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两人约定的是五日后离开,今日才是第四日。
她的目光掠过陈庆,望向院外宫墙飞檐的轮廓,眼神复杂难明。
陈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他本就打算拿到枪法后便尽早返回宗门闭关,徐敏既然提出,正合他意。
简单收拾一番,主要便是皇家秘库所得的两样宝物。
两人不再耽搁,一同离开独院,向着武院后方的坐骑厩而去。
金羽鹰与青鸟被照料妥当。
见到主人到来,金羽鹰发出一声啼鸣。
青鸟则安静地立在徐敏身侧。
两人翻身坐上禽背。
“走吧。”徐敏轻轻拍了拍青鸟的脖颈。
青鸟与金羽鹰同时振翅,卷起强劲气流,冲天而起,迅速越过武院高墙,向着玉京城外飞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去。
坐在金羽鹰背上,陈庆回头望去。
巍峨的玉京城在脚下迅速缩小,皇城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在午后阳光下依旧耀眼。
这座汇聚了天下风云、权力与欲望的雄城,在他身后渐行渐远。
此番玉京之行,前后不过数日,却经历了连番激战、宫廷暗流、秘库选宝、夜宴风波……可谓波澜起伏。
如今事了拂衣,心中反而一片澄澈。
金羽鹰与青鸟并肩翱翔,速度极快,转眼便将玉京城远远抛在身后。下方山河大地飞速倒退,田野、村落、河流、山峦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徐敏驾驭青鸟飞在前方不远处,鹅黄的裙摆与青鸟的羽翼在风中轻扬。
一路上,她始终一语不发。
陈庆也没有出言打扰。
他深知徐敏与玉京城、与皇室之间有着复杂难言的过往。
风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身边流淌。
两只灵禽一路向着西北方向,朝着天宝山脉所在疾驰。
时间在寂静的飞行中流逝,日头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当前方出现一片广袤茂密、古树参天的丛林时,一直沉默的徐敏终于开口,“陈师弟,在此休息片刻吧。”
陈庆点头:“好。”
两人驾驭灵禽,缓缓降落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空地上。
此处林木极其高大,树冠遮天蔽日。
金羽鹰与青鸟收敛气息,乖巧地在一旁梳理羽毛。
陈庆与徐敏则寻了一棵格外粗壮的古树,在虬结树根上坐下。
陈庆取出水囊,递给徐敏。
“谢谢。”徐敏接过,拔开塞子,仰头轻轻喝了几口。
清水润过她的红唇,几缕发丝被晚风拂起,贴在脸颊。
“陈师弟,”徐敏忽然开口,“此番你能来玉京城……多谢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庆,十分认真道:“于我个人而言,你能来,且能胜,这份情谊……我很珍惜。”
陈庆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师姐言重了。”
他说的轻松,但徐敏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简单。
若没有她的请托,陈庆完全可以选择如太一上宗姜拓那般‘闭关’不出,避开风险。
他来了,便是担下了这份沉重的责任。
徐敏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有些情谊,记在心里便好。
她握目光重新投向幽深的丛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沉吟了半晌,她忽然轻声问道:“其实……你是不是也很好奇,为什么我不在玉京城,而是会在天宝上宗?”
陈庆坦然点头:“确实有些疑惑。”
以徐敏安宁公主的身份,皇室资源、名师指导唾手可得,为何会选择远赴北地,进入天宝上宗?
而且从靖南侯透露的零星信息与她在宫中的境遇来看,其中必有隐情。
徐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消失了。”
第一句话,便让陈庆心头微沉。
“我的母亲……她并非燕国人,当年父皇巡游边陲,与她相遇,惊为天人,不顾朝臣反对,执意将她带回宫中,册封为萍妃。”
徐敏的眼中泛起微光,“母亲很美,性子也静,不喜争斗,父皇那时……对她极为宠爱,几乎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大多是关于母亲的。”
“她教我识字,给我讲她故乡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都和燕国不一样……很新奇,也很温柔。”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可是,在我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母亲……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秘密。”
陈庆眉头暗皱!
山河社稷图!燕国皇室掌握的通天灵宝之一!
“具体是什么,我当时太小,并不清楚。”
“只记得那段时间,父皇来母亲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沉,宫里的气氛变得很怪,母亲常常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方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徐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她停顿了一下,稳住呼吸。
“后来有一天,母亲就不见了,宫里的人说,她触怒了陛下,被……被处置了。”
“可怎么处置的,葬在哪里,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一年,我七岁,一夜之间,我变成了宫里最多余的存在。”
“母亲‘消失’后,我在宫里的日子很难熬,父皇仿佛忘记了我这个女儿,从不来看我,宫人们最是势利,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言冷语都是常事。而那时……皇后,当时的贵妃,开始执掌后宫。”
她提到“皇后”二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她……不喜欢我母亲,自然也不喜欢我,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未间断。”
“我住的地方越来越偏,身边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生病了也常常请不到太医……若非后来,另一位与母亲曾有旧谊的云妃娘娘心善,暗中照拂,将我接到她宫中抚养,我或许……根本活不到长大。”
“云妃娘娘待我很好,视如己出。”
“在她那里,我得以读书习武,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可是……好景不长,在我十二岁那年,云妃娘娘……也病逝了。”
“很突然,御医说是急症,但……我觉得不是。”
徐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云妃娘娘走后,宫里再无人庇护我,皇后……她已正位中宫,权势更盛。”
“两年后,我主动向父皇请求,离开皇宫。”
徐敏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出乎意料,父皇答应了,很爽快,或许,他也觉得我在宫中是个麻烦吧。”
“于是,我离开了玉京,一边游历,一边……暗中探查母亲当年消失的真相,还有她可能留下的线索。”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进入到了天宝上宗。”
说到此处,徐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了十数年的心事,终于向一个人和盘托出。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庆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七岁失母,宫中挣扎,庇护之人接连意外离去,最终被迫远走他乡……其中艰辛,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师姐……”
他斟酌着词语,“关于萍妃娘娘之事,后来可曾查到一点线索?”
徐敏缓缓摇头,眼神黯淡:“没有,所有相关的宫人,不是调离,便是‘意外’身亡。”
“当年的记录,在宫中档案里语焉不详,母亲仿佛一滴水,再无痕迹。”
“就连她来自何方,具体是哪里人,宫中也无明确记载,似乎……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
陈庆内心急转。
萍妃到底是什么人?
竟能触及到山河社稷图这等通天灵宝的秘密?
她真的只是来自边陲的寻常女子吗?
燕皇当年将她带回宫中,究竟是因为倾慕,还是另有图谋?
而她的“消失”,恐怕远非触怒圣颜那么简单。
燕皇必然知晓内情。
此番徐敏回京,除了应对阙教之事,恐怕也存了借此机会,从父皇口中试探或获取些许线索的心思。
还有厉老登当初评价徐敏“背后跟脚很大”,难道指的就是萍妃?
还是说……厉老登知道其中一些隐秘?
这个念头让陈庆心中一凛。
事情牵扯到皇室隐秘、通天灵宝,甚至可能关联更大的秘密,其复杂程度,远超表面。
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并没有表露出来。
徐敏看着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话说出来,心里确实舒服多了。”
多年来,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些心里话。
陈庆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看得出来,徐敏或许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比如她具体是如何“机缘巧合”进入天宝上宗的?
又或者,她是否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但正如他所想,谁又没有秘密呢?
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只怕比徐敏只多不少。
“师姐……”陈庆正欲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陡然间,天空之上传来一声高亢而略显急促的鹰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