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至此,周泥猛的一咬牙,沉声问道:“沈所,您别怪我多嘴,能告诉我您这是准备去干什么吗?”
“杀个人。”
沈戎也不隐瞒,言简意赅回答道。
果然
周泥面露苦笑,随即表情凝重道:“我虽然只是个搓澡的‘澡匠’,但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能让您起杀心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这种人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既然您会想到抓住柳蜃不在的这个机会做事,那您觉得对方会没有半点防备吗?沈所,命途道上无蠢人,千万要当心啊。”
沈戎闻言微微一笑:“周老板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过机会难得,我要是不去试试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见沈戎杀心已定,周泥也不再劝解,转而说道:“以您的实力,杀人肯定不是难事。但是我担心您如果贸然动手,会掉入别人准备好的陷阱之中。到时候杀人不成,反受其累,那可就麻烦了。”
周泥这番话算是切中要害,沈戎此刻也的确不知道郑藏义现在人在何处。
在沈戎原本的计划当中,是打算直取郑宅,或者想办法抓一个内调科的头目,诸如谢逸之类,再从对方口中撬出郑藏义的具体位置。
机会稍纵即逝,沈戎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细谋划,只能才去这样粗暴的办法。
但正如周泥所言,如果郑藏义早有防备的话,那自己的行动有大的概率会落空。
甚至就算真问出来了郑藏义的位置,也有可能是对方早就布下的陷阱,就等着自己主动跳进去。
“那周老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沈戎沉默片刻后问道。
“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周泥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本正经道:“沈所您为人乐善好施,义薄云天,在五仙镇内遍地都是亲朋故旧。我知道以您的性格肯定不愿意麻烦朋友,但是有的时候,您也得给他们一个还您人情的机会啊。”
“亲朋故旧遍地.”
沈戎脑子一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因为压根儿就没有几个名字。
沈戎没发现谁是合适的人选,干脆直接发问:“周老板你就直说吧,谁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周泥脱口道:“洪图会红旗三合堂,盛合赌场东主,张定波。”
“他?”沈戎疑惑道:“别人能卖我这个脸面吗?”
“只要是您开口,他就一定会卖。”
周泥十分自信道:“而且是必须要卖!”
第162章 三合不义
五仙镇,盛和赌场。
“张叔,您这是要去哪儿?”
张定波对身后响起的呼唤置若罔闻,脚步匆匆走向赌场大门。
可抬脚刚跨过门槛,张定波脸上的表情忽然一阵变幻,愣了片刻后,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
“把正在开的庄都散了,门口的灯笼也都熄了。”
跟在他身后的青年正是那名皮门药师,闻言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啥?”
青年一脸不可置信道:“叔,这可使不得啊,咱们要是突然把庄散了的话,客人们肯定不能答应啊,说不定还要闹起来”
“给他们说今天东家有事,请他们谅解。那些输钱了的,在台上输了多少就还他们多少。”
张定波神色冷峻,以一种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谁要是敢站出来挑头闹事,那就别跟他客气。”
“这”
直到此刻,青年依旧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要知道张定波以往可是最为重视客人,就算是碰上一些输红了眼,要拿手脚上桌当筹码的赌徒,态度也是十分的克制,极少会如此强硬。
惴惴不安间,青年忽然想起刚刚张定波接到了一个电话,随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往日的气定神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眉宇间藏不住的踌躇和焦虑,以及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叔,是不是出啥事了?”
青年小心翼翼问道。
“现在先别问。”
张定波吩咐道:“你通知弟兄们,收拾好所有的金银细软,随时准备离开五仙镇。”
这是要跑路?!
青年脸色陡然发白,眼中霎时充满惊恐和不安。
张定波一看便知道青年在想些什么,心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三合堂这些年的新血质量已经有些比不上其他堂口了,自己手下这些人更是机巧有余,血性不足。碰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如同惊弓之鸟,只能打顺风仗,坐不了逆流船。
“不要乱想,更不要乱说,我只是去还个人情。”
张定波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一点风声都不透露,那等自己一走,麾下人心必然要出问题。
“等这件事情办妥了,咱们说不定就有机会换个地方,去发更大的财。”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你说张定波欠我一个人情?”
周记澡堂内,沈戎有些疑惑的看着周泥。
“那是因为您不太了解洪图会的内部情况。”
周泥解释道:“洪图会中有天地、三合、袍哥、哥老、小刀五座堂口,分持黑、红、赤、白、绿五杆大旗,分领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
“看似忠肝义胆,文武兼备。”周泥语气揶揄:“可实际上在南国的江湖中,大家传的却都是天地不仁,三合无义,袍哥践礼,哥老丧智,小刀失信。”
“其中三合和小刀这两家更是恩怨颇深,具体因何而起,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近些年两家简直是走到哪里打到哪里,只要有小刀堂插旗的地方,就必然有三合的人前往竞争,甚至是破坏,反之亦然。”
“说起来,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周泥说道:“起初洪图会决定进入东北道的时候,这两家在五环的布局出奇一致,都看上了跳涧村那块地方。双方同时出手,小刀堂派出领头的人是红棍姚敬城,而三合堂则是白纸扇张定波。”
“老话说得好,书生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还都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子弟。张定波那老头可不是一块打架的材料,当时连冬蛰镇都没能进的去,就被姚敬城给撵了出来。”
周泥乐呵呵道:“要不是他反应够快,提前带人撤进了五仙镇,抱上了满爷的大腿,否则他恐怕早就被姚敬城给宰了。”
话听到此,沈戎终于算是彻底理清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心头不由升起一阵感慨。
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阴啊。
自己杀姚敬城的初衷是为了营救符离谋,没想到居然还变相帮了张定波一把。
不过沈戎转念间一想,倒觉得这也不能完全说就是一场巧合。
毕竟在东北道内混的人道命途就那么些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本来就错综复杂,大家犹如共用一张蛛网的蜘蛛,一旦有人拨动丝线,便会对整张蛛网造成不小的影响。
“现在姚敬城死了,从个人角度来说,张定波算是大仇得报,好好出了一口恶气。从堂口角度来看,三合堂有机会将手伸进跳涧村,就算眼下的跳涧村已经不同往日,但进入冬蛰镇还是没有问题的。”
“于情于理,您说他张定波是不是欠您一个大人情?”
周泥话音刚落,沉闷的敲门声便从前堂传了过来。
“应该是人到了,我去接他。”
周泥朝着沈戎点了点头,起身快步走出泡池区。
片刻之后,他便领着张定波一同返回。
“地面湿滑,张老板您千万要当心脚下。”
周泥走在前方,为张定波撩开门帘,嘴里轻声叮嘱道。
“多谢周老板提醒。”
张定波颔首致意,左手撩着长衫下摆,脊背微弯,快步走进澡堂。
池子中热水未冷,氤氲升腾的水雾依旧浓重。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张定波,头颅微垂,正在扣着衬衣衣袖的纽扣。
“沈爷,我来了。”
张定波深吸一口气,冲着那道背影发自内心的恭敬喊道。
不是沈兄,不是沈所,而是沈爷。
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对于江湖中人而言,这个‘爷’字意义非凡。
无权无力者不配,有名有望者居之。
“这么晚还要劳烦张老哥你走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了。”
沈戎转过身来,满脸微笑,朝着身旁空座抬手示意:“来,快请坐。”
“多谢。”
一张茶几,宾主入座。
周泥则跪坐在蒲团上,亲自为众人主持茶典。
随着香茗入盏,代表谈话的时机已经成熟。
在周泥的预想当中,沈戎应该有三句话要说。
一句寒暄,一句客气,一句要求。
张定波应该也有三句话要答。
一句感恩,一句奉承,一句承诺。
可沈戎接下来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周泥的预料。
“我今天请张老板你来,不是为了索恩,而是单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戎直接了当道:“我要杀郑藏义,张老板你知不知道他真人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嘶.
周泥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心头暗道:“上来就把实话摆出来,这是不是有些太粗糙了?还是说.他这是猜到了张定波有可能会装傻充愣,所以干脆直接摊牌,让张定波避无可避?!”
高手啊.
周泥心神一凛,侧头看向张定波,眼底暗藏期待,想看看对方接下来将如何应对。
“其实如果我今天知道沈爷您回来了,那就算没有周老板的一通电话,我也会立马赶过来。”
张定波一脸正色道:“不是为了报恩,而是单纯想要帮沈爷您办了这件事!”
人精啊.
周泥心头暗叹一声,彻底平息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念头,老老实实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沈爷,请您给我五分钟。”
张定波告罪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部袖珍电话机,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