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大婚的地点,选在了定山郡,定山城。
在过去,白鹿平原的冬天,就是死亡的季节,用饿殍遍野,冻尸满地来形容都尚且让人觉得力道不够,每一个冬天,都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不过当瀚海席卷平原,仅仅是几年时间,彼时的一切苦难,如今看起来都已经非常遥远。
白鹿平原的人,最知道陈默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巨大热情,投入了这场白鹿平原有史以来最大的盛典当中。
风从北方的荒原掠过,朝着旗山山口奔去,一路上呜呜地掠过那些挂满雾凇的树林,抖落一地簌簌的雪屑,又卷起地上一蓬又一蓬晶莹的雪尘。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素白千里。
而这会儿的定山城,就是白茫茫大地上一抹耀眼的红。
为了这场婚礼,老马和赫兰联手征发了超过三十万民工,在定山城建起了一座超级广场。
【曙光广场】!
在老马来找自己审批的那一瞬间,陈默脑中浮现出了许多亡国之君的专用词汇。
好大喜功,穷奢极欲,劳民伤财,滥用民力……
作为【领主大婚筹备委员会】的主要负责人,老马非常鄙视的瞪了他一眼。
“我的领主哎,这是给钱的,相当于搞基建,基建!”
“工资日结,住宿全包,两荤两素,还有一汤。”
“冬天百姓本来就没什么活可干,定山的这个超级工地,相当于为几十万人解决了闲时的吃饭问题,还额外给他们增加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这基本就等同于财政转移好不好!”
“不懂你就别添乱了,签字签字!”
至于赫兰,比老马更加狂热。
出身繁星的旧官僚体系,赫兰对于“君权”这种东西,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执念。
侍奉一位伟大的主君,看着领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沙漠中的一隅之地到横跨大洋的庞然大物,赫兰对陈默,那是极致的崇拜。
“唯有最高规格的典礼,才能展现您至高无上的威仪!”
“可绝不能让别国看轻了!”
在整个瀚海政务系统的疯狂策动下,在十几万民兵,几十万民工,上千台工程机械,三个中队的魔法师和大量双头食人魔的施法配合下,短短两个月时间,定山城就搞出了一个堪称全大陆独一号的超级典礼现场。
双向八车道的曙光大道纵贯东西,担起了面积超过五十万平米的超级广场。
路面铺的是定山本地出产的云石,经过土系魔法师统一调整之后,每一块石板的接缝之内,连一粒米都塞不进去。
两侧的建筑被全部翻新过了,统一换成了砖石结构的新夏式建筑,外墙上刷着深色的仿石材涂料。二楼的窗台外挑出窄窄的木质花架,屋檐下是错落有致的红色灯笼,建筑的正立面上,每隔数米就悬垂下一条红绸竖幅。
这都是政府给统一配置的,灯笼里的发光体也是用的电,而且走的是定山城的市政电路。
不给居民增加负担。
而这些建筑上的红,只是典礼现场最微不足道的一抹。
红旗、红绸、红带、红毯,从定山城的四门一路铺到曙光广场。
那些铺天盖地的红色被朔风鼓荡起来,有的猎猎作响,有的跃跃欲试,配合着雪后建筑顶上的一片纯白,看得格外鲜艳夺目。
宛如云层之上被朝阳点燃的万道红霞,整片整片地泼在了人间。
红色之下,是花。
五颜六色的、铺天盖地的花。
这是深冬时节,是植物凋敝的时刻,大地是灰色和白色的,朔风刮过田野,能看见的只有枯黄的草茬和光秃秃的树枝。
但是,领主大婚,那这花,它必须得开。
跟季节不季节,规律不规律无关,这是立场问题。
银月森林和青松城的德鲁伊几乎倾巢出动,在领主大婚的前几天,耐心的“劝慰”了这些植物。
自然之力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在曙光大道两边,曙光广场周围,地面上,花坛中,纵然厚厚的积雪尚未融化,但是随着那股温润如水的力量涟漪般四面八方荡开,从冻土的皲裂处和雪层的缝隙中,密密麻麻地窜出了无数绿芽。
这些绿芽贪婪地呼吸着德鲁伊们召唤来的、与严冬格格不入的温暖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德鲁伊们也是下了血本了。
瘦巴巴的枝条在几个呼吸间转为青绿,干瘪的芽苞迅速生发,膨胀、绽裂,嫩绿的叶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探了一下这个本不该属于它的季节,旋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舒展开来。
紧接着,花苞从叶腋处钻出,由青转粉,由粉变红,最后“啪”的一声轻响,整朵花在寒流中迎风怒放。
它们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叶片才刚展开,花茎便迫不及待地向上猛窜,顶端的蓓蕾从开始的豆粒大小,几次呼吸之后就膨胀如拳,再然后,花瓣便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开。
大道的两侧,广场的内环,成了一片繁花的海洋。
上万株名花在短短几刻钟内拔地而起,虬结的枝干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大如碗口,绯红、鹅黄、雪白、墨紫,各种超出常规认知的瑰丽色彩,在前后十几秒钟的时间内纷纷炸开,形成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彩色洪流。
白鹿平原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其中的一种,而今天,全大陆的名花,基本到齐了。
争奇斗艳,傲雪经霜。
各种色彩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流动的、呼吸的、摇摆的彩色巨浪。
尽管现场无风,或者说些许寒风让魔法师们拦在了广场之外,但这些花儿依旧在主动起伏着,如同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拍向广场尽头的典礼台。
这足以称得上是大陆奇观,让参加过典礼的人,回去吹嘘一辈子。
花海之外,是参加盛典的人群。
来自各国的嘉宾云集在观礼区,满眼都是艳羡。
他们坐的位置是广场内环正对着典礼台的区域,视野毫无遮挡。红色天鹅绒的座椅靠背上贴着金色的编号标签,每一把椅子旁边都配了一张胡桃木的小茶几,茶几上摆着热茶和点心,这种排场,让他们又成了别人艳羡的对象。
瀚海领主大婚,观礼的规格必然高得吓人。
友好势力的代表,许多都是首领带上高层亲至,而其他交情平平的势力,来的至少也是皇子,甚至干脆就是皇储级别,以示对瀚海的充分尊重。
除了主要国家和种族外,诸多机构和组织也齐聚一堂。
佣兵工会的会长亲自到场,魔法学会派出了常务副会长级别的代表,各大商会的负责人一个不少,还有,全大陆能叫得上名字的神教神官都到齐了。
七眼之神的七大圣城的代表都来了,其他如智慧之神、火焰之神、自然之神、元素之神、威权之神、龙神、兽神等等各神明祭司,也都一个不落。
不过,彼此之间,坐的泾渭分明,互相之间连视线都不碰一下。
而就连某些信徒三两只,乡下一破房的小众、冷门、过气神明,例如瘟疫和大便干燥之神、鞋里不进石子之神、生理周期紊乱之神、找钥匙能找到之神等等,也都不辞辛苦,一路跋涉来到了现场。
这些家伙倒是没有什么隔阂,彼此之间交流的相当热烈。
“你从白银来的,这可有点远,走了好些日子吧?”
“那可不,怕耽误事,没日没夜的赶路啊。”
“哪用得了那么麻烦,不是有火车,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我连路上吃饭的钱都是借的,上哪有钱坐火车去?”
“你们家神庙现在这么惨了吗?”
“现在大环境不好,信徒又穷又少,哪有余钱啊,我路上的伙食费也是借的,一路走过来,鞋底都磨穿了。”
“嘿,你们比我可强多了,我连吃饭钱都没有,一路乞讨过来的!”
各家神明的祭司一阵唏嘘,这让本地沙民信奉的玉米与炉火之神颇为得意。
都是小众,也分高下!
不过,不管他们此前有多惨,到了瀚海就好了,凡是能来到现场参加典礼的组织或者知名个人,瀚海都给报销往返路费,额外还有一笔伙食补助。
各国,各族,各神庙的代表穿的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而至于瀚海这边,那就整齐多了。
政务系统、军队系统、工业系统、魔法系统各自统一服装,姿势齐整,队列排的规规整整,在广场上排成了几十个方队。
从天空负责拍摄的无人机视角往下看,那些方队像是一块块用尺子裁出来的布,棱角分明,线面清晰。
再外围,是获准观礼的百姓。
领主大婚,普天同庆,怎么能少得了领主最爱的,也是最爱领主的人民。
他们绕着典礼现场的外缘,被铁格栅与拉绳挡着,排成了粗壮的线条,将广场围的水泄不通。
老百姓簇拥在一起,可就比里面热闹多了。
小孩子兴奋地尖叫声,大人互相招呼的声音,老熟人隔着栅栏喊名字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长长短短的口哨,混成一个喧嚣的大舞台。
人群外围还有人在兜售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推着小板车来回转悠,把香气散得更开一些。卖糖葫芦的老头把稻草桩子举得老高,一串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山楂,把小娃娃们的口水都勾了出来,滴答直掉。
这种群体现场,最怕的就是踩踏,所以,瀚海国防军出动了大量战士来维持秩序。
广场边缘的人群再往外,还有周围建筑上的人头攒动,其中许多是半大的孩子。
他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上层平台或屋顶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免费奶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观礼台的方向。
为了防止意外,瀚海提前十几天给周围所有有视野的建筑增加了防护栏杆,又挨家挨户做了关于“文明观礼,安全第一”的宣传和警示。
在这种事情上,政务处可万万不敢大意。
总之,这一天的定山郡,人山人海,万民期待。
大家都在等待这位传奇领主的到来。
上午九时九分九秒,一杆红旗迎风而出。
新郎官来了!
整条街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后,巨大的声音喷涌出来,像是高压水管被猛地拧开了阀门。
欢呼声、尖叫声、鼓掌声、祈祷声,当然,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领主万岁”的呼喊,混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沿着广场和干道,翻滚着涌向全城。
一片狂热的现场。
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陈默的座驾,瀚海一号,阿利克斯。
赤龙首领今天显然被打理得格外用心,卸去了全身绝大部分的装甲和附着物,连续做了多天的保养,每一片鳞都擦得锃亮。
巨龙的身体表面抛光打蜡,上了淡彩,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宝石般的温润光泽。
阿利克斯的周身边缘,还特意描了一层细细的金粉,随着它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那金粉便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披了一身的碎金。
赤龙前首领走得非常慢,比平时巡逻时的速度还要慢上许多。
它小心翼翼。
毕竟在它头顶之上,两角之间,此刻正襟危坐的,是尊贵而伟大的瀚海领袖。
陈默对着四周招手,每一次摇动都会引发一阵巨大的欢呼。
他抬手,正面的人就跟着跳跃起来;他往左边转头,左边的声浪就传得铺天盖地;他朝右边挥臂,右边的百姓就吼得声嘶力竭。
狂热的人群之中,许多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激动得晕厥过去,被担架紧急送走。
陈默有一种感觉,今天的这些视频,若是将来有一天传出去,传到了东夏的互联网上,百分之百会成为自己的历史级别黑料。
真是……我也不想的啊!
陈默拉了拉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