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武市钱庄遍布三十六府、万千郡国不同,出身道门的两仪宗显得低调许多,平日里,绝大多数弟子都汇聚在宗门内,或是在这座作为门户的古城之中。
道门,讲究清静无为,但两仪宗身为东域的万宗之首,再如何低调,也无法让人有丝毫忽视。
随着震动昆仑界的界子宴和百年一次的论剑大会即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依次在两仪宗召开的消息传出,两仪宗的名字被一举推到了昆仑界所有武修的眼前。
神台城西侧有一座府邸,常年有人精心打理,唯独后院临水有一片茂盛的芦草,两道黑影在草丛间扰动,所过之处,白毛漫天飞舞,潜藏于芦草丛中的萤火虫被惊动,纷纷飞起,宛若流火。
黄烟尘倚靠在栏杆上,望着漫天的萤火消失在夜空中,沉重的心情稍缓,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笑意。
“黄师妹,你总算笑了,还是常师弟的办法好。”
司行空从芦草中跃出,落到黄烟尘所站的长廊顶上,取下腰间的酒壶,对月独酌,十分潇洒惬意,只是酒水入喉,又多了几分怅然。
常戚戚掸去身上的污泥,看向栏前屋顶两道人影,也没心思去赏那高天明月。
他走到楼前,看向倚栏望月的黄烟尘,轻声道:“黄师妹,人死不能复生,张师弟若是见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也会感到难过的。”
黄烟尘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与数月前相比,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哀婉,像是渡过了漫长岁月,从炽烈如火变得凄清如冰。
司行空和常戚戚一个嗜酒如命,一个没头脑,哪里懂得讨女子欢心,以他们的性格,若是在婚宴上助兴倒是绝配,眼下……
“常师兄也认为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常戚戚很想说没有,但理智却让他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与其给黄烟尘带来不切实际的幻象,沉浸在张若尘尚未身死的幻想中不能自已,不如让她早日认清现实,长痛不如短痛。
“黄师妹,张师弟的死,我和大师兄也很痛心,也希望他还活着,但出手的是九幽剑圣,你是璇玑院主的弟子,明白一位剑圣有多么强大……”
黄烟尘的眼神变得黯淡了许多。
是啊,一位剑圣出手,区区鱼龙境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也就只有她和林妃娘娘还坚信张若尘并未死去。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罢了。
“张师弟,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杀进九幽城,为你报仇。”司行空喝干了一壶烈酒,整个人半醉半醒,举着空酒壶朝皓月敬酒。
数月前的东域圣城之战后,张若尘尚未来得及完成与黄烟尘之间的婚事,便被池瑶女皇派来的万兆亿带走。
出了东域圣城不久,便遇上了九幽剑圣截道袭杀,万兆亿重伤逃回了东域圣城,张若尘则是尸骨无存。
黄烟尘去过大战爆发的地方,山脉都被剑气斩断,大地都化作了熔浆,在这种层次的攻击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活下来。
一日之内,大喜变大丧,除了林妃娘娘,受到打击最大的便是黄烟尘,她本是乖张的性格,自那之后,整个人性情都为之大变,变得沉默寡言,举止如啼血杜鹃。
其父千水郡王、其母琉璃半圣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法开解分毫。
世间虽多负心人,却也从不缺痴情种。
界子宴后,便是百年一次的论剑大会,璇玑剑圣是东域三大剑圣之一,此行前来两仪宗,也将黄烟尘这个新收的弟子一并带上,算是散散心。
“好美的飞火流萤,想不到大师兄和常师兄还有这种闲情雅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洛水寒一袭白色武袍,青丝简单约束于脑后,垂至腰间,随着修为的提升,她身上的出尘之意也愈发明显了。
洛水寒的身旁,还有一道戴着斗笠的紫衣女子身影,二人并肩走来。
黄烟尘压下心中的思绪,转头看了过去,勉强笑道:“难得洛师姐也会来这里,是修炼枯燥,前来散心吗?”
她的目光转到斗笠女子身上,疑惑道:“这位是?”
女子伸手摘下斗笠,长发披散开来,一对黛眉宛若柳叶,睫毛翘长,眼眸晶莹似水,红唇似樱桃一般,容颜恰似皎洁皓月。
“烟尘郡主,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紫茜……你怎么会来这里?”黄烟尘很是意外,此处府邸属于武市钱庄在神台城中的资产,如今东域神土和东域邪土剑拔弩张,对于紫茜这个黑市中人而言,这座府邸便是龙潭虎穴。
“我来,是有一条有关于张若尘的消息要告诉你们,我与你们如今虽然正邪不两立,但毕竟都是从天魔岭走出来的,我想这条消息对你们或许很重要。”紫茜道。
听到‘张若尘’三个字,黄烟尘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楼顶的司行空也瞬间清醒过来,像燕子般飞落而下。
“你有张若尘的消息,他是不是没有死?他肯定还活着对不对?”黄烟尘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将紫茜的手死死握住,美眸中带着泪水与期待。
紫茜看着她的巨大变化,内心有些感慨,略微顿了顿:“我也不确定张若尘是不是还活着,这段时间,我收集了不少那日的消息,从九幽城的人口中得知,九幽剑圣似乎并没有出手截杀过张若尘,东域圣城之战后,九幽剑圣便和邪帝一起前往了中域。”
“中域九州的大战你们应该也有耳闻,相比之下,我觉得九幽剑圣不太可能会亲自出手前去截杀张若尘。”
“不是九幽剑圣出的手,那出手的会是谁,难道是万兆亿演的苦肉计,是他要对付张师弟?”常戚戚猜测道。
“小圣天王与张师弟素不相识,是受了女皇的命令前来东域拿人,以他的身份,即便真的要对张师弟出手,也不需要使用苦肉计,先祖见过小圣天王的伤势,的确是伤在九幽剑圣的赤阳剑法下,小圣天王并非剑修,也并不会赤阳剑法。”洛水寒开口道。
“那会不会是九幽城的其他圣者出手?”司行空道。
“不会,东域圣城一战后,九幽城的诸圣便奔赴各方,抵御东域圣王府的大军,即便有人出手,也未必是万兆亿的对手。”紫茜摇头道。
英雄赋上的五人,虽然都岁不过百,但每一个人修为实力都强大无比,已经胜过了许多老辈的圣者,也只有九幽剑圣这样的圣境巅峰人物,才能将其打得如此狼狈。
“不是九幽剑圣,也不是九幽城的圣者,实力比万兆亿更强,还会使用赤阳剑法,东域真的还有这样一个人吗?”司行空将东域的诸圣细数一番,没有找到能够与之对应的人选。
“其实,出手的人是谁,并不是那么难猜。”洛水寒双手叠于小腹,语气平静,“能够以剑道手段击败小圣天王,必然是一位剑圣,而且是对九幽剑圣相当熟悉之人,否则也不会使赤阳剑法。”
“东域三大剑圣,除了九幽剑圣外,符合这一条件的也就只剩下璇玑院主和两仪宗的葬月剑圣。”
“三大剑圣彼此交锋数百年,对各自的手段都很了解,璇玑院主和葬月剑圣会使一两式赤阳剑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璇玑院主怎么可能会对张师弟出手,这么说来,便只能是葬月剑圣出手了。”常戚戚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面露骇然之色。
黄烟尘没有言语,张若尘与两仪宗之间无冤无仇,与葬月剑圣更是素不相识,葬月剑圣怎么可能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伪装成九幽剑圣去截杀。
黄烟尘并非愚蠢之人,有了紫茜的消息和洛水寒的分析,她的心中已经初步浮现出了答案。
截杀未必就是真的截杀,换一个角度去看,是救人也不一定。
剑圣一剑之下尸骨无存,但并不代表着就已经死去。
他……还活着!
黄烟尘的双眸逐渐变得明亮,已是迫不及待的要去见璇玑剑圣,去确定张若尘的生死。
“多谢紫茜姑娘,多谢洛师姐,我还要去见师尊,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飞掠而出,朝着璇玑剑圣的闭关之地赶去。
常戚戚和司行空见状忙追了上去,唯恐黄烟尘一时冲动做出什么错事。
先前被惊飞的萤火虫见不速之客已经离去,零零散散的开始飞回来,停在圆月周围,像极了一颗颗星辰。
洛水寒伸手接住一朵飘飞的芦花,送至唇边,轻吐一口气,芦花从掌心脱离,飞向更远的天空,不知最终的归宿会落在何地,又会在哪里生根发芽。
沉默了片刻,洛水寒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有关于……帝一的消息吗?”
紫茜黛眉微蹙,不解的看向洛水寒,不明白她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少主去了中域,其它的我也不知道,洛姑娘是圣院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少主在定玄州武市钱庄称量中域天骄的细节。”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们之间毕竟分属正邪两派,我就不在这里停留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紫茜不愿透露太多与帝一有关的消息,说罢便重新戴上了斗笠,朝着府邸外走去。
洛水寒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独自一人站在芦丛边,与夜色融为一体。
萤火只有眼前人可见,天上月却是举头皆可望。
第128章 界子宴前夕
前半夜圆月高悬,后半夜却是骤雨袭来。
雨水停息,东方晨曦启明。
半夜冲刷过后,神台城内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待得天光大亮,城中市井逐渐复苏,作为两仪宗的门户,神台城历来繁华,九月初九的界子宴近在眼前,五域之地的天骄人杰汇聚而来,城中早已是车水马龙,往来如织。
“中古圣器残片,功法武技,刚从最新发现的中古遗迹挖出来,保证货真价实……”
“殒神墓林中挖出来的宝物,各位公子小姐都来看一看啊,拿下一件,界子宴上把握就多出三分……”
“上等丹药,丹道大师亲手炼制,有助修为突破,走过路过不容错过啊……”
少阳大街两侧,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摊贩叫卖着自己的货物,琳琅满目,真真假假,是捡漏还是被宰,便只能看各自的眼力了。
“宝剑,一等的宝剑,神剑圣地的炼器大师亲手所铸,公子要不买一柄?”
黄衫男子黑发披散,左侧衣袖空荡荡的,背上背着一柄冰蓝色的长剑,他站在少阳大街的中心,抬眸望向长街尽头,似乎在等什么人,冷若寒霜的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意。
“界子宴召开在即,也不知道最后谁能成为九大界子,咱们东域的天骄又能占据几个席位?”
大街上的石板微微颤动,片刻后,一团炽热的火焰从街道尽头缓缓而来。
火焰中,是一只四五丈长的六阶蛮兽血金乌,拉着一辆宫殿大小的华丽车架。
血金乌迈步向前,沿街的摊贩赶忙躲开,唯恐惹上这头可怕的蛮兽。
唯独独臂黄衫男子依旧站在大街中央,纹丝不动。
“以血金乌拉车,车内的人多半是万香城的少城主,剑帝后人雪无夜,那黄衫男子是谁,竟然敢挡雪无夜的车架。”
“黄衫独臂剑客……我知道他是谁了。”有武修认了出来,声音激动的说道,“那是九幽剑圣的弟子,东域黑市一品堂七煞星使之一的黄神星使黄神异。”
“原来是黄神异,难怪敢挡雪无夜的车架,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孰弱孰强?”
“雪无夜是万香城五百年来第一奇才,剑道天赋直追当年剑帝,黄神异连一品堂少主都不是,只怕不是雪无夜的对手。”
“我看未必,据说黄神异在黑市的那件时空宝物中闭关数年,修为已经提升到了鱼龙第九变,不久前在坠神山脉,还斩了东域圣王府陈家四大家主候选人之一的陈天鹏,实力之强,雪无夜未必是他的对手。”有黑市的武修不服气道。
“雪无夜和黄神异都实力不俗,但依我看,真正称得上无敌之名的,还得是那位一品堂少主,帝一。一人一剑,便能击败武市钱庄的少尊、儒道的新科状元、万佛道的佛帝传人和凌霄天王府的麒麟子,可谓是一人称量中域九州。”
帝一在定玄州武市钱庄的一战已经传遍了昆仑界,无数年轻一辈的武修将他视为偶像。
大街上,血金乌停了下来,车门缓缓打开,从中鱼贯走出八名剑侍,皆是绝美的女子,修为不俗。
“何人在此拦路?”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少女,头上挽着发髻,背着一柄细剑,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
见黄神异并没有搭理她,白衣少女心中顿时恼怒,背后的细剑出鞘,一剑斩出。
白衣少女的修为已经达到鱼龙九变,剑道境界亦是不俗,已经将剑一修炼到了第七层,比许多剑圣传人的成就还要更高。
黄神异面对这一剑,纹丝未动,以他为中心,周围的地面泛起了冰霜,白衣少女劈出的一剑飞到他身前一丈,竟是被冰霜之力冻成了实质,悬在半空之中。
嘭的一声,玄冰碎裂,剑气也随之消散。
白衣少女心中大惊,提剑欲要上前再战。
“凝心,退下吧,你不是他的对手。”
车架上,走出一个俊逸非凡的年轻男子,正是雪无夜。
“久闻东域三大剑圣的威名,今日倒是可以见识一番九幽剑圣高徒的剑道了,只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黄神异拔出了背上的冰蓝色圣剑,看向雪无夜,语气平淡:“我也想知道万香城这一代的传人,到底是不是浪得虚名。”
长街不远处的一侧,便是神台城中最大的客栈,兰宇驿站。
驿站临街的一个房间,窗户敞开,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套酒具。
“主人觉得他们两个谁能赢?”
韩湫斟满一杯酒,以玉手递到帝一的身前,七煞星使折损数人,韩湫、阿乐、紫茜等人这段时间也得到了黑市一品堂的大力培养,送入邪帝城内的通天塔内闭关数年,修为实力都有了质的提升。
有足够修炼资源的情况下,黑暗之体的进步速度堪称恐怖,韩湫的修为已经达到鱼龙第九变,凝聚出了琉璃宝体,更将黑暗之体修炼到了小成境界,黑市一品堂的年轻一代,她已经是最顶尖之一。
帝一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破入半圣后,鱼龙境的争斗已经让他提不起兴趣。
黄神异的剑道天赋的确奇高,已经将剑二第一层都修成,但和雪无夜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