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停一下。”
沈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开口打断了对方,皱着眉头问道:“你刚才说的这点,值多少钱?”
侍者微微一笑:“承惠,四两。”
这么贵?!
沈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种先听再给钱的‘独酌’,不纯纯敲诈吗?
“其实您问的问题如果再具体详细一些,我们的回答也能更加准确,相应的,收费也会便宜很多。”
这名侍者似乎看出了沈戎的肉疼,笑着解释道:“但是像这种询问基本情况的问题,因为其涵盖的范围过于宽泛,我们也不清楚您具体是对什么内容感兴趣,所以解答的总体费用就会很高。独酌的真正喝法,其实是为您量体裁衣解答困惑。”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戎心头恍然,问道:“孙禁的弱点是什么,或者说我如果要杀对方,应该从何下手?”
“这就要看您是哪条道上的,现如今又是第几命位,命域特性是什么,是否增挂镇物,擅长什么命技,有什么命器.”
听着对方嘴里这一连串的问题,沈戎愕然,合着这是要给自己订制杀人方案了?那得多少钱啊?
“算了,这个当我没问,我换一杯酒。”
沈戎果断制止对方,转而问道:“我想知道,九鲤老爷是不是就是九鲤县的县长?我听说他已经很长时间未曾露面了,其中是什么原因?”
侍者面露为难:“客人,您这应该算是两个问题”
“两个就两个,你先给我报个价,加在一起总共多少钱?”
“第一个五两,第二个十两。”侍者笑道:“一共十五两。”
沈戎沉默片刻,从墨玉扳指中取出一个锦囊,咬牙道:“你算算看够不够。”
侍者动作麻利的清点了一遍,确认价格相差无几之后,方才回答道:“九鲤老爷何九鳞,就是现如今的九鲤县县长何赤丹。对方之所以长久未曾露面,是因为何赤丹在与同教的另一位神‘晏公’郑苍云的交锋中身受重伤,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侍者说道:“这一次九鲤派大张旗鼓的庆祝登神诞,其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为了稳定教派人心,以防有人生出二心。”
“不对,你后面这句我可没问啊。”沈戎紧张问道。
“您放心,这是我上来之前,罗经理专门吩咐过得,当做闽东酒店送给您的一点小礼物。”
“那就好。”
沈戎闻言松了一口气,反复斟酌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再出一次血。
“我再问一件事,你们这里有没有毛道精血售卖,最好能是狮、虎、豹一类的。”
“这个属于是‘四季财’的范畴,不用您花钱。”
侍者耐心说道:“稍后会有其他的同时将详细的货单给您送来,不过闽东饭店内的存货数量也很少,因为毛道命途几乎不会出现在正东道。毛道将神道视为死仇,两者矛盾之深甚至还要超过与之毗邻的地道。”
沈戎诧异问道:“为什么?”
侍者闭着嘴巴,微笑看着沈戎。
沈戎当即了然,这是另外的价钱。
“当我没问。”
沈戎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饮而尽,不满道:“说实话,比起我去过的其他地方的红花亭,你们闽东酒店的‘独酌’实在是有些贵了。”
“如果您只是想要了解当下八道的一些动态,那‘众欢’是更好的选择。”
沈戎正有此意:“你们这儿的‘众欢’又是什么价钱?”
“门票一两。”
侍者说道:“众欢是的举行时间是晚上八点,位置在负一楼的地下酒窖,您可以凭献首刀前往。”
“给我来张票!”
沈戎毫不犹豫付钱,动作那叫一个潇洒敏捷。
第219章 面由心生
在红花会的黑话切口中,‘七个巧’意为消息交易。
其中的‘独酌’指的是一对一服务,主要的服务内容是为咨询者量身订制刺杀或脱身方案,收费高,专业性强。
而与之相对应的‘众欢’,则是会员内部的交流,收费低廉。但同样的,对于众欢场上听来的消息,红花亭对其真假概不负责,全由参与者自行判断。
而闽东酒店举行‘众欢’的场地,就位于酒店地下的一座酒窖之中。
刚过八点,沈戎便乘坐电梯前往酒店地下。电梯刚刚停稳,便有等候的侍者帮他拉开栅栏。
在通过献首刀确认了沈戎的身份后,侍者便拿出一个形如布袋的命器,示意沈戎从中抽取一张能够遮掩自身身份的面具。
沈戎伸手从中随便摸了一张出来,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居然还摸到一个仇家,真是够巧的。”
只见沈戎手上的面具以白色打底,勾腰子眼窝,花鼻窝和花嘴岔,一对争臂相向的螳螂眉,装饰的胡须粗硬如钢丝,面生横肉,不怒自威。
分明正是那位徒手打死镇关西的好汉鲁提辖,鲁智深。
黎国虽然在地理结构上与沈戎的前世相差巨大,但是文脉这个东西却似乎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那些流传千古的文学著作和文化形式这里同样也有,甚至没有太大的差别。
若不是自己身上实打实的存在着气数和命数,沈戎有时候甚至都怀疑自己并没有穿越。
酒窖的挑高仅有三米,内部灯光昏暗,周围到处都是抵着天花板的高耸木架,上面摆满酒坛子。酒窖内的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却丝毫不显得浑浊。
众欢的举行地点在酒窖的正中央,这里是一处足有上百平米的宽敞地带。内里一圈随意摆放着几张沙发,外围则是十几把太师椅。
沈戎来的时间似乎有些晚了,沙发和椅子上都已经坐满了人,他见状只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
场中除了讨论的杀手之外,还有几名服侍的酒店店员,手里的托盘上摆着酒水和香烟,甚至还有用铁盒盛放的上好烟丝。
沈戎招手喊过来一个,拿出【负刀烟杆】,给自己装上一锅烟丝,一边点火,一边侧耳听着周围人的讨论。
“刚才这位兄弟说的很对,‘神眷’的出现,究其原因就是正东道各大教派想要摆脱‘八主廷’,特别是‘十三行’的钳制而作出的应对手段。”
“神眷制度的优点不少,在下自认为其中最为突出的有两点,一是极大提高了神收割麾下信徒的效率。二是大大降低了神道命途被外道袭杀的风险。”
一个戴着‘贾宝玉’面具的男人说道:“十三行一位大人物曾经说过,‘神眷’的本质其实就是神自己开设的私人钱庄和典当行,用庇佑和赐福的方式,将信徒的钱吸纳到自己手中。因此除信徒本人之外,旁人自然无法使用这些神眷,更无法掠取。再加上神道命器是出了名的烫手山芋,不好用也不好卖,连长春会都没有什么兴趣,自然也就没多少人会选择对神道命途下手了。”
‘贾宝玉’似乎对神道命途研究颇深,说的话有理有据,鞭辟入里。
“不过随着‘神眷’在各大教派内的推行,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那就是流通!”
‘贾宝玉’甩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嘴里侃侃而谈。
“‘神眷’的核心便在于那个‘眷’字,代表着神对于信徒的眷顾和庇护,这就注定了其本身天然带有极大的局限性。”
“比如两个出自不同教派的信徒,因为所属教派对立的原因,导致自己神互相不承认对方的‘神眷’,那他们就不可能使用‘神眷’来进行交易,这就让神道内部的交易变得困难重重,长此以往,‘神眷’注定要陷入崩溃。”
“除此之外,‘神眷’还有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如果某天自己信奉的教派神死了,积攒的‘神眷’自然会随之付诸东流。那可就是十年辛苦一朝丧,彻底血本无归了。”
‘贾宝玉’说道:“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和弊端,神道各教派做出过诸多的尝试。其中由神系主神背书,统一发行的‘花钱’,便是现如今最主要的解决办法之一。”
“我们以闽教为例,闽教的主神天公便发行了‘天公花钱’,强行要求闽教神系内的所有教派都要承认其地位,接受一枚天公花钱可以兑换不低于十两的神眷,借此来实现闽教内部的神眷流通。”
说到这里,‘贾宝玉’突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可在我个人看来,这种做法同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就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不然也就不会出现九鲤海珠这种东西了。”
场中众人似乎有不少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入的了解神道命途,闻言纷纷陷入沉思之中。
“贾兄,请问你方才所说的‘根本’,到底指的什么?”
一名戴着‘宋江’面具的男人对着‘贾宝玉’拱手抱拳,态度谦逊道:“还请贾兄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鄙人接下来所说的内容,仅为个人之猜想,其中对错,各位兄弟还请自行判断。”
‘贾宝玉’也不知道是走的哪条道,干的哪一行,似乎十分享受这种被人请教的感觉,随口客套一句后,乐呵呵的继续为众人讲解。
“‘神’为上位者,‘眷’则是自上而下的赏赐,信徒要想获取‘神眷’,那就需要向神表明自己的忠诚,这一点毋庸置疑。可自从‘神眷’成为神道命途晋升命位的必备条件之后,就注定了这种忠诚无法得到保障。”
“诸位想想看,在一个教派之中,神自身的命位必然是要高于麾下信徒的,否则他自身的神位就将面临威胁。这就导致神的命位高低限制了信徒能够在命途一路上走出多远,这也是神道命途晋升快,但上限低的原因所在。”
‘贾宝玉’语气严肃道:“因此当某个信徒的命位达到了自家神所能容忍的上限之后,神眷的多寡就将失去意义。并且该名信徒若想再往进上一步,那他就必须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神话事迹。可在神道中,这就等于是自立门户,是不被允许的叛教行为。”
“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
‘贾宝玉’摇头道:“对于那些天资卓越的信徒而言,他们知道自己迟早都会走上叛教的道路,那神眷就是随时可能要放弃的东西。如此一来,你们说谁来会愿意持有神眷?”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整个八道之中,神道是背叛最多的一条命途了。”
‘贾宝玉’‘啪’的一声合上手中折扇,语气嘲弄道:“神道教派最是强调信仰忠诚,可信徒从入派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走上叛变的道路,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原来神道命途变得如此畸形古怪,原因竟在于此。在下真是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宋江’口中感慨连连,起身朝着‘贾宝玉’躬身行礼:“多谢先生为我们解惑。”
“小事而已呃,我可没资格当先生,我知道这些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兄弟你谬赞了。”
‘贾宝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对方漏了身份,嘴里一边辩解,一边用埋怨的眼神剜了‘宋江’一眼。
红花会的“众欢”可不在学堂里面授课,虽然说是自由交流,但在这里说话却格外讲究技巧。要把事情说清楚,但同时也不能暴露自己的命途和行当,否则很可能会引起一些别人用心之人的关注。
‘贾宝玉’似乎也是一个新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说教和评价的味道。
连沈戎都看的出来,对方有可能是一名见多识广的【学者】,甚至有可能就出自‘三山九会’之一的‘格物山’。
先挑破你的身份,再故作仗义,为你提供保护,借此将你拿捏在手中。
这种手段不新鲜,场中也有不少人觉出味道来,看出了‘宋江’的小心思。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为‘贾宝玉’出头,反而都用促狭的目光打量着‘贾宝玉’。
“真是什么样的人戴什么面具啊,别人好心好意给你答疑解惑,说的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座红花亭里面,高低都得收你五两气数,你居然摆别人一道,吃相是真够难看的。”
‘贾宝玉’正是愤慨郁闷之时,突然听见有人替自己说话,连忙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戴着‘鲁智深’面具的男人,身上穿着闽东酒店提供的棉麻衣裳,嘴洞里面叼着一个烟枪。
跟周围故作深沉的人不同,对方一双眼睛不断往外冒着锐气,‘贾宝玉’与之对视一眼,就感觉自己一身汗毛陡立了起来,像是撞见了天敌一般,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本能的畏惧。
不过比起心中的害怕,周围人的眼神更让‘贾宝玉’觉得难堪,他主动从内圈的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沈戎身旁,低声道谢。
“多谢兄弟你仗义执言,你真是好人。”
“不用客气,我只是感觉很不爽罢了。”
沈戎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确实很不爽。
‘贾宝玉’方才的一番话,提醒了沈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神道命途身上的神眷是不能掠夺,但不代表不能抢他们手中的‘花钱’!
像郑庆方这种人,在犯下‘制珠工坊’的案子的时候,暗地里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叛逃。换句话说,对方身上必定有数量不少的花钱。
可自己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消息,所以根本就没有动过搜查的心思。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看,不知道损失了多大的一笔钱。
这让沈戎心头不由一阵火大。
“要是能早点认识‘贾宝玉’这种人,自己现在手头也不至于这么拮据。”沈戎暗自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不愧是鲁提辖,果然是一身凛然正气。”
‘宋江’并没有选择跟沈戎硬刚,笑道:“不过在下刚才也只是无心失言,并不是故意要暴露贾兄弟的身份。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还是做得不对,所以接下来的酒,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