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瀚海的买路构想,被野蛮海族堵得死死的。
偏偏这两大海族占据着远离陆地的大洋深处漫长的隔断区域,如果想要绕开,得至少多走两倍半的路程,沿途还多是各种冰山、暗流、魔力紊乱区,和不定期爆发的各种风暴之眼。
一算风险和成本,特么还不如空运呢。
和平的路子走不通,瀚海也想过第二条路线,动武,暴力开道。
这难度比和谈更大。
一句话概括,大概率打不过。
虽然瀚海有着东夏科技、工业的全面加持,但是在海面上动武或许还能凑合凑合,海面之下,那真是几乎没有胜算。
蓝星武器科技走的都是空气之中的战场路线,哪怕是深海潜艇,它主要的攻击目标还是在海面以上的敌人,除了极少数鱼雷和水下潜射导弹之外,绝大多数蓝星的武器都会受到水中阻力的极大影响。
拿这样的武器去打身体强悍、技能突出的海洋种族,跟大炮打蚊子、导弹炸飞鸟没啥区别。
这科技路线,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补上来的。
扶持娜迦出手?
虽然潮汐娜迦一族和瀚海关系不错,但让它们为瀚海打一场胜负难料的族群战争,这也完全不现实。
于是,航道的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一直拖到了现在。
而现在,借着“新五族共和”,或者说“繁星共和”的名头,瀚海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契机。
大国行事,常常能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用一个更大的框架,把所有人尽可能都装进去,然后用大势压人,用利益捆人,用规矩锁人。
这是刻在东夏人骨子里的政治智慧,瀚海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面对侏儒一族的代表,陈默作为领主,说的话还算温和,一旁负责辅助的马天衡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老马今天的服装相当正式,面对侏儒这种典型的“先敬衣冠再敬人”的种族,老马一改往日的随性,一身剪裁利落、缀满了金色符文的藏青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排瀚海领的功勋徽章,甚至破天荒的挂上了一副上品灵晶珐琅的眼镜。
只不过,话里话外的语气像是一把小锤子,敲敲打打,一直带着几许若隐若现的威胁之意。
“基米尊者,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你们侏儒联名上书,苦苦哀求,领主大人表态,愿意给大家一个共赢的机会,所以,我夏月联盟,不惜代价推进了星联会这个项目。”
“为此,领主大人的付出你们也看到了,花了巨大代价和天穹和解,向各国大量低价供应武器,甚至,连新大陆的开拓资格都放了出来。”
“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那这星联会做不做的,也没什么意思。”
“你说呢?”
这当然是场面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侏儒一族还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夏月联盟搞星联会也绝不是为了讨好这群穿蓝袍的小个子。
星联会有星联会自己的战略考量。
但是,因为星联会的推进,夏月付出了极大代价,侏儒获得了巨额利润,这一点,蚁斯基米不能不认。
而如果星联会不搞了……
侏儒在瀚海城房地产上获得的天文数字的纸面财富,可能又要顷刻间变成“有价无市”的不良资产。
这让他们怎么能接受?
侏儒的蓝袍大尊者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皱巴巴的小脸上许多线条都攒在了一起,甚至把头顶的小帽都翘了起来。
嘴唇哆嗦了几下,侏儒终于开口回应:
“是,领主大人的恩情,我侏儒一族铭记在心,铭记在心!”
“不知道领主大人想要我们怎么做?”
陈默先是略带嗔怒地瞪了马天衡一眼,然后转向侏儒尊者,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一副春风化雨般的和煦。
“不必紧张,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劳烦你们把各大海族的代表都约过来,在瀚海这边碰个头谈一谈,方便我们好好跟它们讲清楚利害关系。”
“我们就是想借个道,或者改个道!”
“单纯从海面上走一走,一不占据各族海疆,二不影响海洋生态,三不干涉海族内部事务。犯不着一直对我们喊打喊杀的,你说是不是?”
说着说着,陈默的笑容越发真诚。
“好好说,把道理说清楚,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抛开其他复杂要素不说,侏儒一族,还真是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海族和天穹仇深似海,巧了,栖月王朝和雾月神庭正是天穹的反叛者,正是这两股力量,把不可一世的天穹帝国硬生生打出了繁星的东大陆。
从这个角度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有着成为盟友的前提。
而侏儒一族,是最早,也是唯一把飞艇开进深海的族群,披着雾月神庭的外衣,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海族的接纳,几乎和每个海族群落都建立起了贸易路线。
深海黑珍珠、珊瑚晶簇、鲸涎香、深渊矿砂,这些海中的珍宝通过侏儒的飞艇源源不断地运上陆地;
而海族所需的陆地材料,魔法药剂的催化粉末、符文制作的精炼金属、甚至是某些只有在陆地上才能生长的特殊魔植,也都经由侏儒之手流入深海。
这条贸易线,是侏儒一族重要的利润来源之一,也是海族获得陆地物资的核心途径,是侏儒在海族面前说话的资本。
但是,讨好这位领主,会不会得罪海族?
蚁斯基米的脑瓜子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侏儒的脑子构造大概和别的种族不太一样,据说在计算这方面,他们的天赋无与伦比,走道不捡东西就算丢,路过不占便宜就是亏,他们总能把眼前的得失算到细致入微。
至于长远利益?长远利益不就是一个个眼前利益构成的?没有眼前利益,哪来的长远利益?
虽然目前看起来瀚海的利益更大,但是对于侏儒来说,任何一点利益的损失都会让他们锥心刺骨。
蓝袍侏儒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配合着他那张小脸,活像一枚被灵活摇动的骰子。
马天衡一眼就看出了侏儒的小心思,不紧不慢地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桌面上。
“基米尊者,航路要是打不通,新大陆的开拓就只能是小打小闹,之前给你们侏儒的物资采购意向清单,我们夏月可就要不来这么些了。”
“得按新版本来,你看看!”
看了一眼,侏儒的小脸就皱成了剥开的核桃。
“若是成本太高,利润不够,各国的开拓劲头怕是也提不起来,对吧。”
“运输这么艰难,新大陆那边,我们只好搞自给自足,把那边搞成一个独立的经济循环,到时候,也不需要什么贸易商团了,是不是?”
马天衡每说一句,蓝袍侏儒的眼珠子就转一圈,越转越快,都快转成悠悠球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最致命的补刀。
马天衡推出最后一份还带着些新鲜油墨气息的文件:“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了。”
“夏月联盟政务处刚刚颁布了一条新法令,只等领主签字就会下发。”
“你们侏儒在瀚海城的房产多嘛,要充分保护你们的权益,不能让外面来的炒房者扰乱了你们的居住和投资环境,对不对?”
“所以这条款,可以简单叫做满五唯一。”
“时间不够的,会征收一点点税金,具体内容在这里,你看看……”
只是扫了两眼,侏儒就差点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你说这叫一点点?
什么叫累进税制?
什么叫利润不足五成收五成,利润超过五成收八成?
五年?瀚海城才几年历史?基米掰着手指头一盘点,侏儒们投资的最早一批半沙窝子房产,也得到明年夏天才能勉强够得上满五的条件。
而利润最大的那一部分产业,都是最近两年内吃进的,如果这位领主再一时兴起,把星联会的总部给迁出去……
汗水顺着侏儒脸上的皱纹就下来了,哗哗的流啊!
几分钟后,这位侏儒蓝袍大尊者做出了一个和他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气势十足的动作。
他猛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绕过了大半张桌子,来到了陈默领主脚前,双腿并拢,右手握拳,重重的捶在了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愿为领主效劳,在所不辞!”
果然,对于侏儒来说,讲一万句道理,不如算一次利益。
陈默微笑着虚扶了一下,把另一份关于房产税的文件不动声色的合了起来。
“基米尊者言重了,我们是合作伙伴嘛!”
过去,瀚海搞不动海族,是因为技术不够,且势单力薄。
但是星联会搞起来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什么叫做愿景?
打倒卡厄斯,开拓新大陆,这就是繁星大陆当前最大的共同愿景。
现在,轮到对手势单力薄了。
陆地种族全部动员起来,利用各个种族的渠道,无孔不入的对深海发起了外交攻势。
带着巨大压迫性的外交攻势。
宛如一场无边的海啸,迅速席卷了整片大洋。
海族这边,原本游移不定的塞壬歌者被拉拢了,塞壬的长老用歌咏般的腔调申明了立场,“尊敬的陈默领主,塞壬一族的歌,正适合为瀚海的航船平息风暴。”
始终秉承中立的负甲联盟被说服了。
作为行动慢、决策慢的硬壳系代表,负甲联盟这一次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仅仅半天时间,他们支持夏月的螺音就传遍了无尽之海。
反正他们的控制区不在航线上。
就连鱼人的残部,也在栖月王朝的定向公关下表达了合作的立场。
作为当年陆地种族的最大受害者,赛斯鱼人能转向,是来自栖月王朝的强力公关。
当年淡水鱼人的最后一支残部能够退回深海,是因为栖月的首领作为天穹的通缉犯,给天穹的拦截路线开了一道口子。
这份交情千年以来第一次动用,鱼人居然还是认了,果然海族还是比较耿直的。
当然,也证明了鱼人的记忆其实不错,至少远远超过蓝星的大部分“民选”政客,那帮家伙的记忆,只能维持到他们竞选成功的前一秒。
在这样澎湃的攻势下,两大“野蛮海族”内部,也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一部分高层依然态度强硬,在他们看来,陆地种族永远不值得信任。
瀚海今天说要借道,明天说不定就要建港,后天就要驻军,大后天整个航道沿线都会变成陆地种族的殖民地。
但另一部分稍稍理智一些的海族,则开始了退让。
就在海面上走一走嘛,有什么要紧?
海面如此宽广,我们海族平时活动的也就那么少少的一点,何必为了一点不值钱的海面,惹上这么多敌人?
从大势上看,海洋之中,阵营力量比已经是四比二,如果算上规模庞大的陆地种族,坚持封锁航路的“野蛮海族”已经成了绝对的少数派。
这要是打起仗来……我们有多少战士的血可以流?
接下来,就是夏月联盟的最后一记补刀。
租期,租金,租约!
夏月五年,十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