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对繁星历史研究颇有造诣的赫兰所说,东大陆各个国家一多半的贵族世家,往上追溯个几代十几代,不是来自天穹的反贼,就是来自天穹的间谍。
反贼嘛,那都是天穹一开始派往东大陆的开拓骑士。
他们有个看起来更体面的,似褒实贬的称呼,叫做“新地贵族”。
就和白鹿平原上的兽人会和荒原兽人渐行渐远一样,东大陆的新地贵族,也会和天穹帝国的传统贵族相看两厌。
本来,这些被派出来刀头舔血的,有不少都是贵族世家之中失了继承权的后裔,不受待见的旁支,官场失意的败者,走投无路的赌徒。
但凡在天穹本土混的过去的,谁愿意拖家带口跑到那片蛮荒之地跟异族打生打死?
这些“新地贵族”打出了一片天地之后,天穹若是能好好对待他们,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凭着那一份上国王朝的香火之情,或许还不至于引发后来的大规模暴乱。
但是实际情况是,天穹的朝堂,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打压这群新地贵族。
这事儿其实也怪不得谁,人的本性就是如此。
当年世子之争的失败者狼狈离开家门的时候,还要被某些人戳着脊梁骨,骂做没出息的“穷鬼”,就此去了那片莽荒之地与野人为伍。
结果呢,一朝开拓功成,人家大摇大摆的回来了,名下土地千顷,牲畜成群,秘银的戒指嵌满了十个手指,随行的护卫穿着缴获的精灵战甲,腰间挎着的弯刀在阳光下泛起幽蓝色的光。
最惹眼的,还是胸前那一块人头大小,墙砖厚度的精金牌子,上面刻着硕大的天穹文字穷鬼!
刺的人眼睛发痛。
这能忍?
失意者的衣锦还乡,就是对原本得意者赤裸裸的挑衅。
仇怨就这么累积了下来。
随着这类情况越来越多,天穹朝堂上下默认了一套潜规则。
同样的战功和领地,东大陆的爵位对比西大陆的爵位,必须要降等赐予,有时候甚至会降下去一等三级。
而就算是同等的爵位,西大陆也默认压东大陆一头。
我是天朝本土的世家贵族,你是蛮荒之地的暴发户,那能一样吗?
这还没完,开拓领的头三年免征期一过,天穹帝国立刻对新地开始了敲骨吸髓式的压榨。
这么说吧,陈默领主的大军全面控制绿松王国,开始重建秩序的时候,居然发现在某些区域,夏月三年到夏月三十年的税,都已经被天穹收过了。
要知道,这时候,距离天穹退出东大陆已经五百多年了,东夏那个被判最长有期徒刑的猴子都放出来了,天穹当初收的税单居然还没过期。
这种情况下,西大陆的开拓骑士不当反贼,那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天穹的上位者不知道这一切吗?
不,他们当然知道,但是他们依然会选择这么做,就如同一场盛大的庞氏骗局中的参与者,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不会暴雷,仅此而已。
直到帝国彻底失去了东大陆。
从那之后,天穹孜孜不倦的向东大陆派遣着间谍。
这些间谍凭借着出色的能力,不俗的水平,或者是卓越的武力,确实在各国打下了根基,有了不错的发展,有的甚至打入了东大陆国家的高层,为天穹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但是,人是会变的。
当一名间谍已经在东大陆获得了爵位和财富,他还会继续甘冒奇险为天穹服务吗?
或者,就算他本人赤胆忠心,他那些在东大陆出生,在东大陆成长的儿女,孙儿孙女,那些从来没有踏上过天穹土地的年轻人,还能继续做到这一点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甚至有些确实是对帝国忠心耿耿的间谍,也会选择为自己的子孙铺好路之后,用自己的死亡,斩断后代和天穹之间的联系。
于是,后来的情况,就变成了天穹派的间谍越多,东大陆人才越多这种极其尴尬的局面。
经过了如此漫长时间的折腾,天穹的朝堂上也有了一个认知,要想重回东大陆,必须东大陆的势力格局发生剧烈的变动。
换句话说,就是得发生高烈度的战争,甚至是全面战争,天穹才有一线机会重回东大陆。
这也是在发现了瀚海这么个搅局者之后,哪怕当时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无爵小领,天穹也迫不及待地派出了陈家的嫡系子弟前来示好的主要原因。
天穹需要战争,需要东大陆爆发大规模战争。
但是,在瀚海这里,他们还是看走眼了。
受命匆匆赶回帝国上京的陈叶,和自己的爷爷,天穹朝堂的陈阁老,就大陆局势做了一次深入的剖析。
书房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和老书的陈年气息,或者用雅士的话说,叫“厚重的历史味”。
正面墙壁上挂着皇帝御赐的宫廷画,画框是暗沉沉的紫檀木,画布上的颜料已经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其他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卷宗、舆图和发黄的书籍。
靠到了近前,还能闻到老爷子惯用的药膏气息,西大陆的草药混着银月森林的生命泉水,幽幽入鼻,倒是让陈叶精神一阵。
天穹阁老陈清晏坐在书案后面,头发花白,皱纹满额,倒是眼睛还留着几分当年的意气。
对于天穹的陈家来说,过去这几年,家族很有一种浪尖上起舞,刀丛中滑步的感觉。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陈清晏摇了摇花白的头发,略带沧桑的语调里满是无奈:“帝国的唯一机会,是瀚海要强,强到对东陆的国家产生压迫,又不能太强,不能让东陆各国没了抗争的心思。”
陈叶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
因为功勋卓越,这位陈家“六公子”在短短三年内连续晋升,如今已经是帝国龙翼镇魔司左大都统,一等望天尉,受封安平侯,搁在外面,那是能让一省都督弯腰行礼的人物。
不过在自己的爷爷面前,他还只能算个小菜鸡,所以大部分时间,他是只带着耳朵,不敢用舌头。
老首辅抬起头,朝着东方的天空久久凝神,许久,才从鼻孔里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结果,偏偏是最坏的一种!”
“瀚海起势太快,兵锋太盛,东陆各国还来不及打压,就已经被踩在了脚下!”
“那位领主又是个知进退,懂平衡的,手底下几只老狐狸比我天穹的朝官也不遑多让,帝国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已经失去了重回东大陆的最好契机。”
陈叶完全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天穹想回东大陆,需要的是东大陆打成一锅粥,一旦战事延绵不休,随时都有可能有势力为了自保,动起向外借力的心思。到那时候,外来势力才能获得趁乱伸手、浑水摸鱼的机会。
但瀚海的仗打得太干脆了,就和他们那种在观海城驻训大校场展示过的怪异武器一样,一声枪响,一座高台灰飞烟灭,连个中间过程都没有。
而更重要的,还是陈清晏所说的那三个字。
“知进退!”
有仇有怨的,瀚海下的是雷霆重手,一击致命,不留后患。
而普通国家如白银、镜湖之流,只要不去招惹瀚海,瀚海没有一丝一毫侵略或者控制的意思。
就连因为黄昏之塔事件得罪了瀚海的霜岚,缩起脖子当乌龟之后,瀚海也只是训斥了几句,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至于两大国,瀚海从头到尾喊的都是和平,友好,繁荣,共赢!
嘴上是这么喊的,手上也是这么做的。
这哪里还有天穹的机会?
老头唏嘘了好一阵,这才转过头来。“这一次,帝国调出了这么多年的部署,动用了全部的暗线,总算弄出了一点动静,看到了些许机会!”
“万万不能就此半途而废!”
陈叶再次点头,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什么。
无论是雷恩哈特催动兽神祭坛南下,还是栖月王朝突袭雾月神庭,天穹帝国都没少在背后使力,藏在暗处数十年的眼线,此前从未启用过的密探,埋在各国朝堂深处的钉子,几乎全部动了起来。
正如陈清晏所言,帝国上上下下,都把这看做是最后进入东大陆的机会。
若是等瀚海再发育一段时间,就凭他们那恐怖的生产和吸金能力,未来就不是天穹眺望东大陆,而是瀚海反攻西大陆,只看人家想不想,而不存在能不能的问题了。
当然,陈叶特地跑这一趟,可不只是来听分析的。
老首辅用有些枯瘦的手掌,在孙儿的肩头轻轻一拍。
“你外叔父望东已经去了栖月,蓝家的长司正在霜岚活动,皇家近卫军团早已抵达龙腰谷,和你说话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动了。”
“你呢,抓紧再去拜会一下你那位便宜叔父,向他表明我们的态度。”
陈叶的便宜叔父,说的就是陈默。
老首辅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茶水入喉,他停顿了一息,继而缓缓开口,
“东大陆放不下一把新椅子,但旧椅子上坐的人,可以少一些。”
“不如天穹和瀚海,把旧椅子拿来分一分……”
当瀚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天穹已经突破了龙腰谷的第一道防线。
龙腰谷这地方,非常特殊。
一直以来,巨龙之脊山脉都是东大陆封锁天穹的超级屏障,这道山脉从北到南纵贯数千里,山势险峻,绝壁林立,峰顶终年积雪不化。如果放到蓝星,这就堪比喜马拉雅山一样无法攀越的雪峰。
能够展开作战的区域不仅极少,而且地形极其恶劣,其中最主要的,是一南一中两个隘口。
南部巨龙之脊山脉的末端,是半临山半靠海的碧涛公国,天穹如果从这一条线走,理论上可以长驱直入,兵逼白银,反勾溪月,直指大陆腹地。
而在这条路线上,没有一个能打的。
曾经的溪月联邦软的要死,内部还有皇室和各地方部落的勾心斗角,浑身上下全是漏洞;
白银公国则是除了钱啥也没有,国内的王公和城主们一个个醉生梦死,能拿得起刀跨得上马的,都能被称一句“国之栋梁”了。
至于碧涛公国,这是一个存在感几近于无的国家,天穹一个地方州府的律令,就能让碧涛的高层瑟瑟发抖。
但是,碧涛为什么这么弱呢?
因为那里是一片混沌之地。
魔法学会内部有个极其粗鄙的比喻,碧涛的位置,相当于是繁星大陆的“瘘口”。
也就是肛门……
所谓话糙理不糙,但是陈默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这话属实是太糙了。
因为被巨龙之脊阻隔,陆地气流无法东西向流动,所以只能在撞山之后,顺着着巨龙之脊山脉的两翼一路向南,最终在碧涛这块土地上,和海上来的气流相互碰撞。
这些或冷或热、或急或缓的气流,携带着大量的异种灵能元素,狂暴地交织在一起,冰元素的锋面切过火焰元素的涡流,雷电元素的云团撞上大地元素的沉降,然后,就在这里拉了坨大的。
按照各国的不完全统计,区区一个碧涛公国的地面上,有多达七千五百座不同规模的“野生巢穴”,这还是各国能触碰到,数得着的区域。
那些藏在密林深处、沼泽腹地、山体夹缝中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而之所以被称为“混沌之地”,还因为这些巢穴和传统的秩序巢穴不同,整个催生灵能怪物的机制是完全混乱的。
传统的灵能巢穴,比如奥雷利奥泽林李曾经主持的剃刀要塞,巢穴中的怪物数量是有上限的,受损之后的再次补充速度也是基本可预测的,巢穴生物的活动范围不会超出一定边界,以首领为代表的巢穴生物战力,也会大体上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内。
这种,就属于秩序的巢穴。
混乱巢穴则完全不同。
因为灵能乱流在这里跟飓风一样,忽强忽弱,忽大忽小,导致其中的巢穴,乃至巢穴生物,都处于一种捉摸不定的随机态。
前一刻巢穴里还只有三五只二阶怪物,后一刻就有可能蹿出上百只四阶凶兽。
上一秒刚刚遭遇了一群火焰元素生物的围攻,下一秒可能就是一头寒冰领主的魔法砸脸。
最邪门的是,白天你在巢穴之外的安全区扎营,晚上怪物就莫名其妙地扩大了活动范围,直接掀开了你的帐篷,摸进了你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