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浪潮以一种稳定而夸张的速度向后方扩散。
那些挤在后排,伸长着脖子的人,那些矿工、渔民、农夫、降卒,其实并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接一片地矮了下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齐刷刷割倒的庄稼。于是,他们也跟着跪了下去。
反正天天跪的,跪了总没有错的,谁知道不跪的,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很快,审判台前那原本人头攒动的庞大场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塌陷”了下去,只剩下稀稀拉拉一些瀚海领的士兵、来自玄水城的行政官员,还突兀地站立在这片“海洋”之中。
他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自心底透出的巨大恐慌。
他们本能的看向了领主所在的方向。
而更加惊惶的,是领主身边的随行人员。
负责临时政务工作的阿木,负责现场防务的加仑都已经面无血色,而一直站在领主身边,负责情报和安全工作的夏元晨,更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手指已经嵌入了掌心之中。
陈默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战事这么吃紧的时候,还要搞这次公审的原因。”
“有些事情,打一两场胜仗也解决不了!”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默抬手制止了他。
“他们要跪,就让他们再跪一会儿,有些东西砸碎之前,是该让大家再好好感受一下。”
“元晨,你亲自去主持!抓紧时间,开始吧!”
“是!”
高台之上,原本已经形销骨立,状态濒死的格鲁姆,在这场庞大的跪拜仪式中,仿佛突然恢复了过来,那原本黯淡无光的浑浊眼珠里,猛地爆出一丝狂喜与凶戾混杂的光芒!
格鲁姆督军被绳索勒紧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力挺直他佝偻的腰背,试图重新找回那睥睨众生的姿态。
这场景,仿佛让他回到了权势的巅峰,唤醒了他血脉中属于征服者和统治者的最后一丝幻觉。
然后,夏元晨跨上了高台。
他看都没看格鲁姆那狂喜的神色,径直走到他侧后方,抬起硬底军靴,对准格鲁姆的腿弯处,用力一踹!
“咣当!”
一声异常清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通过连接的扩音设备,瞬间传遍了整个广场!
夏元晨站在跪倒的格鲁姆身边,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打开了话筒。
“公审大会现在开始,抬起头来!”
“都看见了吗?你们跪拜的这位兽人督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也跪下了!”
“他跪在了这里!跪在了这片被他和他的同伙蹂躏了无数次的土地上!跪在了所有被他压迫、欺凌和杀戮过的人面前!”
“瀚海领收到了大量对格鲁姆及其爪牙的控诉,血泪斑斑,证据确凿!”
夏元晨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今天,在这里,瀚海领决定,进行公开审判!我们要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请他们上来!”
首先被抬上来的,是“碎颅者行宫”。
还是那六十四名苦工,他们被摘除了贯穿身体的锁链,但是依然把这些带着血的锁链挂在肩上,就这么扛着巨大的座轿,如同一支送葬的队伍,走到了高台的前沿。
这是格鲁姆最引以为傲的载具,因为它如此的庞大而独特,以至于当碎颅者格鲁姆这一次经过白鹿平原时,到处都流传着这座行宫的传说。
现在,大家终于亲眼见到了它的样子。
骨头,各种各样的骨头,相互堆砌成了一座亡者之碑。
数不清的粗大的、未经打磨的兽骨和人骨纵横交错地捆绑、穿插、镶嵌,那些森白的、暗黄的、或者带着褐色血垢的骨骼,在冬日阳光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当然,最触目惊心的还是挂在“碎颅者行宫”底部,那些密密麻麻的颅骨。
绝大部分颅骨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甚至是清晰可辨的兽人的牙印,它们被用些人皮,毛发和不知道材质的筋状物铰接在一起,形态各异,各式各样,最小的甚至只有普通人拳头大小。
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无声的和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对视着,下颌骨偶尔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当然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一吹,那些悬吊的骨头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人的“咔哒”声。
现场传出了一阵低低的呼喊。
哪怕是在蓝星,那些被毫无人性的统治者用来展示权威,发泄暴虐的人骨,人皮制品,也会情不自禁唤醒人们心底那些关于苦难的记忆,更何况眼前这座,俨然是一座“白骨奇观”!
接下来,是公审大会的核心环节,控诉。
一个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兽人老兵,指着几块带着明显刀剑劈砍痕迹的骨骼:“这是我们黑石部落的战士……他们偷袭了我们,当着我们的面,把全部族的男孩的胸骨剔出来,说要制成一副‘勇者棋盘’……”
老兵猛地蹲了下去,用仅存的那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说话的是一名年迈的兽人苦工,他颤颤巍巍地指着白骨大轿的一角,嘴唇哆嗦,好半天才颤颤巍巍的发出了声音。
“那……那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那个缺了半边牙的下颌骨……是……是我的儿子卡鲁……”
老头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滚滚而下,“他是个好孩子,才过了十一个春季,就已经帮部落干了五年的活了,就因为不小心在督军……在那头野兽面前摔了一跤,就被……就被用锤子……”
“我求他们……我跪着磕头……血都磕出来了……他们笑着……把小卡鲁锤死了,他……他最后还在看我……”
一声凄厉的哀嚎打断了老头的控诉。
年轻的苦工手中紧紧的抱着一个小小的,淡黄的,甚至还没有完全骨化的颅骨,声音几近疯狂。
“这是我的孩子,我还没出世的孩子,他们……他们从我妻子的肚子里把她剖出来,那时候她在动,她在动啊,她在求我救她……”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漫长而绝望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嚎叫。
“啊!!!”
这声嚎叫如同一把长刀,刺的现场鲜血淋漓。
控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有好几个受害者话都没能说完,就那么晕厥了过去,身边的医护人员赶紧围了上来。
更多的控诉者疯狂的往前扑着,直接扑到了格鲁姆的身上,被卫兵拽开的时候,牙齿还死死的扯下了一块块皮肉。
接下来,控诉的范围继续扩大。
“长牙”部落此前被抓起来的,恶行累累的兽人长老,白鹿平原到处烧杀抢掠的半兽人匪徒,某些人族之中欺压同僚的败类……被一排排的押上了公审台。
经过走访查证找出的苦主们,捧着亲人的遗物,同胞的尸骸,或者自己残缺的躯体,拼命的哭着,喊着,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台下开始出现了低低的啜泣,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跪着的兽人苦工和人族奴隶,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杀了他!”
这声音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池,很快,各种语言的怒吼最终汇成了最简单直接的咆哮。
“杀了他!”
“杀了他!!!”
当这股沸腾的声浪席卷了整个獠关广场时,公审大会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经公开审理,查证属实!兽人督军格鲁姆,及白鹿平原多名兽人,人族,半兽,混血,共计六百三十一名罪犯,罪行昭昭,铁证如山,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我谨代表夏月联盟,代表瀚海领,并应所有受害民众之诉求,现宣判:上述六百三十一名罪犯死刑!立即执行!”
欢呼声骤然放大,直冲天际,仿佛在这灰沉沉的白鹿平原上,捅出了一个通天彻地的窟窿。
第365章 余波 突变 终于到来的晋阶
兽人的血还没干涸,法雷尔就再次来到了陈默面前。
“尊敬的领主阁下,您的仁慈,正在照耀整座白鹿平原。”
陈默缓缓摇头。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席边缘,看着那处刚刚经历狂欢与死亡的高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铁质栏杆。
刚才那席卷全场的情绪浪潮,多少令他也受了一些感染。尤其是最后处决的时刻,雪亮的刀锋每一次挥落,雪花飞溅,身首分离之时,便是海啸般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哭嚎与癫狂叫喊的欢呼。
那些苦工和奴隶的狂热如同燃烧了整片平原,整片古老平原厚重的大地似乎都在随之颤抖。作为这一切情绪的策划与煽动者,他自己也情不自禁被卷入了这澎湃的情绪洪流之中。
这感觉……太可怕了。
看看对面法雷尔的眼神,恐怕他感受到的不是自己的仁慈,而是残暴吧!
“法雷尔主祭!”
陈默转过身,表情更加温和。
“兽人,我打了,平原上这些人,我也在努力去救了,无论如何,我都是战斗在人族和兽人拼杀的第一线,而我的身后,不仅没有人族国家的支援,甚至,还有些家伙一直躲在阴影之中,在拖我的后腿。”
“希望作为盟友的彩虹圣城,不会令我失望!”
“当然,尊敬的领主阁下!”
法雷尔微微躬身,表情中夹杂着一丝尊敬,几许和善,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已经通过圣徽紧急联络了圣城,瑞安月咏大主教亲自给予了回复。”
“圣城已经确定,将会给予我们最坚定的盟友以更大的支持。您所需求的、用于控制和净化亡灵遗迹的圣术法阵核心构件与几件关键圣器,正在从秘库中调集,并由一支护教圣殿骑士小队专程护送,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安全送达瀚海。”
“此外,彩虹圣城与雾月神庭,也将坚定地支持归瀚海领收复白鹿平原、光复人族故土的一切正义行为!”
后面这个支持,就没说怎么支持了,显然很大概率是以精神支持为主……
不过陈默倒也无所谓。
不添乱,不下黑手,不使绊子,就是对瀚海领最大的支持。
双方算是“愉快地交换了意见,并达成了多项共识”,不过,在临走之前,法雷尔极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尊敬的领主阁下!”
法雷尔斟酌着词句,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请恕我逾越……您今日主导的这场……对兽人以及其附庸族群高层的审判,其场面恢弘,其过程直抵人心,让我,让我个人深感震撼,甚至……敬佩。”
“但是……”
“但是,未来,这样的场景,应该不会出现在人族高层的身上吧,否则……否则瀚海领可能会成为……大家不太喜欢的对象!”
这句话,除了陈默,在场的其他神官和瀚海官员,都没听懂。
什么叫不太喜欢?
陈默很清楚,法雷尔的潜台词是,你会成为整个大陆的敌人!
在此前,决定开始搞这场公审大会的时候,法雷尔曾经为瀚海领设计了一整套的,极富仪式感的流程。
比如,开场的“锁链熔铸”环节,将兽人俘虏身上卸下的残破镣铐,由精心挑选的的各族代表,一件件投入特制的、刻着瀚海徽记的熔炉,熔化的铁水会被浇铸成一根根象征瀚海领威严的图腾柱。
主祭官向所有的奴隶宣告:“这曾束缚你肉体的枷锁,今日将归为瀚海的秩序。”
整个仪式设计的神秘感十足,比如“真言之柱”礼器,比如“生命之沙”仪式,比如“契约宣读”通告,比如“灵魂忏悔”环节……
总之,按照法雷尔的蓝图,整个仪式庄重、奢华、大气磅礴,且完全处于领主权威的严密控制之下。
这一仪式会极大强化这位瀚海领主,以及从旁协助的圣城高高在上的地位,绝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兽族的高层受审判者一上台,台下苦工奴隶哗啦啦跪倒一片,这样完全失控的“惊天事故”。
但是陈默不仅完全否决了提议,而且派出去的审判主持,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军官。
最让法雷尔感到有些心惊胆战的是,这次被推上台接受“审判”并最终决定生死的,不仅有兽人督军、半兽人头目,还有投靠兽人的人族“不归者”高层、为兽人铸造兵器镇压同胞的矮人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