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引经据典的,拿繁星历史上那些御驾亲征结果翻车的案例说事;
有动之以情的,说领主万乘之躯,千万大局为重,不可轻涉险地;
有晓之以理的,说远征军虽然远离本土,但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实在不必劳动领主大驾;
甚至还有声泪俱下的,说领主若是有个闪失,瀚海百万军民将何以为继,人族的解放事业将何以继续,天下苍生将何以托付……
陈默被这些上奏烦得不行,最近在处理公事的时候,一翻就是一份劝诫,一翻就是一份劝诫。
看的他脑瓜子疼。
关键是,这帮人名义上还都是为了他好。
唯独老马马天衡,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坐在陈默对面,老头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其实,也不是不能去。”
老马心里很清楚,这一次陈默名义上是要去视察,但实际上,就是待不住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陈默都尽量安稳地待在瀚海领的范围内,众星拱月,大兵环绕,但是马天衡心里明白,或者说,老马所代表的东夏心里明白,对于陈默来说,这是并不舒服的。
相当于为了保证传送通道的安全,陈默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了自己的行动自由。
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如此精彩,能在手握重兵,足以纵横天下的情况下,还能老老实实缩在后方的安全区,这确实可以说是做出了极大的牺牲。
他太闷了。
在瀚海领,领主的任务每天就是开会、讲话、批文件、听汇报、见使者、签合约、拍照、剪彩、修炼,睡觉……
然后眼睛一睁,继续开会、讲话、批文件、听汇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领地的事务就像是会自我繁殖一样,今天批完一摞,明天又长出一摞,永远也处理不完。
陈默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台人形文件签字机了。
如果陈默是一个好逸恶劳,安于享乐的人,或许还不会有什么不舒服,但领主是个勤奋的人,所以,他总是在努力处置着自己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件事情。
身体累,心也累。
陈默是个人,不是机器。
他需要一点刺激,一点新鲜感,一点“活着”的感觉。
当年在幽暗森林,他果断反杀,和小白一起暴起突袭,干掉了小金毛和他的多骨侍卫;
子弹出膛的哒哒脆响,鲜血和绿草的交相辉映,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劫后余生的战栗感。
在白石前哨,他单枪匹马迎战山藤小队的四人组,一颗防御型手雷横扫全场;
爆炸、冲击、火光、烟尘,还有对手惊骇的凝固在脸上的表情,马车车夫那难以置信的惊恐眼神。
在落羽峡谷,他遭遇大魔法师和无光行者的埋伏,全身的防护都被激活,淬毒匕首距离他只有一层薄薄的灵能屏障;
那是他距离死亡威胁最近的一次,近到现在想起来,偶尔还会脊背微微出汗。
在白鹿平原,他一次又一次发布命令,大军纵横驰骋,席卷北地,打出了瀚海的不世威名!
虽然不那么安全,但那种亲手改变了自己命运,改变了世界进程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获得感和满足感席卷全身。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鲜活与荣耀。
现在呢?
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身边永远围着至少一个连的护卫,他去的地方总有人提前清场,他吃饭有人试毒,他的休息室外有全程陪护,就连上个厕所,外面都站着一排卫队大兵。
安全倒是安全些,但无趣透顶。
当迷雾大陆的探索报告传回来,当他看到那些关于风蛇、巨槿、神秘巢穴、巨型怪虫,以及被圈养的人形生物的描述时,他心里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他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被雷云风暴隔绝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
去看看那些把龙族打的丢盔弃甲的怪物。
去看看那些被当成牲畜一样圈养、放牧、宰杀的人类同胞。
看看能不能和白鹿平原的人族奴隶一样,去改变,或者说拯救他们的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种子落进了湿润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疯狂生长,再也拔不掉了。
老马看得明明白白,所以根本没劝,反而大大咧咧的给陈默加了一把油。
“我跟他们不一样!”
马天衡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嗯,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奸臣。”
“我的想法是,在尽量保证安全的情况下,领主也应该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些事情,如果一直跟个老干部似的憋着,对您的身心健康都不是好事。”
放下茶杯,老马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
“我也是从牛马生涯过来的,一直把自己当成工具人,很容易出现心理健康问题!”
接下来,老马从一个全新且绝对政治正确的角度提出了看法。
“我个人觉得,您停留在这次晋升的瓶颈期迟迟不能突破,和您的状态,心情,是有很大关系的。”
“成长一途,本就该是读万本书,行万里路。”
“您现在的反复修炼,只是勉强做到了前者,我觉得,在有积极意向的时候,适当出去走一走,还是很有必要的。”
陈默脑袋频点,深以为然。
要不说奸臣讨君主喜欢呢,有时候明明知道是奸臣,仍然忍不住要留在身边,实在是情绪价值给到位了嘛!
属下都一天到晚的犯颜直谏,冒死上书,这领袖当得还有个什么劲。
心境不豁达啊!
陈默大手一挥:“你说的对,我要亲征迷雾大陆,像解放白鹿一样,解放新大陆的苦难人群!”
老马毫不客气,立即反手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
在时机把握上,这老家伙堪称炉火纯青。
“去归去,但咱们还是得有些话放在前面说。”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面,慢慢推到陈默面前。
“你准备什么时候正式结婚?”
陈默捂住额头,他现在忽然理解了东夏孩子被反复催婚的感觉。
“夏……夏语有云……”
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尝试挣扎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别扯了!”
老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订婚已经订过了,全大陆乃至东夏的大爷们都知道,等于已经成家了,现在都在等着你洞房呢。”
陈默的脸抽了抽。
“等……等流霜再长大点,她看起来太小了,有点负罪感!”
“那就闭上眼睛!”
陈默:“……”
马天衡毫不客气,话语中步步前压:“流霜有半精灵血统,说不定你满头白发时,她都还是这幅样子。”
“尊敬的领主,再拖下去就不合适了!”
“我支持你去迷雾大陆,但有两个请求。”
陈默挠了挠头:“你说……”
“第一,带足护卫,别上一线,尽量保证安全!”
“第二,回来之后,立刻结婚,生孩子,等孩子落地,你爱去哪去哪!”
陈默看着老家伙略微斑白的头发,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交易达成。
接下来,无需领主操心,马天衡就为陈默安排好了一切。
陈默的修炼和技能指导团队,出具了一份名为《关于领主在近期修炼中出现晋阶瓶颈问题的研讨记录》的文件。
这份文件写得极为专业,引经据典,数据详实,从灵能波动频率到心境的匹配度,从修炼场景的单一性到感受新环境的必要性,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最后的结论是:“建议领主适当更换修炼环境,增加外部刺激,以促进瓶颈突破。”
这份文件为陈默的出行,提供了理论支持。
同时,瀚海总参谋部递交报告,远征军身在异地,军心思归,部队上上下下都殷切希望得到来自领地,尤其是领主的安抚和鼓励。
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陈默还有些不开心:“老马,咱们不适合在这个事情上弄虚作假。”
马天衡嘿了一声:“陈大领主,你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你当士兵都是NPC,机器人呐?我给你说的,就是真真切切的现实问题。”
陈默难以置信地把报告又翻了一遍。“我几乎每天都和前线的指挥官通话,都是士气高昂,军心可用,你这是哪来的说法?”
“我的领主哎!”
老马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四平八稳的表情,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一脸忧郁的说道。
“高层军官的士气,中层军官的士气,底层军官的士气,平头小兵的士气,那能是一回事吗?”
“且不说你现在几乎没什么机会接触一线的普通士兵,就算偶尔接见一下,握个手,说句话,士兵会和你说他们真实的想法?”
“不敢的,他们只会说你喜欢听的!”
“但是实际情况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
“人是情感动物,也是利益动物,但情感冲动是一时的,利益权衡是永久的。”
“高层军官和底层士兵在战争中的投入和回报,天差地别!”
“一个营长,打赢了,升团长,再打赢,升旅长。功勋、荣誉、地位、财富,都在战场上。”
“可一个列兵呢?”
“真正顶在一线的是他们,哪怕打赢了,他也是可能会伤,会残,会死的。”
“基层官兵的厌战情绪,是客观存在的,而打一场远离本土的非保卫战争,这种情绪会更加明显。”
“训练好,保障好的部队会少些,但一定会有。就连我东夏的子弟兵都无法避免。”
“毕竟,时刻面对死亡,面临受伤,面向不确定未来的他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一员。”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战场上找到伟大的意义。”
陈默翻来覆去地把老马的话琢磨了很久,最后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行吧,你尽快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