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格里斯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战场，落在对面那座黑压压的大营上。
“我有种感觉，就今天，最晚明天，大家伙就要来了！”
智将猜的没错。
这已经是兽皇下达的最后通牒的第六天，也就是倒数第二天。
十几万大军，兽人帝国最精锐的金鬃兵团，外加圣山增援的重装全甲战士，打了整整四天四夜，萨格里斯的第二道防线摇摇欲坠，可就是打不透，砸不开。
像一头伤痕累累、浑身浴血，但就是不肯倒下的老兽。
每一次金鬃兵团用血肉之躯填平防线，眼看就要撕开裂口的时候，对面就会涌出新的部队来填补。
那些战士有着和金鬃兵团一样精良的装备，握着和金鬃兵团同样锋利的武器，和金鬃兵团发出同样狂野的战争呼号，而且，他们的战斗意志，比金鬃兵团更加热烈。
这些新部队一次次湮灭了格鲁什胜利的希望。
兽人帝国的老督军坐在大帐中，面色阴沉得几乎要凝出墨水来。
心腹爱将笨拙而努力的宽慰着自家老大：“督军大人，您不用如此焦虑，我们已经取下了外围的所有高地，各部落组装的投石车也正在陆陆续续运到前线，这一仗，督军大人可操必胜！”
毕竟是中央打地方，王庭打部落，从整体战争的走势上来说，这是没错的。
更何况，兽人的另外两路部队，费利克斯和伊格的大军已经在东线和南线展开，拉开了一张大网，那些反贼和南方的物资输送渠道即将被彻底切断。
一旦补给线被掐断，没了那些源源不断的物资输送，萨格里斯拿什么抵抗王庭的圣山压顶之势？
但是！
这要命的但是！
“我没有时间了！”
老将军从座椅上站起身，一头斑白的鬓发凌乱的披在脑后，依旧不改的威武之中，却透着几分萧瑟之意。
“兽皇只给了我七天时间，我们整兵一日，狂攻四日，这就已经去了大半……”
“可不还有两天时间吗……”
“没有了！”
格鲁什重重甩头，须发飘摇：“雷恩哈特陛下要的是把萨格里斯的头颅送到王庭，送到他面前，哪怕我用最快的雷鸟去送，路上也得一天时间。”
“所以，我今天必须打破萨格里斯的大营，最晚明天中午，要拿到萨格里斯的头颅！”
“否则，我就只能把我自己的脑袋送过去了！”
阶下的众将惶恐不已，跪落一地：“大人，您向兽皇陛下解释解释，我们已竭尽全力……”
“没用的！”
格鲁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那是我的侄子，我太了解他了，若是昔日兽人还握有白鹿平原，年年纵兵南下的时候，他或许还能听得进解释，但是现在……”
老将军重重叹息一声，抓起了身边那柄沉重的战斧。
斧柄是黑铁铸成的，上面缠着一圈圈老旧的皮革，许多地方皮革已经磨穿了，露出了下面摩擦到发亮的金属表层。
老将军的声音分外平静。
“把所有的部队都调上来。”
“战争巨兽全部出动。”
“不惜一切代价，今日之内，必须拿下风嚎山谷！”
号角声穿透了荒原上的冷风。
和之前密集，节奏鲜明的出征号有所不同，这一番号声更加沉闷，更加悠长，本体的号角声和回响声裹在一起，在山谷之间反复激荡，把整个进攻方的大营彻底搅动了起来。
狼骑兵如潮水一般从整条战线上涌出，步兵紧随其后，为了让他们出动的更方便一些，大营前方的栅栏被直接砍倒，壕沟被用土袋和苦工填平，所有的障碍物都被快速踏平拆碎。
防御？已经不需要防御了。
雷鸟群正在升空。
这种兽人专有的空中巨兽从高地上斜掠而下，金黄色的羽毛边缘泛着隐隐的电光。每一次振翅，都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雷鸟的羽翼间迸溅、游走，隐约能听见空气中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噼啪声。
如同冬天天气干燥的时候，从身上脱下了一件腈纶的针织衫。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被电离的焦灼气味。
而比蒙巨兽，也终于踏上了战场。
这是乌尔戈圣山独有的战争巨兽，也是兽人帝国战力最强的地面单位，没有之一。
超过十八米的个头，比巨人一族还要高出一大截，壮硕身躯就像是一座座移动的肉山，每一步踏下，身后都要留下一个深达半米的巨型脚印。
比蒙一出动，战场地形就一塌糊涂了，至少骑兵是冲不起来了，这也是格鲁什迟迟没动这个大家伙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些远古凶兽浑身覆盖着粗糙厚实、如同铁锈般的暗褐色皮毛，上面结满了经年血垢与泥浆混合成的硬块，硬度堪比钢铁，配合上韧性极强的外皮，别说弓箭投矛了，就连人族的攻城弩都打不穿。
它们用两只短粗的后肢行动，后肢的肌肉极其发达，一块一块地鼓凸出来，像是坚硬的岩石镶嵌在皮层下面。
长长的前肢则是垂过了膝盖，末端是三根如同镰刀般弯曲的巨爪，呈现出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微黄与骨白混合的阴冷感。
巨爪在行进时拖过地面，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泥土和碎石在指缝中翻卷。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们的头颅，扁平的颅骨，前突的兽嘴，两根粗壮的獠牙从下颚翻卷而出，一双猩红的小眼睛深陷在粗糙的眉弓之下，里面蓄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冷漠。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原始的、来自于食物链最顶端的冷漠。
随着它们大踏步的前进，巨兽的喉咙深处发出越来越明晰的咕噜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雷，带着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听到消息的萨格里斯大喜过望。
用望远镜一遍又一遍确认了战场上这些庞然巨物的身影，萨格里斯发出了一声仰天长啸。
“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第583章 泥沼吞天 巨兽成擒
速度最快的雷鸟最先抵达战场，庞大的双翼宛如撕裂了天空。
每一次振翅，都会在低空搅起一阵狂野的气流，将地面上的砂石和灰尘卷上半空，再劈头盖脸地砸向血吼的阵地，砸得壁垒上的掩体哗啦作响。
躲在掩体后面的兽人战士们本能地缩回身子，把手里的盾牌举过头顶。
但这只是打声招呼而已，真正的攻击随后就到。
领头的雷鸟忽然收拢双翼，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尖啸，从低空直坠而下。
流线型的庞大躯体掠过防线前沿的一瞬间，收拢的双翼猛地向外展开，随着轰的一声炸响，一道足有胳膊粗细的闪电从雷鸟的胸腹位置的雷羽之中迸射而出，沿着壁垒的顶部横扫过去。
所过之处木屑纷飞，土石四溅。
某些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电光扫中，瞬间浑身僵直，摔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紧接着第二头雷鸟也俯冲而下，然后是第三头、第四头。
一道接一道的电弧像是一柄柄从天而降的雷矛，反复刺向同一片阵地，将萨格里斯引以为傲的壁垒炸得千疮百孔。
当然，萨格里斯的阵地防不住雷鸟的突击，雷鸟也防不住半兽人射手的攒射。
来了，就别走了。
冲锋时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大鸟，落地时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俨然成了炸起刺的刺猬、鼓足气的河豚。
雷鸟之后，狼骑兵的洪流开始撕咬防线，而比蒙巨兽，也已经切入了战场中央。
这些大家伙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得多，短距离冲锋甚至和骑兵不相上下。
领头的比蒙抬起粗壮的右臂，做出一个简单的挥击动作，萨格里斯阵地上的第一道拒马栅栏就被连根拔起，粗如头颅的原木在巨兽的利爪下，不过像是被捏碎了几根牙签，碎木屑漫天飞舞。
当这些大家伙冲进阵地的时候，萨格里斯防线前沿的步兵和骑兵掉头就跑。
相当干脆利落，毫无心理负担。
战前，萨格里斯就说过了，遇到任何一支兽人队伍，都应坚决抵抗。
比蒙除外！
巨兽轻松地破开了防线上的寨墙，坚实的混凝土工事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像是被雨水泡烂的纸板。利爪一挥，便是一个巨大的豁口；臂膀一撞，整面墙便轰然倒塌。
步兵在溃退，骑兵在溃退，投矛手们徒劳的砸出一轮长矛，眼睁睁看着那些呼啸的锐器在比蒙厚实的皮毛上弹开，甚至连眼皮都无法穿透，于是，投矛手们也麻溜地撒腿向后狂奔，前线一时溃不成军。
比蒙的进场，宛如热刀切黄油，铁锤砸豆腐。
胜利来的如此轻快，如此美妙，金鬃军团士气大振，在战争巨兽的引领下，朝着萨格里斯的中军营地扑来。
然后，大地突然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轻微，像是有人在地下拨动了一根弹棉花的粗弦，又像是一头沉睡的地底野兽轻轻翻了个身，在大军冲锋，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这种程度的颤动过于不起眼，以至于兽人战士毫无察觉。
又一次轻轻的颤动。
然后，是第三次。
当这颤动再一次传来时，这片浸满了鲜血的战场，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地面开始塌陷。
在过去这段时间，萨格里斯可没闲着，他日日夜夜都在筹谋着活捉比蒙巨兽的计划，而为他提供技术支持的，是某不知名的工程师团队。
在他们的指导下，萨格里斯的防线之后，大营之前的这么一大段区域，地下早已被彻底挖空了。
光是挖空还不行。技术部门还在其中设置了强度经过精密计算的大量支撑结构。
这些结构能确保敌人的骑兵和步兵冲锋时，地面纹丝不动；也能确保即便有单独的比蒙巨兽踏上来时，不会发生塌陷事故。
只有超过多只比蒙巨兽同时进入这片区域，整个均衡的力学支撑结构才会失衡。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顿了一顿。
冲锋在最前面的狼骑兵千兽长率先感受到了不对劲，他胯下那头久经沙场的座狼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厉嚎，四只爪子开始加速蹬地，强行顶着骑兵的操控向右侧转向。
狼骑兵千兽长狠狠地拉了一把缰绳，但座狼的冲势太猛了，根本刹不住。
紧接着，他看到了堪称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画面，身下这一大片平坦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扯了一下，开始猛烈下沉。
一整块完整的、巨大的、面积高达二十万平方米的地面，像一扇被打开了活页的门板一样，沿着一条预埋在地下深处的断裂带，快速地、不可阻挡地向下倾覆。
这种情况，用工程学都搞不定了，一定还加上了魔法。
等等，瀚海不是没有向荒原派遣过军事力量吗？这些魔法师哪来的？
当然是从侏儒的商队护卫中临时雇佣过来的。
科学加法术的双重加持之下，这个巨大的陷坑完美地发挥了效果，在超过八百米长，二百五十米宽的截面上，一个中队的骑兵，十几个分队的步兵，加上五头踏入这片场地上的比蒙巨兽，一同陷了进去。
陷坑深处的部队已经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尽管许多感觉敏锐的坐骑在塌陷的前一瞬做出了反应，不过这并没有什么价值，充其量就是掉下去的时候稍微有点心理准备，不至于被吓出心脏病来。
座狼四爪疯狂地刨着地面，但脚下的土石像是流沙一样向下滑落，在短短几秒钟之中，连人带狼一起翻滚着坠入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