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望向湖心那片金色莲丛,眼神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业火焚烧,灼的是业障,焚的是因果。”
“你投入的是七苦的舍利,那舍利乃其毕生修为与心念所凝,若真是业火涌现,焚烧的便是舍利中承载的‘念’……”
他话音微顿,斟酌一番道:“若是善念为主,业火当助其涤荡尘垢,使之愈发纯粹,但若是恶念为主,业火反而会助长其凶性……”,
普善忽然转头,看向陈庆,眉宇间凝起一丝沉重:“方才在湖畔遇见他时,他便直接转身离去,未与老衲招呼,原来如此。”
陈庆心头一震,问道:“大师方才见到七苦大师了?”
“不错。”
普善声音低沉,缓缓道:“半炷香前,老衲于湖东静坐,忽觉湖心气机波动,起身只见一道暗金流光自水中破出,落入岸边人影手中,那人正是七苦。”
“他手握舍利,按向眉心,周身气息骤然坍缩,归于沉寂。”
“而后转向老衲所在,只一眼,便遁去无踪。”
陈庆听到这里,脑海中瞬息万转。
原来那舍利并非无故消失,而是被七苦本人收回!
他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暗中观察着自己投入舍利后的变化!
怪不得洞中那人怒吼“七苦骗我”,原来七苦根本未曾远离,而是在等待时机,收回经业火煅烧后的舍利!
普善继续道:“老衲当时只道他是舍利归体,正在调和心神,如今细想,却的觉不对。”
“按常理而言,舍利若经八宝功德池洗练,其中恶念当受压制,善念当显光华。”
“可他方才气息沉晦,目光虽静……却不像是善念主导之相。”
陈庆心中蓦地一沉。
莫非七苦真的要斩却善念,独留恶念?
他压下心中所想,看向普善问道:“大师,若七苦大师真是要‘去善留恶’,那该如何应对?”
普善沉默良久,苍老的脸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几分,“此事当下还不好轻断。”
他缓缓道:“善恶之念,本就存于一心,彼此纠缠,难分难解,即便真是‘去善留恶’,也要看其所留的是何种‘恶’。”
陈庆静静听着,眉头紧锁。
普善抬眼看向陈庆,目光深邃:“陈护法,你此番卷入此事,虽是无心,却也已与他结下因果。”
“今后若再遇七苦,务必谨慎观察,莫轻信其表相,恶念最善伪装,有时甚至能骗过自己。”
陈庆郑重点头:“晚辈明白。”
普善又道:“他如今舍利虽已收回,但善恶之争未止,尚未到真正‘斩念’之时,你也不必过于急切,且静观其变。”
“只是……日常行事,需多一分防备。”
“先回去吧,此事老衲需与方丈,几位首座商议。”
陈庆跃上小舟,普善竹篙一点,舟身破开莲丛,向来路驶去。
夜色渐浓,湖面泛起薄雾,金色莲花在雾中若隐若现。
回到岸边,慧真仍在古柳下静候。
普善送陈庆上岸,合十道:“陈护法今日劳累,早些歇息,湖中之事,暂且勿对外人提起。”
陈庆行礼应下,转身随慧真往回走。
湖畔,普善望着漆黑如墨的湖心方向。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
“业火现于功德池……焚烧舍利,灼的竟是善念么……”
“莫非当年将他逐出山门,反逼他走上了这条路?”
“此番……莫非是老衲算错了?反倒助长恶念成型?”
他摇头轻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善恶难分,人心难测,一念可成佛,一念亦可成魔。”
“但愿……莫要波及净土安宁才好。”
夜雾渐浓,将他身影缓缓吞没。
唯有千莲湖水,依旧无声流淌。
第459章 回宗
大雪山深处,凌绝峰冰窟之下,另有乾坤。
穿过雪离清修的寒玉台洞窟,后方有一条隐蔽的甬道,蜿蜒向下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空洞。
此处便是雪离平日居停之所,与其说是洞府,不如说是一座镶嵌在万古寒冰中的华贵宫殿。
数十名身着素白棉裙、容貌清秀的侍女静静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目,气息收敛,显然也非寻常婢女,皆有不俗的修为在身。
雪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寒气森森的冰玉如意,听取着一名心腹弟子低声禀报外界动向。
忽然,雪离猛地坐直身体,她挥退弟子。
“嗖!”
一道黑影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冰穹宫殿的入口处,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来人一身宽大黑袍,将身形完全笼罩,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之下,唯有两点幽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站在那里,并无特别动作,但整个冰穹内的温度瞬间骤降。
雪离缓缓站起身,看着黑袍人,眼底却掠过一丝忌惮,语气保持着平静:“察兄,如此晚了,突然驾临,所谓何事?”
黑袍人并未取下兜帽,幽深的目光落在雪离脸上,“雪离,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怎样了?”
雪离眉头微蹙了一下:“正在查,净台已安然返回灵鹫山,大须弥寺因无遮大会与金刚台之事,戒备比平日森严数倍。”
“废物!”
黑袍人冷冷吐出两个字。
雪离眉头暗皱。
她是大雪山行走,圣主之下,万万人之上,在大雪山内地位尊崇无比,即便出了雪山,西域十九国君主见她亦需礼敬三分。
何时被人当面如此斥骂过?
但想到对面之人的身份,想到圣主闭关前的叮嘱,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我已经尽力去查,佛门不是软柿子,尤其是灵鹫山,你也知道那里水有多深。”
“尽力?”黑袍人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周身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蔓延,吞噬着琉璃灯的光华,冰壁上倒映的影子变得扭曲诡异。
雪离周身真元应激而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晶莹的冰甲虚影,抵御着那阴寒威压。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结果!”
黑袍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大雪山经营西域这么多年,就这点能耐?还是说……你雪离行走,根本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雪离银牙暗咬,声音也冷了下来:“察兄此言何意?我两位亲传弟子因此事陨落,我比任何人更想查明真相!但此事牵涉佛门核心,甚至可能关乎宗师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急有何用?打草惊蛇,坏了圣主大计,你我都担待不起!”
“更高层次?”黑袍人忽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你方才……难道没感觉到吗?”
雪离心中一凛:“感觉到什么?”
“那一丝泄露出来的气息。”
黑袍人兜帽下的幽光死死盯住雪离,“虽然微弱,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被重重佛光与禁制遮掩……但那股味道,我不会认错!”
“气息泄露?”雪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察兄,你确定?此地距佛国何止千里,中间隔着沙漠、戈壁、山脉……你竟能感应到?”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黑袍人语气森然,“我这一脉,对‘它’的感应是刻在血脉里的!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只有一瞬,也绝不可能错认!”
他猛地逼近一步,阴影几乎将雪离笼罩:“雪离,我告诉你,此事关系之重大,远超你想象!它不仅仅关乎你们圣主的谋划,不仅仅关乎大雪山的未来,甚至不仅仅关乎我脉南下!”
黑袍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分量!”
雪离喃喃重复,眉头皱的更深了。
作为大雪山核心高层,圣主最信任的行走之一,她自然知晓一些最核心的秘辛。
“我知道了。”雪离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我会亲自调整调查方向,动用一切暗线,重点探查此事。”
黑袍人道:“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身影消失在了冰洞当中。
雪离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气息在冰寒的空气中久久不散,“此行,怕是不得不去了。”
陈庆回到青檀院客舍,掩上房门,屋内一片寂静。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下清辉。
陈庆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关于那洞中之人。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自称“老祖”,被镇压于千莲湖底深处,连净明、普善这等高僧似乎都对其存在不甚明了。
他言辞间对佛门颇有怨怼,且能驱使红莲业火,甚至释放出与夜族同源却更为精纯恐怖的煞气。
“被镇压在佛门圣地之下,却与夜族力量相通……”
陈庆眉头微蹙,“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是佛国自身的叛徒?还是与夜族有极深渊源的某种存在?甚至……可能就是夜族中的某位高手?”
而七苦,竟与此人做过交易。
七苦察觉了此人的危险而临时反悔,还是从一开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关于厉老登与那卷古经。
洞中之人最后的质问犹在耳边。
“他的真言加持……”
陈庆心中电转,“指的是《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古梵原典展现的威能,洞中老鬼称其为‘老贼’,显然认得这真言的源头。”
“这‘老贼’指的莫非是厉老登……”
陈庆心头一凛,“那厉老登将此经赠我,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难道他与这被镇压的存在,昔日是敌非友,甚至……这镇压之事就与他有关?”
细思极恐。
若真如此,厉百川的层次与谋算,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那看似随意的赠经之举,或许便是埋下的一步暗棋。
还有七苦的善恶。
“无论如何,对七苦,必须保持最大警惕,他若真成了恶念化身,说不定还是一个大麻烦。”陈庆暗自警醒。
至于那佛门通天灵宝,十三品净世莲台。
此宝自行没入他识海,在千莲湖中与业火产生奇妙共鸣,竟能将焚身业火转化为淬炼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