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统一了认知,于是下手就格外重了一些。
平江郡三分之一的高层官员被定罪关押,锒铛入狱;大量的涉案人员受到了降职、停职、警告、通报批评等不同程度的处分;相当于整个平江郡的官场,被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
而平江郡的神殿主教,也被监察系统以“贿赂官员、非法集会、煽动信众”等多项罪名,拘押入狱。
这一下可就出事了。
神的仆人,怎么能被世俗随意处置,神的威严何在?神庭的脸往哪搁?
法雷尔主教拼命居间协调,但是瀚海寸步不让,最终神庭方面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就是由雾月发了一份通告,宣布撤除平江神殿多位主教和祭司的一切神职,算是和这几颗“弃子”撇清了关系。
对外表达的意思是,并非我神殿的神官被你瀚海政府拘押,而是背弃了神明的叛徒先被我神殿除名,才被瀚海处置。
算是勉强保留了一丝颜面。
但政治上勉强做了弥合,带来的巨大影响,可是一时半会收不了场。
各国都是明眼人,谁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呢?
神殿的权威受损,甚至于面临某些区域管理和掌控权的流失,这是显而易见的趋势,为了维持这些以往的惯例和特权,神庭必须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在神庭内部,也产生了巨大的争议,在一部分强硬派看来,平江郡主教是赤胆忠心的神明侍者,神殿居然配合瀚海对他进行了解职的处罚,这简直是无耻的背叛!
以后谁还敢冲在传教的第一线?谁还敢尽心尽力地为七眼之神效力?
一场风暴之后,与瀚海合作度最高的彩虹圣城成为了众矢之的,在话语权上遭受了严重的排挤。
没办法,他们和瀚海往来最密,挣得最多,本就让人眼红,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还不是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随着雾月神庭的高层结构发生了变化,那某些事情的发生也就不可避免。
事实上,除了雾月神庭之外,这次兽皇的亡命反击,背后出现了几乎所有大型势力的痕迹,而且,应该谋划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只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的表象,看到那些若隐若现的剪影。
比如,兽人部落行军时的粮草供应,不仅有着来历不明的大粮商支持,而且,输送过程中用到了极为昂贵的,明显带有人族风格的传送法阵和隐匿魔法,让瀚海坐拥强大的侦查卫星和空中打击能力,却抓不到敌人的运输线。
再比如,瀚海收纳的大量兽人难民之中,埋下了不少兽皇的钉子,本来在瀚海的分级严控下,他们就算想惹事,能制造的混乱也相当有限。但是,某些营地管理者和保卫人员,在其中为他们传递消息,穿针引线,并在关键时刻放松了营地的守卫。
这活,那些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兽人可干不了这么精细,全是人族国家情报和间谍机构的拿手好戏。
再比如,对瀚海前线聚能法阵和传送法阵的破坏,这也是一项专业度极高的工作。几处关键节点的爆炸,精确,高效,直接导致前线的能量补给大面积中断。
你说就靠那些个来历不明的佣兵就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属实是太看不起魔法工程学的含金量了。
当然,还有那些关键时刻失效的神官预备队,莫名其妙发生的火灾和暴乱,上述种种叠加在一起,最终造就了蛮荒石门防线的坍塌。
当然,这一切都是瀚海自己的猜测,没有证据!
同时,在各国的口中,那是另一幅说法。
破坏分子是孤立的,是心怀叵测的不法佣兵,是利益受损的愤怒职业者,总之,跟各国政府无关。
就算有个别嫌疑人员,那也是临时工,是个人行为。
而之所以最终造成了蛮荒石门的失守,那是瀚海故意的,是他们为了堂而皇之地把防守的压力转嫁出去,而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嗯,瀚海的那位领主虽然还算善良,但他手底下有不少心黑的像焦炭一样的家伙,肯定是他们自导自演!
当然了,关于这种传言,同样,没有证据!
在蛮荒石门即将失陷之时,瀚海执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人口迁移。
此前组织抵抗的过程中,卫星也基本测试出了这座深渊“灵魂熔炉”的影响极限。
以那头因为瀚海的轰炸严重破坏了地形,不得不在沟壑中艰难蠕动的亡灵巨兽为中心,一个半径约两百四十公里的圈,就是深渊魔物的攻击范围。
这个圈内,不仅包括整座蛮荒石门沿线,还涵盖了北白鹿平原三个郡的七座城市,这里面,生活着瀚海的两百多万国民,驻扎着十几万军人,大量的施法者和技术人员,还包括了从北方历经千辛万苦逃亡而来的超过四百万兽人难民。
现在,他们接到了全线撤退的命令。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瀚海的组织能力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沿途布置了超过六十个超大型补给点,调动了所有能用得上的交通工具,火车,汽车,轮渡,马车,以及各种各样的牲畜坐骑和人力车,载着这个庞大的群体,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转移。
与北方兽人之前同样数百万规模的大集团相比,瀚海的这场行动,看上去无疑要有序得多。
从高空俯瞰下去,这是一幅难以名状却又无比震撼的图景,前方的工程部队还在玩命地铺路,沿途一座座的临时补给营地正在疯长,数百万生命的洪流,正顺着一条条涓涓细流汇入干道,向着南方滚滚而下。
瀚海的国民由工作人员引导撤离,自北向南,自东向南,自西向南,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蒸汽列车发出一声声长长的嘶鸣,各种客车的车轮、坐骑的蹄爪,自行车的车辙,乃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脚步,就这么碾过平原,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而那些兽人难民,则是在瀚海军队的押解下缓缓南撤。
此前营地中的暴乱,遭到了瀚海疾风骤雨般的镇压,高音喇叭的喊声响彻大地,坦克直接碾过了火光四射的难民营。重机枪和魔法弓将捣乱者连同周围的兽人,不管是协同者,还是被裹挟者,又或者只是发呆的看客,都毫不留情地一律放倒,直到场中只剩下双手抱头的顺从者,和无法抱头的尸体。
接下来,瀚海国防军列成一条条青蓝色的线体,将兽人难民分成若干个大块,被夹在其中的兽人难民,搅成了一片杂色的潮水。
在这些兽人之中,母亲抱紧了幼崽,妻子抱紧了丈夫,老人浑浊的眼睛还时不时眷恋地回望,儿童的眼中则是充满了对新场景的好奇。
他们就这样推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背负着全部的家当,一路撤向位于青林郡的安置营地。
而在他们身后,是龙族集体出动,不计消耗,不考虑后续,用铺天盖地的绚烂魔法,在蛮荒石门拉出了一条深渊魔物的死亡隔离带。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那还只是一场属于瀚海的,略有些悲壮的撤离,但是接下来,事情就开始有些失去控制了。
面对瀚海的紧急通报,各国不约而同的表示了震惊、愤怒、遗憾、同情,对瀚海抗击魔物的坚定支持,和对不得不放弃一部分领土的深切惋惜。
支持主要落实在口头上,惋惜则主要体现在语气上。
替代法雷尔担任雾月神庭新任代表的萨默菲尔大主教,婉转的传达了雾月神庭的意思。
这位主教算是神庭保守派中相对温和的一位,虽然对瀚海也有诸多不满,但态度上无可挑剔,陈默领主订婚和大婚,他都是神庭方面负责祝贺的首席代表,和瀚海也算是交情匪浅。
“赫兰议政,您是知道的,神庭在对抗深渊魔物方面,有着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独到心得。我们也非常愿意协助瀚海,共同打击邪恶,扶助光明。”
“但是,此前的某些令人遗憾的事件,确实严重打击了神庭主教们的信心和热情。那些忠诚的侍神者,至今仍感到心寒。我想,瀚海这边,或许应该……接受一些来自神庭的善意。拿出一些诚意,来慰藉一下神之使者。”
负责沟通的赫兰眉毛微微一扬:“哦?哪种善意呢?”
“神庭一直有意,在瀚海建设规格更高的神殿,派驻更加高阶的神职人员来主持神殿和神庙的工作,如果瀚海能在宗教事务上给他们一些小小的便利,让他们能够按照神明的旨意更好地传播神之荣耀,我想,神庭内部的热情,会重新被点燃……”
“这倒是不用了!”
赫兰站起身来,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封函件,带着浅浅的笑意递给了萨默菲尔。
“还请大主教转告神庭,我瀚海已尽力抵抗,但实力不济,怪不得别人。”
“领主既然已经下令全线撤退,那就是认栽了!”
“继续维护繁星和平稳定的重担,可能要落在有担当的大国身上了,如果有机会,我瀚海也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提供声援和支持。”
赫兰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萨默菲尔大主教眼中挂上了浓浓的阴霾。
虽然想不出瀚海要干什么,但是他能听得出,似乎对神庭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想要干什么呢?
事实上,从发现“深渊灵魂熔炉”的第一天起,瀚海,以及瀚海背后的东夏技术部门,就已经对其展开了全方位的侦查。
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无人机前仆后继的进入这片现场,有意思的是,深渊虚影不能发出物理攻击,也不会承受物理攻击,所以,跟无人机属于大眼瞪小眼,谁也奈何不了谁。
一个在空中忧郁地盘旋,一个在发出无声的尖啸,场面有一种诡异的滑稽。
当然,也不能说相互之间没有影响。
深渊魔物不停的发出徒劳的能量攻击,而这边,无人机的电能会以极快的速度消耗。
只要在场中停留超过十分钟,再大电池储量的无人机也回不来了。
算是一种另类的能量冲销守恒。
在这种情况下,瀚海一直通过各种方式限制那头兽神坐骑,亡灵巨兽的行动,却始终没有摧毁它,就是因为存着一份担心。
真把亡灵巨兽摧毁了,“深渊灵魂熔炉”没了这个载体,会不会反而无法控制?
同时,也留着一个后手。
如果真遇到特殊需要的紧急时刻,瀚海是否可以不惜代价的,用无人机和机器人冲进去,把这头亡灵巨兽给抬走?
这段时间,瀚海没少做各种验证。
难度巨大,但技术可行。
也就是说,如果有若干具备超强负重,超强续航的重型机器人,瀚海就可以把这头山岳一般的亡灵巨兽,连同其搭载的“深渊灵魂熔炉”一起,拖到一个理想的位置上去。
当然,陈默不会主动坑害无辜。
把这家伙往北边拖,拖回那片广袤、荒芜、兽人部落已经凋零寥落的荒原北方,无疑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亡灵巨兽是会动的。
如果,瀚海真的能弄到这种超级机器人,把它拖回荒原北方。
接下来,它会往哪个方向走,可就不在瀚海的控制范围内了!
第598章 强制迁移 巨兽搬运 偏转的熔炉
蛮荒石门的夜,从未如此透亮。
这透亮来自两个方向。
紫色的幽光从东北方的地平线上涌来,深渊魔物来了。
这些家伙在午夜时分进入了瀚海的防御线,排在最前面的是“唤灵”,那些阶位最低,数量最多,规模庞大到无法统计的深渊虚影。
这些家伙在发起攻击之前,用肉眼是完全无法捕捉的,即便是动态捕捉能力卓绝的高级战士,也只能通过空气的轻微扰动,勉强辨认出一点痕迹。就如同是在一盆清水之中,寻找一片缓慢移动的透明玻璃。
不过,瀚海自有应对方案。
深渊幽影生物没有实际形体,却不等于没有质量,所以它们也得贴着地面,在夜色中飘飘荡荡地向前涌动。
然后,它们就踩上了德鲁伊们种下的“星语兰花”。
在魔物迫近的短短几秒钟内,这些美丽的植物就全部点亮,银白色的荧光在黑暗中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如同有人沿着荒原的边缘点燃了一整排蜡烛。
连成一片的星光沿着防线的走向绵延伸展,远远望过去,像是一道横亘在荒原上的星河,安静、清冷,美不胜收。
那些纤细的花茎在魔物掠过时快速地颤抖,花瓣一片片地落下,碰撞在无形的魔物身上,瞬间散成一片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微光,给这些家伙完成了一次快速的染色。
随后,凋零的“星语兰花”,又在自然之力的催发下重新绽开新的花瓣。
凋落,绽开;再凋落,再绽开。
这是一场不停不歇、无休无止的拉锯。
花开花落之间,那些原本无法被看见的敌人,被一层层地涂上了星光,在黑暗中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而在更深的地面之下,为了供应这些“星语兰花”的消耗,瀚海的魔法师们架设了上百公里的【自然之息】法阵。
庞大的灵能在法阵脉络中奔涌,如同一条藏在地底的暗河,每时每刻都在将生命之力,输送到每一株兰花的根须。
通过这样的前线组合,瀚海防线实现了对本身无法观测到的深渊虚影上色、显形的过程,从而让防线上的战士,能够精确地找到攻击目标。
越过“星语兰花”阵线之后,被刷上了颜色的深渊魔物贴着荒原干裂的土地,还在一层层地向前铺展,远远看过去,像是有人在大地的另一端掘开了一道堤坝,蔓延过来的海水之中,铺满了紫色的发光海藻。
这层裹挟着紫光的大潮,就这么缓慢、沉默、阴冷、步步紧逼,看起来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