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道路还算平坦,但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地势渐陡,官道开始蜿蜒上山,进入了连绵的丘陵地带。
胡铁山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五名抱丹劲镖师各司其职,两人在前探路,两人押后,还有一人策马在车队两侧巡视。
趟子手们或驾车,或步行护卫,队伍虽不大,但井然有序。
晌午时分,镖队在一处名为白石坡的山村外停下歇脚。
这村子不大,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垒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粗糙的石凳。
胡铁山下令在此休整半个时辰,镖师们取出干粮清水,趟子手则给马匹喂水喂料。
陈庆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扫过村落。
此时正值饭点,村里却不见多少炊烟,许多屋舍门窗紧闭,显得有些萧索。
只有村中一片空地上聚着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正排队从一名身穿灰白色长袍的男子手中接过什么东西。
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
他手中提着一个木桶,用木勺从桶中舀出些浑浊的液体,分给排队的村民。
村民们接过破碗,小心翼翼地将那液体喝下,脸上露出满足甚至虔诚的神色。
“真是一群畜生!”
一声低低的冷哼从身后传来。
陈庆回头,见胡月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冷冷盯着那分发液体的男子,眼中满是厌恶。
“小月!”胡铁山眉头一皱,低声喝道,“出门在外,少说多看!”
胡月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正说话间,那分发圣水的灰袍男子似乎注意到了镖队,朝这边望了几眼,但并未过来,继续忙着手上的事。
陈庆走到胡铁山身旁,疑惑地问道:“胡镖头,那些人在做什么?分发的似乎是……符水?”
胡铁山看了陈庆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吴兄弟有所不知,这些人正是还源教的教徒。”
“还源教?”陈庆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心中则是飞速急转。
“是啊,这几年兴起的一个教派。”
胡铁山示意陈庆到一旁说话,远离车队众人,“你看到他们分发的,正是教中所谓的‘圣水’,其实是一种药汤,他们给穷苦百姓、教徒分发一种丹丸,这种丹丸服用后会在身体中寄生,汲取人体的精血元气生长。”
陈庆双眼微眯:“寄生?”
“不错。”胡铁山脸色凝重,“男的直接吞服,女的则……存放在下阴之处温养。”
陈庆沉声道:“这岂不是在炼制人丹?”
胡铁山看了陈庆一眼:“吴兄弟见识广博,正是人丹之术,只不过披了一层外衣,他们分发的所谓‘圣水’,短期来看能让服用者精神焕发、体力充沛毕竟丹丸需要宿主活着才能成长,所以会反哺一些元气。”
“但长此以往,宿主精血被不断抽取,等到丹丸成熟,宿主也油尽灯枯了。”
陈庆望向那些排队领圣水的村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但喝完那浑浊液体后,脸上确实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亮了几分。
“他们……为何愿意?”陈庆问道。
胡铁山苦笑:“这几年八道之地不太平,先是旱灾,又是动乱,底层百姓能吃上一口饭都不容易,还源教分发‘圣水’,不仅不收费,有时还会施舍些米粮。”
“对这些挣扎求生的百姓来说,眼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哪管得了日后?”
陈庆默然。
的确,在生存面前,许多选择都显得苍白无力。
胡铁山继续道:“这还只是对穷苦百姓的手段,对待富户商贾,他们则是另一套做法邀请这些人入教,将成熟的‘人丹’高价售卖。”
“据说这种人丹对修炼大有裨益,还能延年益寿,那些富户商贾为了求得一枚,往往不惜重金,每年给还源教供奉大量银钱。”
“如此一来,穷者献出性命,富者献出钱财,还源教自然越发壮大。”陈庆缓缓道。
“正是这个理。”胡铁山点头,“而且我听说,那苏家与还源教交往甚密。”
陈庆心头暗暗盘算起来。
苏家,还源教,人丹,富户供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还源教能迅速兴起,果然不是简单之事。
“多谢胡镖头告知。”陈庆郑重抱拳。
胡铁山摆摆手:“都是一些市井听闻罢了,吴兄弟听听就好,莫要外传,咱们走镖的,讲究和气生财,这些势力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陈庆暗自思忖,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响。
“坏了!”
胡镖头看了过去,暗道一声。
陈庆也顺着看了过去,原来是胡月和那灰袍男子动了手,那丹丸洒了一地。
第374章 高人
此刻灰袍男子脸色阴沉的都要滴出水来了,而胡月则护住了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女童,女童吓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捏着半块发黑的窝头。
“怎么回事?”胡镖头快步走来。
胡月指着那灰袍男子,怒道:“爷爷!他们……他们连这么小的女童都不放过!我亲眼看见他想给这孩子喂那鬼丹丸,还说什么‘圣种寄灵,福泽家人’的鬼话!孩子不懂事,差点就接了!”
“闭嘴!”胡镖头清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快步上前,挡在胡月身前,脸上堆起圆滑笑容:“这位教使息怒,息怒!小孙女年轻不懂事,莽撞冲撞了教使,实在该死!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多有误会,还请教使大人大量,海涵,海涵!”
那灰袍男子原本阴沉的脸色,在察觉胡镖头身上罡劲气息后,略微收敛了几分倨傲,但眼神依旧冰冷。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滚落的几颗暗红色丹丸,又瞥了瞥胡镖头身后的镖车和旗帜,并未立刻发作。
胡镖头久走江湖,何等眼力,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看厚度足有数百两,塞进灰袍男子手中,低声道:“一点茶水钱,给教使和诸位兄弟压惊,是我管教无方,坏了教使布施圣恩,这些就当是补偿,万万请收下。”
灰袍男子捏了捏银票,又看了看胡镖头,冷冷丢下一句:“管好你的人,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才能活得长久。”
“是是是,教使教训的是!”胡镖头连连点头,回身狠狠瞪了胡月一眼,“还不快走!”
胡月还想争辩,被旁边两个老镖师连拉带劝地带回了车队。
陈庆冷眼旁观,目光在地上的丹丸看了看,那丹丸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和异样生机,显然便是胡镖头口中那汲取人体精血成长的‘人丹’。
他心中清楚,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这灰袍男子虽然暂时收了钱,但眼神闪烁,尤其是看清了镖局旗号,难保不会事后找麻烦。
众人不敢多留,迅速收拾启程,离开了白石坡。
走出约莫两三里地,山路转过一个弯,树林掩映,已看不到那村庄。
胡镖头忽然勒住马,对众人道:“你们先按原路往前走,到前面三里外的凉亭等我,我……好像有个随身的水囊忘在刚才歇脚的老槐树下了,去去就回。”
胡月一愣:“爷爷,一个水囊而已……”
“让你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胡镖头罕见地严厉起来,随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
胡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
陈庆则是心领神会,这老镖头哪里是去寻什么水囊,分明是折返回去料理后患。
那灰袍男子认得了震远镖局的旗号,知晓了他们大致去向,若回到还源教内,将今日冲突添油加醋一番,引得教中高手注意乃至追问,对走镖的震远镖局来说,便是天大的麻烦。
江湖行走,尤其是涉及这等邪教,最忌讳留下活口和线索。
胡镖头显然是动了杀心,要趁其落单,永绝后患。
陈庆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随着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镖头策马赶了回来,气息平稳。
他脸色寻常,对着迎上来的胡月点点头:“找到了,走吧。”
接下来两日,行程果然平静了许多,再未遇到还源教徒,也没有其他波折。
胡镖头似乎也放松了些警惕,只是夜间值守的安排更加严密。
这天晚上,镖队在距离青岚城不足百里的一处背风山坳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
连日赶路的疲乏稍解,几个年轻镖师和趟子手兴致起来,在篝火旁的空地上切磋比试,活动筋骨。
胡月连胜三人,她身手矫健,招式是胡家镖局的家传功夫,刚猛中带着灵巧,在抱丹劲中确属好手。
“哈哈,大小姐好身手!”
“在下佩服佩服!”
“看来咱们镖局后继有人啊!”
众人纷纷喝彩。
胡月收招而立,气息略促,火光映照下,英气的脸庞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得意。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静静烤火的陈庆身上。
“吴兄。”胡月走了过来,抱拳笑道,“我看你也是习武之人,一路同行,还没见识过你的身手呢,不如我们来过过招,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陈庆抬眼,对上胡月跃跃欲试的目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胡姑娘身手了得,在下佩服,不过我这点微末功夫,只是强身健体,行走防身罢了,就不献丑了。”
见陈庆婉拒,胡月也不强求,只是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没劲。”
她性子直爽,倒也没什么坏心眼,纯粹是好奇。
旁边有镖师打圆场:“大小姐,吴兄弟是生意人,武艺自然不如咱们走镖的专精,来来,坐下歇会儿,喝口热酒。”
众人重新围坐篝火旁。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被风霜打磨过的脸庞。
几口烈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一个年长些的镖师啜着酒,感叹道:“再过些时日,青岚城里恐怕要热闹了。”
“哦?王兄,有什么热闹?”陈庆问道。
“龙虎斗啊!”那王姓镖师道,“算算日子,差不多快到了,这可是咱们八道之地二十年一度的大事。”
“龙虎斗?”陈庆心中一动。
见陈庆这‘外地商人’感兴趣,王镖师解释道:“吴兄弟是外来的,可能不知,这龙虎斗,指的是凌霄上宗内部,龙堂和虎堂年轻一辈的比斗盛会,每十年一次,规矩是双方各出年轻俊杰,在擂台上见真章。”
“除了本堂弟子,也可以邀请外援‘助拳’,据说这次,尤其是势弱的虎堂,广发请帖,请了不少青年才俊前来,就是想扳回一城。”
胡月接口道,语气却不乐观:“依我看,不论虎堂请来谁助拳,这次恐怕都难是龙堂的对手。”
“为何?”陈庆问道,这正是他想了解的。
胡月放下酒碗,脸色认真起来:“因为龙堂此番,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天才,名叫周骧,据说是龙堂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年纪轻轻,真元修为深不可测,更将龙堂秘传的《惊龙真解》练到了极高境界。有他在,虎堂想赢,难!”
不仅是胡月,周围几个知晓内情的镖师也是凝重点头,显然对这周骧大名听闻已久。
陈庆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罗之贤让他前来相助虎堂,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要参与这龙虎斗,为虎堂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