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蹲着身体,将手按在潮湿的泥土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轻微震颤,心中充满了难以述说的愉悦。
“快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又说了一遍,“快了。”
他曾经拥有一切,有笔挺的制服,有体面的工作,有即将过门的漂亮媳妇,有所有人羡慕的未来……可现在,他只能蹲在雨地里,和一帮鬼鬼祟祟的亡灵法师混在一起。
等着看眼前的这座城市,他曾经的家园,陷入地狱。
可那又怎么样。
他失去的一切,权势,地位,羡慕的眼神,恭敬的问好……还有曾经心爱的姑娘,都会回来。
黄昏之塔的人说了,会把那个女孩带到自己面前。
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把她的男人踩在脚下,狠狠的质问她,为什么背叛自己。
他要看着她哭,看着她后悔,看着她五内俱焚,看着她跪下来求自己原谅。
刘山在心里一遍遍想象着那个场景,咬牙切齿。
“快了……就快了……”
忽然,一阵轰鸣声传来。
刘山愕然抬头,外围,十几辆全地形突击车踩死了油门,开足了马力,不知道从哪个掩体突然冲出,呈半弧形围了过来,车身后面拖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空中也传来了声声尖厉的鸣叫,空骑士疯狂催动着胯下坐骑,狮鹫和角鹰顶着暴雨飞扑而至。
刘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朝着正在进行仪式的魔法阵内奔去。
“他们来了,他们发现了,你们快”
呼喊声戛然而止。
一只长长的骨矛撕裂雨幕,带着破风声迎面而来,刘山眼睁睁看着白光在视野里一闪,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骨矛就已从他腹部刺入,穿透后背,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折成了一个V字型,双脚离地,飞了起来。
噗通!
植树工被重重地钉在身后的树上,又撞断了树干,插进了身后的泥坑里。
剧痛让他从狂躁的幻想中苏醒过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不……不可能……”
刘山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嘴角流下。
“不应该是这样……”
“我还没……我还没骂她呢……”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感到一只脚把自己的脸掀了过来,渐渐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瀚海督察处那些“黑皮狗”冷冰冰的目光。
耳边,传来了一声愤怒而压抑的低语。
“请九泉部队的法师过来!”
“想死?先给我掏干净了再说!”
整个夏月联盟,开始了紧急总动员。
警报声响彻每一座城镇,城门开始紧急戒严,守备部队开始进驻街垒,民兵下发实战武器,至于侦查系统的飞艇,无人机,更是开始了全域的疯狂扫描。
中央数据库的超算咆哮转动,将上万张刚刚传输过来的高空拍摄图片和存储数据进行比对,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玄水城没有!
海螺口没有!
定山城没有!
迎雪城没有!
……
随着一个又一个信号传来,指挥中心的众人逐渐陷入了沉思。
到底有没有这个【永寂之沼】?
还是说,他们把这道门开在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甚至是……瀚海之外?
陈默纠结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给其他国家说一声吧。
咱们的领主还是太心善了!
驻扎在瀚海城的各国和各势力使馆,正在因为瀚海这边大规模军事调动惊疑不定,紧接着就收到了来自瀚海的通报。
今日,我瀚海情报部门收到可靠消息,以黄昏之塔为首的敌对势力,蓄意对我瀚海发动恐怖袭击。
我方积极侦查,迅速出击,抓捕了若干正在瀚海城郊外举行邪恶仪式的敌人。
经查,敌人的首领谋划了一个引入冥界亡灵,冲击繁星世界的巨大阴谋,可能对繁星世界的整体安全造成重大冲击。本着国际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瀚海向各国发出警示。
请各国提高警惕,积极排查,大力打击此类邪教恐怖主义分子,共同维护繁星世界的繁荣和安宁。
巴拉巴拉。
这份通报发送的范围很广,面和心不和的雾月某些势力收到了,面不和心也不和的翡翠公国收到了,就连一直和瀚海处于战争状态的兽人王庭,瀚海也给到了通报。
一道道微型和小型传送祭坛打开,消息被迅速传到各大势力的中枢。
有人大惊失色,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一些家伙,似乎早就知道了情况,一直等着看瀚海笑话呢,此刻也只能一声叹息……
怎么就让他们发现了呢?
就在大半个繁星世界都向瀚海投来了关注目光的同时,铁背山脉脚下的神殿广场,屠杀已经结束,仪式即将收尾。
天空像是漏了个口子,无穷无尽的水幕倾泻而下,冲刷着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鲜血把广场连同周边的泥地一起,染成了一大片殷红的血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此刻都静静地躺在这片红色里,任凭雨水把他们冲刷得越来越白,越来越肿。
空中疯狂吞噬着魂火的漩涡,越转越慢,越缩越小,显然,绝大部分的祭品已经送到了祭坛的副座那边,一切都很顺利。
贝利亚坐在轮椅上,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因为放弃了防护,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白色的布料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勾勒出下面骨骼的轮廓。
微凉,不过,黄昏之主毫不在意,他久久地凝望着广场,从胸腔内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愉悦的长呼。
“美吗?”贝利亚忽然开口问道,他看向身边克鲁格,眼神里带着某种天真的期待。
克鲁格十一世脸色有些难看,没有回答。
贝利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只好自顾自地点点头,开始自言自语。
“真美。”
“这么多灵魂,在同一时刻盛放,这是多么令人痴迷的景色啊!”
“绝望、恐惧、痛苦、不甘……你听到了吗,这旋律!”
“这是通向神明之路的,最优雅的旋律,任何俗世的景致都无法比拟。”
“真美!”
克鲁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疯了吧?”
“这有什么美的,我只看到了恶心!”
“疯了?”贝利亚摇了摇头,“不不不,我清醒得很。”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陛下,您知道吗,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是贱民,是蝼蚁,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吃糠咽菜,为了一口吃的可以出卖任何东西。他们活着的价值,还不如您府上的一头牲畜。”
“但是现在,他们不一样了。”
贝利亚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他们用自己的死亡,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他们的灵魂,将成为伟大仪式的燃料;他们的血肉,将成为打开时空的祭品;他们的存在,将被这片星空永远铭记。”
“这难道不是他们最大的价值吗?”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荣幸,成为历史见证的一部分。”
克鲁格十一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一个逻辑自洽的神经病,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了几秒,他继续追问刚才的问题:“那么,你把这些‘燃料’到底送到了哪里?我的祭坛副座,究竟在什么地方?”
黄昏之主的笑容越发灿烂,他抬起手,让侍女把自己向克鲁格推近了一点,面对克鲁格警惕的目光,他压低了声音,开始分享自己的秘密。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人自诩聪明,可都有一个致命的误区!”
“他们总以为,做成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到最大、最好、最出效果。”
“就像打仗,他们总以为,攻下对方的都城,杀死对方的领主,这才是伟大的胜利。”
“这不对的!”
“能赢,能真的赢,最重要!”
贝利亚丢开侍女,自己把轮椅往前滚了几圈,停在他们所站立的斜坡边缘。
“所有人都以为,我的计划是把这个冥界之门,放在瀚海的核心区,不,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
“得到,就一定会有付出,获得多少便利,就要承担多少代价。”
“不要被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干扰了你的眼睛,这个门开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能不能打开,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个门能顺利打开,对我们就是最大成功。”
“我要保证的,就是它成功的打开。”
“您说,对吗?”
克鲁格十一世沉默了。
这家伙是个疯子,但是,是个极端清醒的疯子。
“所以,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贝利亚微微耸肩,动作优雅而随意:“不这样,怎么能连瀚海一起骗过呢?”
“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现在,谁也不能阻止地狱之门的开启!”
“黄昏之后,诸神退散!”
“我们何其荣幸,能见到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黄昏之主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带着某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而克鲁格十一世已经懒得搭理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了,他再次开口问道:“我的祭坛副座,到底被放在哪里?还能给我取回来吗?”
贝利亚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
“陛下,我这就去帮您看看!”
他轻轻推了一下轮椅的滚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