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便是神道命途的事情。
关于这条道,红满西讲的不多,沈戎也只记住了一句话。
神棍能骗就骗,不能骗就杀。
细细回顾一遍,沈戎深感收获良多。
就在沈戎徐徐收拢思绪之时,窗户忽然被一阵寒风推开。
一道狼仙灵体随着几点雪花一同闯了进来。
不是旁人,正是红满西堂口‘四梁八柱’的顶天梁,掌堂教主,符离渊。
还未等沈戎开口,落在桌上的符离渊张口便吐出一枚黑玉扳指。
其上有明显的气数流动,赫然是一件命器,而且品质不低。
“这是满哥让给你的,这件羽道命器没什么其他的作用,只能用来收纳一些东西,不算贵重。”
符离渊转动狼头,瞥了一眼沈戎手边的毛道命器纵野刀,语气冷漠道:“满哥说了,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家伙事儿拿在手上不体面。”
沈戎闻言忍不住咧嘴一笑,有些想象不到红满西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态。
“还有一件事,明天要动手,满哥让你要做好准备。”
沈戎心头一惊,脱口问道:“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符离渊并未回答,只是略略点了点头,随后便腾空跃起,准备离开。
“为什么不干脆先下手为强?”
沈戎忽然问出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他相信符离渊能听得懂。
“满哥杀过很多外人,但从来没有杀过自己人。”
符离渊浮空站在窗边,轻声道:“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是兄弟。”
兄弟和弟兄,是两种人。
两肋插刀和刀插两肋,是两件事。
但是沈戎心里很清楚,有些话不该他来说。
“满所他今晚在冰面上,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
沈戎没有选择出言规劝,只是问出了困扰自己的疑惑。
“四面楚歌,谁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满哥也是一样。”
符离渊深深看了沈戎一眼。
“但是明日过河,即便是满哥自己要沉江而死,他也要把除他之外的人,驮到对岸。”
第170章 无雪见血
今日无雪。
雾遮午阳,翳盖四野。
风刀从冰河上刮过,湖面裂纹如死蛇僵卧,直延伸至一张紫檀交椅的脚下。
沈戎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城防所制服,肩章上特质的银色徽记透露出他副所长的身份,戴着墨玉扳指的右手摩挲着座椅扶手,神色冷峻的盯着前方。
符离谋借用沙蛟的身体,坐在右侧,右腿横架在左膝上,昂首垂目,神色睥睨。
中央位置,头发花白的红满西用单手抵着下巴,平静的瞳孔中倒映着一面黑底金边的招展神幡。
幡旗之下,魏愚领衔过百倮教信徒,人人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兜帽,藏着五官,气势庄严肃穆。
不同于五仙镇三把交椅一字排开,香火镇这边是魏愚单人突出,后面两把椅子上坐着的人则都是沈戎之前从未没见过的生面孔。
不过在审视之时,沈戎却发现其中一人的眼睛格外眼熟。
对方也在同时凝视着沈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轻轻颔首致意。
“姜.,那另一个人又是谁?”
沈戎眉头微皱,将目光挪开,落向摆在两队人马中间的一张八仙桌。
桌面上摆放着纸墨笔砚,倒是把谈判的氛围营造的很足。
“满所长,当年正东道虎爷镇一别,咱们应该有六七年的时间没见过了吧?”
魏愚率先打破对峙的局面,朗声笑道:“您老近来可还安好?”
红满西双眼微阖,似根本不屑与魏愚说话,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微微一抬。
“魏主祭,现在咱们两边都有这么多弟兄正在吹着冷风,像这种叙旧的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代替红满西应答的是坐在他右手边的符离谋,语气强硬,丝毫不给魏愚面子。
“今天咱们两镇在二道黑河碰面,是奉两镇镇公之命,来谈你们香火镇跨道挑衅的事情。”
符离谋挑了挑下巴:“你说说吧,这件事你们香火镇打算怎么解决?”
“谋先生,我们香火镇打算怎么办可以先暂且放在一边,但是您刚才说的那句话可有些不太对啊。”
魏愚一张圆脸上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怎么能是我们香火镇跨道挑衅呢?分明应该是你们五仙镇栽脏陷害在先,我们被迫澄清在后,这个先后次序可不能乱。”
昨夜的腌交易被夜色掩盖,今日的冰面上只剩下冠冕堂皇。
魏愚说话绵里藏针,与符离谋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符离谋冷笑道:“照你的意思,这次两镇之间爆发的冲突,责任应该在我们五仙镇了?”
“谋先生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愚神色真诚道:“香火和五仙两镇虽然有多年旧怨,但是近些年来我们大家相处和睦,早已经不再是势同水火。而这一次之所以会爆发冲突,完全是因为有小人在暗中作祟。所以与其争论到底是谁的责任,倒不如大家各让一步.”
“怎么个退法?”
“你们承认杀赵灰三儿的人与香火镇无关。我们倮教则为太平教犯下的错误买单,为遭到太平教徒袭击的普通百姓提供丰厚的赔偿,怎么样?”
如此阵仗宏大的场景,谈的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两边人马中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将那连姓名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赵灰三儿’碾成粉碎。
可实则一切风波起初都是由微末而起,经无数双手的推波助澜,最终演变成滔天巨浪。
啪.啪.
倮教信徒之中冲出几人,手持笨重的箱式相机,炸开的闪光精准定格魏愚脸上的淡定从容。
坐在后方的姜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弧度。
他预料到了对方会摆自己一道,也清楚魏愚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管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只要能把这件事先谈妥,那后续争夺香火镇主祀教派的时候,倮教就能占据先手。
毕竟能够谈到一个各退一步的结果,已经足够倮教拿来宣传造势了。
而且在魏愚看来,红满西一方完全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建议。
因为事到如今,红满西已经没有必要再帮五仙镇做任何事情。
甚至连这场谈判都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有人借机摆下鸿门宴,他红满西敢来,也未必没有顺水推舟,就此了结所有恩怨的意图在其中。
既然如此,那卖自己一个小小的面子,便能少一把砍向自己的刀,何乐而不为?
能看透魏愚想法的人,远不止姜一个。
但想要事情如此进展下去的,恐怕只有魏愚自己。
“我觉得不怎么样。”
符离谋抬手一招,立时就有一名城防所暗警大步走上前,将一张信纸摆在八仙桌上。
“你把这个东西签了,那我们还能接着往下谈。”
对方排场不小,魏愚自然也不能落后,示意一名教众上前,将信纸的内容于冰河之上大声朗读出来。
“衔哀泣血,顿首百拜五仙群民:向升愚戆,不察奸佞构衅于卧榻之侧。今岁开年袭击案中,误信谗人倮教魏愚、太平教姜,蒙蔽视听,致两镇冲突剧烈,死伤无辜者数百,此罪擢发难数,虽万死莫赎。今将不惜一切代价,弥补过失。”
宣读的倮教教徒声音有些颤抖,磕磕绊绊道:“特此通电两道五环各镇,以儆效尤.”
文中提及的‘向升’,正是如今香火镇主祀教派的教首,等同于一镇镇公。
而这封电文的内容不止是揽责,更是在认错。
“满所,这恐怕不妥吧?”
魏愚脸上笑容勉强,挥手屏退面前碍眼的相机。
“没什么不妥。”
符离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签字发文,这件事就算了了,大家各回各家。如果不签的话.”
能签吗?当然不能。
魏愚很清楚,自己一旦签了这个东西,那就将沦为整个正东道的笑柄。
届时别说是其他教派会落井下石,就算是自身难保的傩教恐怕都会抽出力气来找自己的麻烦。
倮教内部同样也不会放过自己。
人活一张脸,神更是如此。
丢了脸面,信徒们还怎么去分辨自己跪舔的是哪尊神仙?
“姜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猜到了会有这一茬,所以才想方设法把我架上来?”
魏愚在心头暗恨不已。
不过到底是迫不得已,还是贪心作祟,恐怕只有魏愚自己才清楚。
“何必?”
魏愚沉默许久,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十分生硬的字眼。
“这是我给五仙镇百姓的一个交代。”
这次回答的不是符离谋,而是红满西。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满爷.”
魏愚再也端不住自己主祭的架子,一脸苦涩道:“您这么做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我是五仙镇城防所所长,谁占了便宜无所谓,但谁吃了亏很重要。”
红满西坐正身体,“不签这封电文,你今天回不去香火镇,我说的。”
坐在魏愚后方的姜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魏愚这个蠢货,你以为跟你谈判的人是谁?想让这头老狼卖你面子,异想天开。”
桌上白纸黑字的电文是封喉的剑,背后那杆迎风摆动的神幡是斩首的刀。
魏愚此刻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