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性这种东西,本就是极易崩坏的,所谓上面烂一点,下面就烂一片,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若是国家不守规则,那么就不能指望国家中的上位者守规则;如果领导不讲道理,那么就必然会迁延到整个管理结构,整个社会层面,都不愿再讲道理。
投机取巧,偷奸耍滑,公义不存,污浊横行,最终的结果,就是国家的公信力和组织力荡然无存。
“有些事,难以避免,但可以减缓,在我看来,东夏能把百姓约束到这个程度,和国家层面还在坚持守序是分不开的!”
“但是对上外面这些不讲规矩的国家,那守规则,难免就会陷入些被动了。”
李泽华端起茶壶等了一会,这才领会到贝利亚不肯放下杯子,是不敢让自己再给他斟茶了,不禁哑然失笑。
指挥长摇了摇头,把茶壶放回原处,往椅背上一靠。
“岂能事事尽如人意,总得分利弊,做取舍!”
“说的不错,你接着说!”
贝利亚点点头,向前俯身,就在茶案上蘸了点水,画出几个圈圈来。
“东夏没有盟友,是因为看的分明,盟友这种东西,是要靠利益来维持的。”
“利益输送一断,盟友顷刻间就成了路人,甚至反目成仇,最后算算,全是亏损。”
“白头海雕对东夏的挤压,前些年靠的是诱之以利,这些年靠的是胁之以威。”
“以前,他们能给得动利益,所以盟友还算齐心,现在,呵呵……”
“没了好处,可不就是这幅嘴上敷衍了事,实际众叛亲离的模样。”
“不过,只要白雕还对小国挥得动刀,他们就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这话说的很直白。
东夏不好杀人,而白头海雕不仅会杀人,还会策动政变,制造内乱,培养反派,颠覆政权。
如此一来,东夏就很容易会陷入到“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的尴尬境地之中。
因为那个坏人,他们不敢指。
从某些领袖的角度来说,得罪了东夏可能只是亏些小钱,还特么亏得是国家的钱,又不是我自己的腰包。
但是得罪了白雕,是真有可能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既然做东夏的对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情况下,不会比白头海雕的敌人更凄惨。那要怎么选呢?
答案不言自明。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东夏在很多方面已经做得比白头海雕更好,明明东夏的模式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发展,明明东夏基本不干涉他国政务、不搞政权颠覆、不扶持代理人,但愿意公开站在东夏这边的国家,始终还是少数。
就算有个别有意愿共同发展的领导者,也往往顷刻间就被弄了下去。
最终体现出来的结果,往往是东夏的应对都显得很被动,总是被别人先打了一拳,踢了一脚,还要先抗议再还手,而时过境迁之后,始作俑者也不会付出太大代价。
“所以指挥长,有些事,东夏当前的状态下,是真的不便处理,又不能不处理。”
“我觉得,东夏需要一个第三方的助力,这就是我提交的这份计划的主旨!”
李泽华定神地看着贝利亚,看着这个长相堪称俊美,心思却异常深沉的老家伙,轻轻叹了一口气。
抬手看了看表,或许是觉得前面交流的时间有点多了,又或许是因为前置的沟通已经算是说到位了,【慈航】的总指挥长抬起手掌。
“三个问题!”
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凭什么相信你?”
两根手指并拢:“第二,你毫无根基,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
三根手指:“第三,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贝利亚双手微微一撑,挺直上身,又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开始逐一回答。
“指挥长是否相信我,其实并不重要,东夏大国行事,素来讲究堂皇大气,势不可挡,不因一事而成,不为一人而败。”
“我在东夏,不过一残疾人而已,若是放到外面的泥潭之中,倒是还有几分使得上的劲儿,何妨试一试?”
“再说,若我作奸犯科,东夏有的是钳制我的手段,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贝利亚说的其实没错,他目前体内外挂满了东夏的设备和仪器,还有十几种来自繁星世界的灵符的符文,哪怕他贵为黄昏之主,生死也就是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至于您说的第二件事……”
贝利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这是一个老猎手在谈论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其实,这滔滔浊世,正是我之所长啊!”
“我带黄昏之塔这些年来,步步为营,将在大陆上人人喊打,四处躲藏的势力,发展成了与多个势力都有合作,影响力日益扩张的组织,所倚仗的,不过是对人心的利用,对时局的把握而已。”
“我觉得,在蓝星世界,面向这些普通人做事,会比在繁星大陆更容易一些!”
“至于目标嘛!”
贝利亚反手按住自己的肩膀,行了一个有些别扭的繁星贵族礼仪。
没办法,半身不遂,姿势标准不起来。
这家伙真是百变之躯,前些天还是一副身为东夏人,死是东夏鬼的姿态,现在一旦意识到东夏的身份对他并不合适,立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
“我想,有朝一日,能在为东夏做完我应有的贡献之后,能被获准返回繁星世界,继续黄昏之塔未尽的事业。”
“捕猎一尊神明,让东夏的专家和研究员也看看,神明,究竟会不会流血!”
贝利亚的态度算是相当诚恳的。能够请他过来,也意味着东夏的【慈航】,对他提出的方案的具体步骤已经基本认可,主要还是最终确认一下他的立场和态度。
最后,还是那句“不因一事而成,不为一人而败”,打动了李泽华指挥长。
没错,这世上的恶棍多了去了,那些家伙持之以恒的对东夏绞杀了几十年,一路伴随和见证了东夏的由弱变强,现在就算再多一个贝利亚,也绝不到东夏需要提心吊胆的时候。
只要自身不断强大,敌人一定会着急,一定会犯错,一定会在不断的走钢丝中踏入深渊。
放贝利亚出去添一把火,未必是一件坏事。
尤其是贝利亚第一阶段的计划,实际上还相当符合东夏的主流价值观,其中带着不少对特殊群体的救助动作。
“去吧。”
沉吟许久,李泽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股淡淡的感慨。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一做试试。”
“记得,多少存些善意!”
贝利亚大喜过望。
“请指挥长放心!”
三洲五海之地,向来烽烟四起。
光看这个名字,应该就能感受到些这片区域的复杂程度。
有人说,蓝星是个民主世界,白头海雕作为自由世界的灯塔,时刻发散着自由和民主的光辉。
白头海雕也确实到处挑动起五彩斑斓的革命风潮,以民主之名,一次次冲刷着这个本来就乱七八糟的世界。
但是,在这片盛产液体黑金的土地上,在这个白头海雕一度绝对掌控的区域,却保留了蓝星最大的君主国家集群,几乎一半的区域内国家,都是君主制,而且不是虚君,是绝对君主制国家。
这里面有一定的历史渊源,但是更重要的,还是深度掌控这一区域的域外大国,有这个战略需要。
白头海雕需要它们是君主制,或者类君主制国家。
一来君主制国家比较好控制,拿住少数头领,就拿住了国家的上层。
威胁一个国王,肯定比威胁一百个议员容易,关键是国王不需要民选,那么就无需太过在乎名义,只要认真的守着自己的位置就行了,这让白头海雕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二来,君主制国家还相对孱弱。
你不给国民发钱,巨大的阶级差距在这,人民不可能会为你卖命;你花钱收买国民,那一群躺平的人,还有什么动力打仗?
正是由于这些原因的交织,白头海雕帝国及其附庸的煽族政权,在这里屡屡展开了血腥的侵略和屠杀。
对了,煽族,曾经也叫闪族,是白头海雕在这一区域的利益共同体,威权代言人,现在蓝星一般都把他叫做血腥煽族。
面对这样肆无忌惮的攻击,这片土地上的人表现如何呢?
只能说叫做有限挣扎。
他们大多把生活的苦难,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比较有趣的是,三洲五海诸国信奉的神明,和血腥煽族信奉的神明,以及白头海雕信奉的神明,都是同一位,被称为第一造物主,世间至高神。
如果要概述这片土地的现状,那就是至高神的西方信徒,帮着至高神的煽族信徒,殴打和屠杀这位至高神的本地信徒。
至高神的本地信徒一边挨打,还一边内斗,因为神明代言人的不同,他们自己就分为两大宗派,若干分支。
两大宗派的核心区别是,一派认为宗教领袖要有能力、有威望、护教法,应该通过共同推举产生,可以称之为推举派;
另一派则是认为新的先知必须由上代先知的直系后裔继承,神圣血脉应受神明庇护,成为永不犯错的天然领袖,所以也可以被叫做血亲派。
再往下分的话,那还有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分歧,领袖和领袖之间的纷争,学派和学派之间的争论,圣训和圣训之间的碰撞……
同一个神明之下,遍地都是代言人。
在这种情况下,再多出一个代言人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仔细解析下来,贝利亚认为,这位至高神,权柄够大,信徒够多,解释空间够广,漏洞也足够大。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披着一身长袍,留起了长发长须,贝利亚坐着新造的、完全抹去了厂家标识痕迹的轮椅,迎着夕阳的斜照,从遍地黄沙之中,来到了这座五海之地中的一座边陲小城。
长袍是特意定做的,用的是五海之地本地产的粗布,送到东夏精心剪裁,看上去极为考究。宽大的袍身遮住了半边轮椅和他废弃的双腿,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长发和长须都是接上去的,颜色染成了微微花白,让他看起来比原来的模样老了至少四五十岁。
贝利亚的目的地,叫做“锚点”城。
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血腥煽族的进攻线。
飞机呼啸,航弹飞舞,街道沦为战场,死亡随时降临,而作为这片土地控制者的国家主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片被近乎放弃,任凭敌人肆意蹂躏,任由百姓自生自灭的土地。
城中的富豪和勋贵都已经跑完了,留下的,只是这些走不脱,或者走了也活不下的普通人。
虽然贝利亚应该还能活很久,但是时间依然是非常宝贵的,若是慢慢积累名声,扩大影响,最终达到自己的计划需求,那这关联到繁星蓝星两界的大事,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
他得抓紧。
锚点城位于两片沙漠的夹缝之中,一条细细的河流从城西穿过,带来了沙漠中最宝贵的水分。
也带来了锚点城最凶残的敌人。
血腥煽族一直在拼命控制周围一切能够得着的河道,通过对原住民展开屠杀、驱赶,最终获得这些宝贵的水源地。
他们的坦克兵,距离锚点城已经只有几十公里路程了,而提前以打击邪恶分子的名义轰炸,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正餐前的开胃节目之一。
看到那些可怜的人们,在废墟中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疯狂哭喊,他们的心底会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浑身战栗的舒爽和快意。
世间的侵略者,大抵如此。
贝利亚来的时候,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城市,城里的这些人,也好奇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