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你其实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沈戎不置可否,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扑你阿母。”
叶炳欢整个人气势一软,话音中透着哀求:“沈戎.不,沈哥,以后我都喊你哥,你快说你是吹水的,行不行?”
“我”
沈戎眨了眨眼,笑道:“其实真没差多少了。”
叶炳欢眼中的希冀一寸寸熄灭,整个人跌坐在炕边,神色幽怨难言。
似被挨了棍的小娘子,彷徨无措又不知去路。
更像没棍挨的老娘们,一身瘙痒却无处安放。
“没事,老欢,我虽然在命途上走的快了点,但是你有一张我扛不动的脸啊。”
沈戎也知道这对叶炳欢的打击不小,温声细语的安慰道。
“闭嘴,你个家铲.”
兄弟长得丑,可兄弟命途走的远啊。
这样比起来,我要这张脸还有何用?
“唉”
叶炳欢忽然长叹一声:“你要是真靠自己从跳涧村闯出来,那也不奇怪。毕竟咱们这行当就是这样,人狠站得稳,刀快路就宽,换做是我,恐怕真没能力从一群野兽的包围中冲出来。”
沈戎一脸真诚道:“欢哥你过奖了,我也不是全凭自己,也有朋友帮忙.”
“行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老欢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被这点事儿就给打趴下了。”
叶炳欢抬手抹了把脸,把屁股挪上炕坐稳,反复深呼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正色开口。
“【屠道六刀】是我靠着多年经验总结出来的职业命技,可这最后一刀,我自己也没有彻底掌握。”
“而且在咱们这行当,有一句老话叫‘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刀法’,这套命技虽然是我教的你,但是最后学成个什么样子,还得看你自己的感悟。”
叶炳欢说道:“我只能把我的一些想法拿给你参考,具体能不能行,我也说不准。”
沈戎坐正身体,洗耳恭听。
“这套命技的前五刀都是实实在在的刀法,皮、肉、筋、骨、头,攻击的都是特定的部位。但最后一刀【戮因】与之截然相反,牵扯到了虚无飘渺的因果。”
“因果这东西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人道命途虽然不太看重这东西,但不代表在我们身上就不存在。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一个屠夫刀下杀的畜生多了,那他身上就会产生出一股让畜生胆寒的气息。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南国那边,有很多人喜欢拿屠夫的杀猪刀来镇宅的原因所在。”
“因此在我看来,‘屠夫’这个职业追求的不是神道命途那样的斩断因果,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要主动去抓住这种因果,这种从杀生之中诞生,令众生胆寒的因果!”
叶炳欢一字一顿:“既然是操刀杀生的职业,那就不用去避开什么仇和恨。而是要杀到那些牲口不敢恨,杀到它们视你为无可匹敌的天敌,在你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这才是正理!”
话说到此,沈戎幡然醒悟。
自己之前对于【戮因】的理解错的一塌糊涂,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戮因】的本意根本就不是劳什子的‘斩断因果’,而是主动去积攒杀生屠戮的因果。
鲜血染刃,永不入鞘。
想通了这一点,沈戎看向叶炳欢的目光也悄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叶炳欢这套命技的构想极其的惊人,尚在被称为‘命途起点’的第九命位便开始涉猎到‘因果’层面,其背后隐藏的野心更是大到令人瞠目结舌。
“所以要想完全掌握这最后一刀,在我的设想中并不复杂,就一个字,杀。”
沈戎心神尽数沉浸在叶炳欢的教授之中,下意识脱口问道:“杀谁?”
“想杀谁,就杀谁。你觉得谁该死,就他就该杀。甚至说的再难听一点,只要你需要他死,那他就该杀。”
叶炳欢话音一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自嘲:“我以前碰见过一个教书先生,他说屠夫这行以杀生为计,杀一生血肉养育百生休息,看似残忍,实则高尚。但在我看来,那老头纯粹是在放屁。我当屠夫杀生贩肉,只是为了养活自己,与他人何干?”
“屠夫就是屠夫,不管再怎么美化修饰,都是双手染血,满目猩红。倮虫入行尚可以在晚年选择歇业封刀,多行善事给自己积攒阴德,求来世一个平安。但我们命途众人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叶炳欢沉声道:“你跟我的结果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人吃兽,兽吃人。”沈戎闻言只是淡定一笑:“出来混迟早要还,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你能想得开就好。”叶炳欢暗松一口气,眼露赞许:“人道中有很多行当就是太看重这条命,所以他们甘愿自囚在方寸之地,也不愿意冒半点风险。殊不知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风险。”
“等你固化了【戮因】之后,便能晋升人道八位【业师】。”
叶炳欢语气郑重道:“到了那一步,沈戎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沈戎问道。
“切记不要拜师傅,也不可入行会,那些不是助力和捷径,而是桎梏和枷锁。人道命途三百六十行,看似前路广阔,实则处处都有前人挡路。
“你如果要想出人头地,就不能遵守他们制定的行业规则。只有另辟蹊径,冲出层层包围,走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道,才有可能站上一行顶峰!”
第160章 人情畜恨
“鞭梢儿抽得雪花飞,妹子你提灯照谁归?天上月牙三斤重,压得哥哥脊成弓”
沈戎离开之后,叶炳欢独自收拾着一桌残羹剩菜,嘴里咿咿呀呀的哼着一段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词儿。
他到底还是南国人,就算有点语言天赋在身上,但还是拿捏不好东北道二人转那荒诞中夹杂着愁怨的调子,唱的那叫一个歪七扭八。
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但是叶炳欢并没有回头。
“一重山一重关,背井离乡为哪般?风雨潇潇还没停,夜路长长有人行,你别赶步,我莫回头,聚散终有时,后会亦重逢.”
“你不是傻子。”
软绵绵的声音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狗日的胡横,老子早晚剐了你。
叶炳欢转身回头,一脸无奈道:“当然不是了。”
“所以你要走了。”
姑娘眼眶发红,泪光闪动,双手紧紧抓着一截衣角。
“对。”叶炳欢回答的很干脆。
“要去哪儿?”
“二道黑河。”
“那是个啥地方?远吗?”
叶炳欢想了想:“应该有个几百里吧,快要到正东道了。”
姑娘咬着嘴唇:“危险吗?”
叶炳欢下意识想要摇头,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脖颈竟像是生了锈,无论如何摇不动。
“危险。”
叶炳欢叹了口气,如实相告。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瘦瘦的身子在宽宽的门框中缓缓的挪动。
“你别担心,我不会拦着你。”
她轻声说道:“我爹以前跟我说过,得人恩果千年记。你是大老爷们,恩人有事一定要帮,要是躲了,你这辈子都会过的不踏实。”
“嘿,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啊?”叶炳欢挠了挠头,故意咧嘴笑道:“罗叔他除了酒量不行外,其他地方还不错。”
“现在就要走吗?”
“暂时不走,答应了朋友帮他盯着一个人。”
叶炳欢话音顿了顿,“不过办完了就要走了。”
“噢。”
姑娘侧着身体,后背紧紧贴着门框。叶炳欢迈步从她面前走过。
他没低眉,她也没抬眼。
只是擦身而过的瞬间,叶炳欢的耳边好像听见了一声嘀嗒轻响。
水珠子滴落白鞋面,交颈的鸳鸯发出幽怨的哀叹。
“沈大哥”
叶炳欢的身体笔直钉在院中,还是没敢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
话音落地,压抑的哭声随之响起。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你们肯定都没吃饱吧?我刚才去厨房里又做了一些饭菜,等叔醒了,你记得叫上他和大娘一起吃,都吃干净了,千万别浪费。”
少女怀春是蚊子咬。
初始不觉,既而瘙痒,最后要不了多久便归于平静。
可一定不能碰,碰了就是一辈子都擦不掉的朱砂痣。
“沈戎,你小子拿我的名字在外面招摇撞骗,这次换我用用你的名儿,没毛病吧?”
叶炳欢低声自语一句,随后摆开手臂,大步前行,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瘦瘦的姑娘倚着窄窄的门,捧着空空的心,想着远远的人。
泪水从脸上滑落,被寒风吹成两道红痕。
罗家丫头跌跌撞撞进了厨房,看到了热在锅里的菜和满满一蒸笼的馒头,
还有过生日那天,爹送给她的白瓷碗,里面装着粥,黄色的南瓜条在粥面上摆成了一张笑脸。
兴许是被热浪灼到了眼,也可能是被蒸汽烫到了心。
姑娘无助的蹲下了身子,压抑的哭声在此刻终于决了堤。
东边的厢房里,烛光照着一道苍老的剪影。
等待许久的老妇人终于听着自家女儿的哭声,脸上露出了遗憾,还有一丝庆幸。
“丫头啊,该咱有的总会有,不该咱的也别强求”
没读过书的妇人用自己的话,讲着自己能听懂的道理,可耳边那恼人的呼噜声却总是响个不停。
“没长心的老东西!”
妇人猛地转过头来,眉头倒竖,怒气冲冲的看着那张昏睡的老脸,一巴掌抡了上去。
啪!
罗老汉脑袋一歪,涎水甩出三尺远,但依旧没有半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心疼闺女的老妇人再坐不住,赶紧起身出了屋。
等到屋子里没了其他动静,一双满是褶子的眼皮才悄悄抬了起来。
草糊的屋顶没什么好看,但都是老头亲手搭建,为这个家遮风挡雨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