必定会百倍奉还!”他咬牙切齿说道。
“啪!”马良田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抽过去,“脑子喝糊涂了?为了你这桩破事,咱家没了一半家产,你还想把另一半也送出去?然后拖家带口去街上乞讨吗?把你逼嘴给我管好!”
“爹,儿委屈啊!”马镇远重重的跪在地上,抱着亲爹的大腿,嚎啕大哭着说道:“从记事以来,我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当着那么多叔伯的面被他踩着头跟训孙子一样训啊呜呜。”
“就是因为你以前没受过这种委屈才有今天这一劫。”马良田叹了口气蹲下去捧着马镇远的脸,语重心长的说道:“儿啊,事已至此,吃一堑长一智吧,爹管不了你一辈子啊。”
马镇远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只是一个劲的抱着亲爹哭。
回到家后,马镇远叫来黄莺。
“夫君你怎么醉成这样?妾身给你倒杯茶。”黄莺此时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关切的去为其倒茶。
马镇远却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黄莺愣住,“怎么了,夫君?”
“你要嫁人了。”马镇远说道。
黄莺一脸懵逼,同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夫君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说胡话。”醉醺醺的马镇远自嘲一笑说道:“你曾经的心愿实现了,可以嫁给你青梅竹马的小情郎孙有良了,就在刚刚,他用脚踩着我的脑袋,逼着我答应了这个条件。”
“夫君你究竟在些说什么?你喝醉了。”黄莺听得莫名其妙,孙有良只是一个穷书生,又怎么可能踩在马镇远头上逼他答应如此荒唐的条件。
“醉了?哈哈哈哈哈,我也希望自己醉了,希望那都是梦。”马镇远仰头大笑,又泪流满面,满腔悲愤和屈辱的说道:“孙有良出息了,他现在是靖安卫总旗,是裴少卿心腹!”
“什么?”黄莺惊愕万分,满脸不敢置信的后退了几步,见马镇远真的不像是在说胡话,一时间心情复杂。
既为孙有良感到高兴。
同时也感到惶恐和不安。
她跪下去抓住马镇远裤腿摇着头说道:“不,夫君,妾身都已经是你的人了,我又怎么能再嫁给他呢?”
黄莺已经习惯了在马家的日子。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孙有良,更觉得自己已配不上孙有良。
“我说了不算,就像当初他说了也不算。”马镇远掰开她的手说道。
黄莺踉跄着摔倒在地,惨然一笑面白如纸的喃喃自语,“过去是他说了不算,现在是你说了不算,可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说了不算。”
大概半个时辰过后,化好妆穿上一身红嫁衣的黄莺缓缓走进了花轿。
被一路敲锣打鼓的送到了孙府。
孙有良下值回到家,推开寝房门就看见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场景真的出现在眼前,让他不禁放缓脚步。
黄莺攥着裙角,身体微微颤抖。
孙有良用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黄莺仰起头望着他做好心理建设后才嘴唇蠕动道:“有……有良哥。”
“莺妹,你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吗?”孙有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黄莺抿了抿嘴,然后从床上滑下去跪在了他面前,“有良哥,你放我回马家好不好,我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我配不上你,我女儿还在那……”
“我知道你配不上我。”孙有良脸上的笑容消失,语气冷淡的说了句。
黄莺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头。
孙有良低头捏住她的下巴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天晚上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肯跟我走,我就知道我熟悉的那个莺妹早已经死在了多年前。
我之所以要回你,并不是我还有多喜欢你,只是我想得到你,那便要得到,不止是你,马镇远的妻妾我全都要夺走,包括他所拥有的一切。”
黄莺表情错愕,眼中透露出不可思议和一丝丝恐惧,娇躯微微颤栗。
“觉得我很陌生是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是吗?”孙有良展颜一笑松开了她,情绪激动的说道:“不一样就对了!今后谁都别想再欺负我!没有人能欺负我!没有人!没有人!”
黄莺是变了,但他也变了。
当晚,孙有良得偿所愿。
与日思夜想的青梅入了洞房。
虽然过程跟他想象中不同,
但结果是一样的就行。
这点也是跟裴大人学的。
而黄莺,身为弱女子的她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一样,最擅长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