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想说?”
沈戎看着发愣的王松,眉头向上一挑。
“说,说”
王松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这才将自己之前的猜测告诉沈戎。
关于制珠坊内发生的事情,王松猜测真正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出在郑庆方的身上。
郑庆方想要从中捞上一笔钱,所以不顾一切的压榨制珠工人,最终导致工人大批量死亡。
制珠,说白了就相当于是造钱,本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虽然郑庆房是鲛珠镇九鲤大庙的布道公,在这座城镇里的地位等同于毛道的首领或者地道的镇公。
但是他明面上被县庙允许的收益,远远要小于他实际掌握的权力。
每天看着这么多的货物进出,可自己能拿到手的神眷和气数却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换做是谁也很难不起贪心。
“至于郑庆方说的那些理由,小人认为都是搪塞的借口。甚至县庙要是认可他‘异信污染’的说法,后续肯定要下发一批命器来检查,这样他又可以赚一笔,这里里外外,足够郑庆方一口吃成个胖子”
王松还在一本正经的诉说着自己对制珠坊事情的看法,忽然感觉肩上巨力涌现,带着他的身体调转了一个方向。
王松神情顿时变得惨淡:“大人,您不是说好了问完事情就要放我走吗?”
“先不急,你再跟我去个地方。”
沈戎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阴沉,紧蹙的眉头间有杀气滋生。
“去哪儿?”
“码头。”
入夜之后的鲛珠镇码头,依旧不准外船再继续入港停泊。
装卸货物的工人也纷纷下工回家,昏暗灯光,四下寂静。
只有巡逻的护道人的沉重脚步声,在应和着浪潮拍打岸石的轰鸣。
有了王松这位县庙收俸官的护送,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护道人敢上前阻拦沈戎。
两人一路顺利抵达码头,沈戎很快就发现了李耀宗的身影。
这个在李家村横行霸道的野小子,此刻正双手抱膝,无助的蜷缩在他们乘坐入镇的那艘舢板上。
沈戎上船带来晃动的引起了李耀宗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了沈戎一眼,眼中迸现一抹喜悦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沈叔,多谢你的彩鳞,要不然我就被巡逻的护道人给抓走了。”
沈戎看着对方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就算再如何人小鬼大,还是没办法彻底藏住自己心底的情绪。
“怎么样,你见到你的父母了吗?”
沈戎坐在李耀宗的身旁,轻声问道。
“见到了”
李耀宗把头埋在两腿间,闷声闷气道:“我娘说了,他们在这里一切都好,让我回去好好读书,争取以后入庙供职,到那时候,她跟我爹就能休息了,回村子天天陪着我。”
“沈叔,咱们快点回去吧,不然阿嬷她该担心了。你要是累了的话,就我来划船,我没问题的
“真的?”沈戎侧头看着对方。
“真的。”
沈戎没有吭声,落在李耀宗身上的目光却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灌注入了李耀宗的体内,让对方有力气抬起了那颗沉重的脑袋。
在两人对视的刹那,李耀宗彻底压不住心中的委屈,眼泪和鼻涕瞬间爬满了一张灰扑扑的脸。
“叔,我根本就没看到我爹娘,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我进门,直接把我赶了出来”
沈戎此刻才看清,李耀宗的手臂和侧脸上都有分明的红痕,显然是被人动手打过。
“行,我知道了。你先等我一下。”
沈戎起身跳下舢板,走向等在岸上的王松。
“镇上有几座制珠坊?”沈戎直接了当问道。
“只有一个。”
王松愣愣回答,不知道沈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不过当他的视线看到了舢板上哭泣的李耀宗,脑子里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大人,千万不能冲动啊。制珠坊在鲛珠镇的地位仅次于九鲤庙,防卫十分森严,为了一只倮虫根本不值得”
王松话没说完,就感觉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钉在了自己的脸上,顿时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沈戎转身回船,对李耀宗说道:“你现在就回去,给你阿嬷和村长说,我要在镇上再呆两天,多给九鲤老爷上几柱香。”
“我一个人走吗?不行,我们要一起回去。”
李耀宗脑袋甩的像个拨浪鼓。
“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不是没见到你爹娘吗?如果你听话,或许我会给他们说,让他们早点回来看你。”
“真的?”
“真的。”
与之前如出一辙的询问和回答。
却让李耀宗那颗小小的心中再度燃起了希望。
没有任何犹豫,他抹了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抓起了桨板,奋力拍打着漆黑的海水。
等到舢板彻底消失在弥漫海面的夜色之中,沈戎这才缓缓收回凝望的目光。
“走,带我去制珠坊。”
沈戎转身丢下一句话,便大步朝前走去。
王松看着对方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大人您果然宅心仁厚,小人佩服。可我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收俸官,根本就没有权利进制珠坊这种重地啊”
沈戎脚步突然一顿,侧头回望身后。
昏暗的码头上,一双恶气满溢的虎眸亮了起来。
王松脸色突然一正,快走几步上前,抬手指着另外一个方向。
“大人,这边请。”
制珠坊位于鲛珠镇东边,从外面看上去是一座占地足有六七亩的两层建筑。
厂区周围没有任何住户,视线开阔,一览无余。
明面上巡逻的护道人就有五六十人之多,分为多个队伍,一刻不停巡查着周围的情况。
这样一处戒备森严的禁地,往日根本没有任何镇民敢靠近。
可今天晚上偏偏就发生了一件邪门的事情,竟然有人单枪匹马,正大光明的闯了进来。
“一个个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王松昂首睥睨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黑袍教众,手中举着一枚色泽鲜红如血的鳞片。
“我是县庙派来的收俸官王松,你们郑大人亲口告诉我制珠坊出了问题,所以我今天晚上要亲自进坊内看看,到底是什么天大的问题,能耽误县庙的年收!”
王松祭出了自己的尚方宝剑,可无奈对方根本油盐不进。
领头的黑袍教众虽然面上态度看起来恭敬,但是身体却不挪动分毫。身后的属下更是排成一列,宛如一面黑色墙壁,牢牢挡在王松身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把县庙的谕令放在眼里?!”
王松的咆哮声在夜风中传出老远,吸引了几乎所有护道人的目光。
“大人恕罪,我们也是职责所系。如果您一定要入坊查看,必须要有郑大人的陪同。”
面对对方的阻拦,王松的脸色变得铁青难看。
“你确定?”
“确定。”对方不卑不亢道。
“好,很好。”
王松怒急而笑,阴冷的目光挨个从面前众人的脸上扫过。
“我记住你们了,我现在就去找郑庆方,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九鲤县县庙能够代表九鲤老爷的无上意志,还是你们鲛珠镇镇庙的规矩神威更重!”
王松拂袖离开,走出没多远,突然似心有不甘般,回头又看了一眼。
“自己拖延了这么久,应该差不多了”
王松无声的叹了口气,自己竟真的干出了掩护那个毛道命途潜入制珠坊的事情,简直是失心疯了。
可王松也没有办法,他对于沈戎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如果不配合,恐怕自己现在已经尸首分离了。
“但是如果对方弄出的动静太大,那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难免也会引起郑庆方的怀疑。看来得想个办法,把郑庆方彻底钉死在这件事情上.”
就在王松盘算着该如何将自己从泥潭之中拽出来的时候,沈戎已经顺利进入了制珠坊。
其实对于沈戎如今的实力来说,根本就不用王松站在台前吸引注意力。
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看透了王松的脾性,以及对方县庙收俸官的身份。
只要王松漏了头,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摘干净。
如此以来,沈戎才能确保李家村的安全,不至于被自己所牵连。
随便找了个落单的教众掰断脑袋。
沈戎换上了对方的黑袍,手里提着一盏鱼灯,躲在二楼的一个阴暗处。
坊外夜色如墨,内里灯火通明。
从高处俯瞰而下,只见偌大的工坊内,足足数百个木质工作台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彼此之间相隔一米距离。
每个工作台前都端坐着一个疲倦的身影,双手掌心中托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
“鲤跃九章飨食规,第一句,念!”
工作台前方,一身身形魁梧的黑袍教众大声吼道。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数百名制珠工人开始齐声诵念一段截然不同的飨食规。
“九鲤老爷法驾在上,信徒在此发愿七请。一请用我五分穷命奉老爷”
汇聚的人声如惊涛翻涌,沈戎的眼中看见密密麻麻的神道气数升腾而起。
“二请抽我梁柱骨,铸您龙宫柱”
“三请剐我心头油,亮您沧海珠”
工人们用右手捶击着自己的心口,苍白的面容顿时胀红,似有鲜血要从毛孔之中喷溅而出。
“四请五脏震震饲珠魄,五请六腑战战献珠魂!”
整齐划一的脚步剁击着地面,仿佛在向那高高在上的神磕头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