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拿下整个霜岚,饮马水晶河畔,已经指日可待。
但是接下来的情形,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
天穹帝国的帅帐内,讨伐军统帅冯德将军,脸上如同抹了一层锅灰一般,黯黑一片。
“镇魔司左卫在干什么?”
“一天六十多次袭击,帝国的战士到处都在流血!”
“你们以为帝国的血是流不干的?”
这位统帅的语气里压抑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狂躁,大小军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倒不是因为害怕上峰的怒火,这位冯德大帅在帝国还是有口皆碑的,不至于随便迁怒于人。但是,他们根本解释不清当前的霜岚地面上,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局面本不该是这样的。
正面战场上,天穹帝国依然保持着压倒性的优势。敢于依托防线抵抗的几支霜岚公国主力部队几乎全部被打散了,士气一落千丈,残部到处逃窜,用帝国情报系统的话来说,霜岚已经失去了组织大规模会战的能力。
按照过往的战争经验,一旦正规军被击溃,剩下的就是占领与镇压的例行公事。
派几支偏师控制交通要道,在城镇中心升起帝国的旗帜,就地组织一批贪生怕死的本地人成立“投效军”和“靖安队”,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职业者重新拉进佣兵工会管控起来……
地方上的零星抵抗就会像秋后的蚂蚱一样,渐渐陷于沉寂。
但这一次,蚂蚱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开始咬人了。
入城的巡逻队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狙击子弹击穿了脖子,喷溅的血花洒出了一道虹彩。
后勤辎重队遭遇“不明强力火系魔法”的袭击,六千套御寒装和上万份行军口粮付之一炬,周围却侦测不到任何灵能蓄积和引导的痕迹。
帝国派驻雏燕城的城防总司、五阶骑士,受邀参加胜利庆典时,跟随着整座庆典台被炸上了天,到现在人都没找回来……
冯德统帅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标记一路扫过去。
雏燕城、梅江堡、赤松镇、灰脊山、河口桥……
袭击地点看起来都是孤立的,但袭击模式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专挑兵力薄弱或分散的帝国军人下手,不求全歼,不斩头颅,不拿战利品,无论攻击是否成功,都是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袭击者像鬼魅一样从阴影中浮现,又瞬间消散于阴影之中。
这绝不是溃兵能组织起来的行动,这是有组织的针对性刺杀。
现在帝国的讨伐军已经有点人人自危的感觉,许多占领区的将军连出门吃个饭,都要全盔全甲。饭前还要让随军法师对着餐桌释放侦测毒素,释放预言示警……
恐惧像一种看不见的瘟疫,在帝国占领军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正如迪莫给霜岚规划的那样,在正面一万对一万,五万对五万的战场上,霜岚一败涂地,甚至没有反抗的能力。
但是在台面之下,霜岚正在利用主场地形和来自瀚海的特殊武器,在局部制造出五打三、十打五,小队伏击小队的各种局部战场。
一旦遭遇了帝国的追击,他们就会凭借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一哄而散。
而若是追过去的帝国部队数量不够多,职业者等级不够高,说不定又会落入一个新的猎杀圈。
拿下龙腰隘口都没死几个人的天穹,这段时间的伤亡报告堆满了帅帐的案头,冯德统帅太阳穴上的青筋啪啪直跳。
然后,就在昨天晚上,一枚从几公里外飞来的单兵火箭,在统帅的营地中央,距离大帐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轰然炸开,点亮了冲天的烈焰。
这让冯德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那份从容。
“这些卑鄙的杂碎!阴沟的蛆虫!”
“传我命令!”
天穹的统帅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个字音:“通知镇魔司,通知军法处,从现在起,所有在占领区内执行驻扎、巡逻、运输任务的部队,必须做到‘堡垒化’管理。”
“驻地周边三公里内全部清空视野,所有的树林都给我烧掉,所有的房屋都给我推平,所有的洼地和沟壑都必须填实!”
“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包括平民,只要敢靠近警戒线,格杀勿论。”
“任何人!”
“还有,调动暗星卫队,给我加大力度,对敌人的首领展开刺杀!”
“让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让他们知道违抗帝国的下场!”
接令的天穹将官面色严肃。
作为一个成熟的职业军人,他都很清楚,这些措施只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却堵不住伤口本身,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口。
堡垒化管理意味着占领成本将成倍飙升,刺杀部队的调动意味着和对手不死不休。
天穹此前制定的速下霜岚、控制镜湖、合谋雾月、威慑瀚海的战争序列,在第一步就被卡了个半死。
泥潭之下,暗流翻涌。
第617章 蜕变的真相 飞跃的钥匙 领主亲临的围猎
从春至夏,从夏至秋,季节的更替总是来得这么悄无声息,又猝不及防。
霜岚作为一个高地国家,这里的秋寒,来得比繁星大陆的平原地区都要更早一些。
来自东方的风在巨龙之脊的雪峰上撞了一个灰头土脸,不得不转头向南,向北,或者干脆掉头折返,裹着冰川的寒意和沙尘,在高原上来来回回的打转。
而在这样的风里,霜岚的大地像是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破布,褶皱里填满了灰烬和碎石。
天穹的“堡垒化”策略,正在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推进。
顺着天穹大军的行进路线,核心控制据点周围数公里内的树林被成片成片地砍倒、焚烧,露出光秃秃的、翻着白茬的树桩;
村庄的建筑被推平,梁柱和砖石被拖走筑了工事,剩下歪斜的门框和破碎的陶罐,散落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里,偶尔还能看见半截被埋在碎砖下的布娃娃,或是被砸烂的水坛。
连原本在原野上存活的野兔山鼠,都不得不因为天穹的清扫行动离开了自己温暖而熟悉的巢穴,瞪着惊惶的眼睛四处张望,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在这些被清理出的开阔地中央,天穹的据点如同一只只蜷缩的刺猬,一杆杆亮金色的帝国双头映月龙旗,在风中张牙舞爪,倒是显眼的很。
这让来自霜岚的伏击者恨得牙根发痒。
“天穹这帮狗杂碎,不是号称勇武无双,现在就这种德性?”
“缩头乌龟缩成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有卵子,不如切了算了!”
听到这话,周围趴在灌木丛中的几名士兵都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很明显,这话之所以这么有威慑力,就是因为说话的人,不仅说的话狠,做的事更狠,让人毫不怀疑她有将口头语言转化为现实行动的能力。
这位女士此刻就趴在草窠里,身体贴紧了地面,露出后背优雅的曲线。
血棘兄弟会,寡妇制造者,伊莎。
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没人能想到,这位在霜岚公国可以排进前三序列的大人物,居然亲自来到了距离天穹据点只有数公里的前线位置,此刻,正趴在草丛里,嘴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吐槽。
吐槽完了,伊莎又念叨起了正事。
“迪莫将军,那帮狗杂碎的运粮队还有多久到?”
“就来了!”
好吧,迪莫也杀到了火线之上。
年轻的瀚海军官此刻正把身体缩在一株短粗短粗的灌木阴影之中,架着迷彩色的双筒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远处那道被烧得光秃秃的山脊线。
天穹这种坚壁清野的“堡垒化”措施,确实给霜岚的机动战带来了很大麻烦,通过漫长的开阔地发动袭击,霜岚的战士自身的危险性会大大增加。
但是据点和堡垒相对安全,不代表沿途都安全,毕竟天穹总不能把整条运输线周围几公里全部夷为平地。
对运输车队的打击,就成了霜岚的新手法。
而手握通讯终端,能接收卫星支持的迪莫,自然就成了伊莎的“心头好”。
这位霜岚的女公爵,非常讨厌男人,但是,同时有着对天穹帝国的刻骨仇恨。
两相比较之下,对于能够为她的复仇大业提供支持的迪莫,伊莎一反常态地表达了欣赏。
连对迪莫说话的语调,都比对别人温柔了许多。
如果说平时伊莎看其他男人的眼神,如同看一头捆在案板之上待宰的羔羊,此刻她看迪莫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头被烤得香喷喷,油滋滋的烤全羊,眉眼之间是说不尽的妩媚。
迪莫浑身绷紧,目不斜视,把眼珠子卡在了望远镜的筒里,眼眶都快勒出血印子了。
可怜的小迪莫,因为年纪小,之前勤于修炼,之后又奉行瀚海的纪律,他还没怎么搞明白女人是什么情况呢,此刻,他本能地只想离这个奇怪的女人远点。
战术终端上的信号源和视野中的黑点悄悄重合。
“来了!”
几乎是迪莫出声的一瞬间,伊莎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像是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母豹子,脊背微微弓起,黑金属丝编织的手套,闪电般地按在了腰侧。
风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着一面破了皮的鼓,又像是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在地面上被拖拽。
沉闷、迟缓、若隐若现。
天穹的辎重队在山谷中缓缓蠕动,一点一点的现出了身形。
三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押送的两百名步兵散在车队两侧,长枪扛在肩上,头盔压得很低,机械地迈着步子。
“果然分毫不差,小郎君真是好本事!”
心情大悦的伊莎眼波流转,眉梢眼角都带着说不尽的妩媚风情,声音又软又黏,像是在迪莫的耳边用温热的舌头打了个滚。
在场的男性全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纷纷举枪的举枪,拔刀的拔刀,朝着前方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迪莫爬的最快,跟在身后的瀚海勤务兵,甚至看见了自家主将脖子后面竖起的汗毛。
还是打仗吧,敌人可比女人好对付多了。
一场伏击战就此打响。
霜岚公国大部分在巨龙之脊山脉的外延上,地形原本就有些破碎,而被选做伏击的战场,更是一道被山峦和溪流切割开的山谷,这里是霜岚人的绝对主场。
瀚海战士穿着丛林迷彩服,匍匐前进的姿势极为熟练;霜岚的大兵则裹着用草汁染过的粗布衣,爬了没几步就改成半蹲,接着拔腿开奔。
狙击枪和RPG轰鸣声响起。
一发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一头扎进队伍最前端那辆马车的车辕下方。爆炸的火球在白天依然刺眼,木屑、铁片和马的残肢向四面八方飞溅,冲击波把后面两辆车的马匹惊得人立而起,前进的队列迅速乱作一团。
紧跟着,又是连续几枚火箭弹命中了车队末尾的押运车辆。爆炸的轰鸣在山谷间来回弹跳,炸碎的马车残骸横在了狭窄的山路上,将整支车队的前后退路一并堵死。
这帮家伙的手法相当利落,运粮车队就这样被斩头掐尾,困在了原地。
随后,就是“灰色帷幕”死士的狂野冲锋。
密集的手雷被砸入了车阵。
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每一朵橘红色的火花绽放,都伴随着铁片撕裂肉体的钝响和惨叫。
伊莎不仅亲自动了手,而且冲得极为靠前。
这个女人的行动干净果决,一边疾奔一边连续丢出了六七颗手雷,落地相当精准,颗颗都如同砸在了敌人的腰眼上。
随后,伊莎拔刀冲锋,直接强势杀进了天穹人的队列之中。
攻击的手法异常凌厉,闪烁的刀光如同白练。
在上,就是刀锋削脖颈,一条条血雾从颈甲缝隙中喷出,在半空中拉出道道细长的红色血线;
往下,就是刀背撩裤裆,看得出来力道极重,受到攻击的家伙一个个捂着胯下,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抽。
有个家伙滚到了迪莫脚下,已经进入了意识混沌状态,身体像一条脱水的蚯蚓一样在地上蜷缩、抽搐,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