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戎心里清楚一切,但不得不承认,拓跋獠如此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毕竟如果‘山里面’的虎族想要卷土重来,再度打回环内,那一个人道命途显然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
只有地道的狼家,才有能力在八主之争爆发之时,为他们提供帮助。
“奎木脉的人手软胆小,从不被我们蚩座脉放在眼中,也就只配当个替死鬼。”
见沈戎默然不语,拓跋獠继续说道:“有了跳涧村这档子事,以李慎那老东西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算现在不敢撕破脸,肯定也会找机会从背后捅刀。所以你们要是对李家的地盘感兴趣,我们可以帮忙。”
“不光是李家,还是玄坛脉的陈家。陈家的血吼镇坐拥两个环内站台,麾下豢养的倮虫超过十万,也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一口气拿出两座五环重镇作为筹码,如果沈戎真是从山里面来的,说不定真会心动。
沈戎故作沉吟,良久后方才开口:“你不怕我们?”
“大家虽然血脉不同,但命途相同。既然是同道中人,有什么好怕的?”
“吃里扒外可没有好下场。”
拓跋獠抬手指向头顶夜幕,坦然笑道:“弱肉强食是天定的规矩,赢家入环锦衣玉食,输家进山餐风露宿,这种事情只分输赢,可不分里外。”
沈戎目光幽深如渊:“拓跋獠,我记住你了,我会再来找你的。”
“那我可就在风旗镇等着叶兄弟你了。”
拓跋獠满意一笑,转身朝着远处假装忙碌的马如龙,大声招呼一声。
“马老板,快来伺候你的主子了。”
马如龙也不在意自己的伪装被看破,当即快步跑来。
“叶兄弟,我最后冒昧问一句.”
拓跋獠上前两步,抬手轻抚着拉车健马的头颅,“你真的姓叶?”
“从离开环内的那天开始,我们就已经没有姓氏了。”
听到沈戎这句话,拓跋獠微微一怔,身上张狂的气息顿时一敛,默然无语。
“拓跋少爷,还请让一让。”
匆匆而来的马如龙俨然一副忠仆架势,敏捷跳上车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抄起了一根马鞭。
拓跋獠侧身让开,看着从身旁驶过的马车,猛的抬手抱拳。
“图腾传脉,啸聚为从。”
话音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似从蛮荒传来的沧桑意味。
这似乎是毛道特有的送别之词。
纵然马如龙心中对拓跋獠极为不爽,此刻也翻身站起,于猎猎寒风之中,抱拳回礼。
“风林火山,兽血燎原。”
车篷之中,沈戎眉头紧蹙,目光落在手中那枚藏血琥珀上。
“狼狈为奸.拓跋獠,你到底是狼,还是狈?”
叮铃铃.
倏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沈戎的沉思。
沈戎摸出那部电话机,从中传出的正是杜煜的声音。
“叶兄弟,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跳涧村了吧?”
杜煜的话音有些飘忽,似被呼啸的狂风扯的有些零碎。
“杜老板果然料事如神。”
“兄弟你太客气了,不过说起来拓跋家还真是够果断啊,居然将族中精锐尽数派了出来。若不是我提前准备,这次恐怕还真要栽在拓跋獠的手里。”
听着杜煜漫无目的废话,沈戎语气略沉:“杜老板,你专门打电话过来,不会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吧?你的气数多的用不完,我可浪费不起。”
“哈哈.”电话一端传来杜煜爽朗的笑声:“当然不是了,我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跟兄弟你分享分享。”
“什么事?”
“我发现你跟一个人长得很像,而且很巧的是,他也是虎族玄坛脉的人,名字好像叫做陈牢。”
沈戎心头猛的一沉,眼中寒光暴起。
“杜老板,你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我也觉得自己认错了,他们陈家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莽劲,可不像叶兄弟你这般稳重老辣。”
【惑恶染面】可以模样外貌,但是模仿不了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习性。
暴露恐怕已成定局,但是沈戎不确定杜煜到底猜到了多少。
是猜到了自己不是‘叶狮虎’,就是‘沈戎’。
还是只发现了自己并非环外来人,而是环内的虎族。
在沈戎沉默之时,杜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还有一件事,就是希望叶兄弟你帮我转告沈所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杜煜一直是他的朋友。”
“这就不用杜老板再重复了,沈所长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情义。”
沈戎盯着电话机,眼神冰冷,嘴里传出的话音却十分平静:“说起来,我也有件事情想问杜老板你,你在人道命途中,混的是哪一门哪一行?”
“我啊.就是个小小的掮客。”
杜煜笑道:“说起来,我之前在五仙镇还有一个师妹,名字叫做那敏,也是沈所长的朋友。”
“原来你跟沈所之间,还有这段缘分啊。”
“这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虽然这次我与沈所没能见面,但我有一种直觉,我们一定会有机会在南国碰面。当然,咱们兄弟也是如此。”
“好啊,我也早就想看看南国是一番什么景象了。”
“那我到时候一定尽到地主之谊,让兄弟你宾至如归!”
咔.
沈戎挂断了电话,撩起车帘,让车外的寒风和声音一同吹拂进来。
马鞭抽打飞雪,发出噼啪脆响。铜铃迎风摆荡,激起悠长回音。
毛道恶,恶在行。
人道贼,贼在心。
“恒字杜煜,我们后会有期。”
第154章 人微义重
冬蛰镇,虎踞楼。
雕花门脸、猛虎坐像、气势煊赫的楹联、车水马龙的热闹
一切一如往常,没有半分变化。
但是再次站在大门前的沙蛟,心中的感触却与上一次来这里之时截然不同。
“果然不管是倮虫还是命途,出来混,还得要看背景啊。”
沙蛟自嘲一笑,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皮袄,将眼中残留的局促和肩头的雪花一同抖落在地,昂首阔步走进楼中。
包厢内,东蛰镇城防所所长熊川早已经等候许久。
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熊川立马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
“沙蛟兄弟,这许久未见,你的气质可是越来越好了。”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人自然也就轻松了。”
沙蛟笑着回应,和熊川互相吹捧了几句,两人这才携手入席。
人刚落座,熊川便率先举杯。
“沙蛟兄弟,原本今天白嘉荣那老小子也是要来的,只可惜他临时有公务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专程托我给你道个歉。”
熊川端着酒杯,笑道:“沙蛟兄弟,其实老白这人心眼不坏,只不过很多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由不得他选择,我也一样。兄弟你也是端公家饭的人,应该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身为五仙镇安插在东蛰镇的暗桩,过往多年,沙蛟的精神都处于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是常事,即便只是碰上一个冬蛰镇城防所的普通巡警都会绕着走,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可现在,堂堂一镇的城防所长却对自己敬酒道歉,张口闭口都是兄弟哥们,话里话外都是包容理解。
如此世态,这般人情,让沙蛟心头不由感慨万千。
“熊所您太客气了,不光是小弟我能够理解你们,沈所也同样理解。他常常跟我说,熊所您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好大哥,这次我们在东蛰镇全仰赖您的帮忙。别的不说,以后您只要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言语,我们绝不推辞。”
“那可就太好了。来,这杯酒我敬你,干了。”
熊川闻言大喜,率先满饮杯中酒,将杯底朝着沙蛟一亮。
“熊所豪爽!”
沙蛟紧跟其后,两人接连痛饮几杯,这才终于拿起了筷子。
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山珍海味,熊川却没有半点食欲,一肚子都是沉重的思绪。
他悄然打量着大快朵颐的沙蛟,见对方真就一副来吃饭的架势,心里不由有些着急。
“沙蛟兄弟,这几天咱们冬蛰镇的跳涧村可是热闹非凡啊.”
等沙蛟夹菜的动作稍有放慢,熊川立刻抓住开口的机会,佯装随意说道:“这事儿你听说了没?”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着跳涧村封锁解除,各式各样的消息立马传遍了整个东北道。
不过其中什么版本都有,真假掺杂,让人难以分辨。
虽然自家沈所长在各种版本之中都是‘主角’之一,但沙蛟还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眼下的场合可不是露怯的时候。
沙蛟揣着糊涂装明白,一边啃着骨头,一边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熊川见对方不接招,心里虽然恼怒,但是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把话题继续。
“我听说啊,跳涧村这场小型冬狩,最后是狮族金倪脉的倪武夺得了优胜,不日他就要进入山海疆场,叩拜金倪脉的图腾脉主。等他出来以后,金倪脉恐怕就要再添一位镇公级别的人物了。”
熊川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毫不掩饰眼中的羡慕和嫉妒。
毕竟对于地道命途而言,命位提升虽然不如毛道那般凶险,稍有不慎就要沦为别人的口中食粮,但在流程的繁琐程度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止要求命数达标,还要求堂口四梁八柱搭建完备,更重要的一点,还得得到山上仙家的支持。
换句话说,你要是在山上无人,就算再惊才绝艳,也只能困守原地,不得寸进。
命途难行,要么流血,要么流汗。要想借助‘外力’平步青云,那就得老老实实接受别人的拿捏。
“我记得狮族这些年在毛道的处境可不算好,特别是倪武所属的金倪脉,日子过得更是艰难。在正北道的四环和五环分别只有一座偏僻贫瘠的城镇。”
沙蛟搜肠刮肚,将自己以往探知的消息全部翻了出来,这才勉强接住对方的话茬。
“没想到这次跳涧村冬狩居然让他夺了魁,狼族和虎族在五环的势力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谁说不是啊。不过说起来,狼族其实还算不错,最丢脸的还得是虎族的白神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