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可行性,徐永生完全支持这个倡议。
但问题在于,至少以盛景十三年年初这个时间节点的大乾皇朝上下环境来说,如此提议属于标准的步子迈太大,容易扯到那啥。
换言之,是以退为进。
如果按照这个提议上书,九成九的可能被直接打回来,武夫三学没戏不说,道家崇玄学也一起歇菜。
虽然是武夫三学一个小直讲提出的意见,但不问可知,后面是不知多少世家中人的共同意见。
刘深跟武夫三学的三位博士蒋和、程稳、俞凯一并大眼瞪小眼。
论理,蒋和、程稳、俞凯三人此刻应该默认支持刘深,先只提道家崇玄学一家先行,如此成功机会更大。
先撕开个小口子,后续武夫三学跟进,反而希望更大。
四学一窝蜂一起上,只可能坏事。
但问题在于,那个直讲的倡议已经捅出去了。
蒋和、程稳、俞凯三人这时出面拆自家牧学、器学、尉学的台,面上就太难看了。
学宫里的学生他们或许还能做做工作,以理服人。
学宫外面全天下人,怎么跟他们一个个讲道理?
“应该是崇玄学、器学、牧学、尉学四家一起先联合上书,然后武夫三学再撤回来,朝堂上再有人说项,居中调和,各退一步,更容易达成崇玄学先开提前入品典仪,打破旧有规制,晚些时候武夫三学重新跟进,全面铺开的可能更大一些。”徐永生跟王阐私下聊起此事。
王阐先微微颔首,然后又摇头叹息:“刘博士那边,哎!”
徐永生明白对方意思。
时河卷入凰阳公主秦真之事,牵连之下,坑了他师门道家南宗一下狠的。
道门北宗本就因为同姜皇后结下善缘,有水涨船高之感,道门南宗再自己掉坑里,水涨船高之下,北宗就更是势大。
连带着刘深也有些飘了,行事操切的同时也有些盲目自私。
眼下这个闷亏,刘深,或者说道门北宗短时间内是吃定了。
暂时看着似乎只是东都学宫一隅,但其实全天下世家名门都在等着风吹草动呢。
因为成也姜氏,败也姜氏,道门北宗和姜皇后互相借势,哪怕他们同国相姜志邦为代表的姜氏一族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密切,也会受到些许影响。
尤其河洛名门之一的郑氏,刚刚才因为姜氏而大出血。
各大名门世族当然不会时时刻刻同进同退,但事情涉及姜氏,他们当下都很敏感。
郑氏那边已经先输了一阵,崇玄学这边更不会再退。
“一方面原因吧。”
王阐声音飘忽许多:“另一方面,武夫三学那边就算私下里承诺得好好的,刘博士也未必尽信。”
徐永生微微颔首。
不谈关中帝京学宫那边,光是河洛东都学宫这里,武夫三学中器学博士程稳,其夫人就是江南名门吴氏出身。
吴笛人小辈大,论辈分,程夫人是他堂姐。
更别提,旁人不知道,徐永生还不知道尉学博士俞凯的底色么?
事情,在东都学宫起了一番波澜,在大乾朝堂上起了一番波澜。
不过在短时间内,事态不会有改天换地的大变化。
至少明年,盛景十四年二月春日社这次“提前批”考试,不会有变动。
朝堂的主流声音是,武夫容易走火入魔,修行以稳为上,不宜急躁谋求提前入品,道家可以考虑但需要仔细规划,同样不宜操之过急。
东都学宫崇玄学博士刘深唯有一声叹息。
放学后,从教学用的六堂里出来,路过校场边,本就心情不顺的刘深,不禁更是无语。
校场上,当前正有两人在较技切磋。
当中一个少女,着青袍带道巾,正是在崇玄学就读的道家武者。
这少女,刘深再熟悉不过,乃是东都崇玄学开办初期最大的惊喜,盛景十二年正式入学的第一批学生之一,天资横溢。
刘深当初接掌崇玄学的时候,都没指望运气好到短时间内立刻能招收如此出色的苗子。
之所以申请崇玄学也能开“提前批”入品典仪,刘深就是遗憾少女当初在学宫外院时,没能在盛景十一年提前入品,生生多拖了快一年时间。
虽然根基打得很牢固,但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可是,关于其人,不能细想……
刘深头疼的同时,徐永生也正好途经校场。
他也认出那个名叫沈觅觅的少女,是东都学宫崇玄学第一届新生里最出色的好苗子。
其对手则是个同学年的太学新生,儒家武者,执中掌施展开来根底细节颇见火候,不过现在看着,出招有些急躁。
这其实有违执中掌的道理意境。
不过,即便如此,这太学学生看上去,也被那名叫沈觅觅的少女衬托得非常有章法。
……实在是沈觅觅出招太丑了。
崇玄学所授的道家精妙掌法放鹤掌,原本极为飘逸洒脱。
可是沈觅觅此刻架着双肩,缩着臂膀,弓着腰身,脚步移动起来一晃一晃,那里有仙风道骨模样,简直像老母鸡被惊窝了。
看上去她被对面的儒家武者逼得左支右绌,动作完全变形,绕着个小圈边战边退。
那儒家武者施展执中掌不断乘胜追击,也难怪掌法越来越急。
与他的对手相比,他姿态仍然可以称得上潇洒,更有英武之气。
而至于沈觅觅……如果不是她称得上是个美少女的话,其动作已经不能称之为丑,而应该被叫做猥琐。
不过,徐永生看了一眼后,便即微微挑眉。
丑也好,猥琐也罢。
沈觅觅掌势、步伐其实没有当真乱了章法。
周围观战的几个崇玄学的新生对沈觅觅了解较多,这时更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于是,交手双方一退一追,几乎轨迹相同连续绕了几个小圈后,沈觅觅脚下一拌,惊慌失措,掌势终于彻底乱了。
那太学新生眼看自己就要获胜,趁势一步抢上前,脚下却忽然一软……
这地方哪里来的坑?
都绕了好几圈了,有没有坑他自然清楚。
可现在脚下就是忽然多了坑,那太学新生猝不及防,脚掌落地身体瞬间一歪。
他控制身体,倒不至于就此崴脚或者受伤,但身体一顿的同时被迫调整平衡,对面刚才还好像已经要落败的沈觅觅,忽然如笨鸡展翅,瞬间化作潇洒的仙鹤,手掌直接穿过对方已经散乱的执中掌架子,在其胸口轻轻一按。
接着少女飘然退后几步,打个道家稽首:“承让。”
那太学新生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脚下不大一点点小坑,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他这时如何还能反应不过来,这个坑是被对手绕了几圈,次次用力,积累之下生生踩出来的。
至于那些不顾形象一副鸡飞狗跳的模样,其实是方便发力踩坑的同时还有效遮掩。
徐永生远远看了,却摇头失笑。
他能看出的东西更多。
就算是少女踩踏地面的时候动作隐蔽,可二人绕着连转了好几圈,那太学新生始终没有发现,在此前也始终没有落脚踩上去,沈觅觅本人怎能确保动作隐蔽不被对手发现的情况下,每一圈都准准再相同位置再补一脚。
整场战斗,节奏变化甚至于步点细节,都稳稳把握在她手中。
有这水平,她一手放鹤掌放开来打也多半能赢。
结果偏偏打得这么猥琐……错,划掉,结果偏偏打得这么稳健,也算是一景了。
就见沈觅觅这时气度井然,潇洒地向周围观战众人团团一礼,但怎么看怎么得瑟。
跟她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她啥风格的崇玄学新生这时都非常捧场地欢呼。
不过,沈觅觅马上就得瑟不下去了。
还没有环顾一周,她就看见自家崇玄学“系主任”刘深,面无表情站在人群外围。
沈觅觅顿时端正神色:“博士!”
再看远处四门学的徐永生也在,她又连忙上前见礼:“博士,徐助教。”
其他学生不论儒、道,这时也都上前行礼。
刘深冲徐永生点头致意后,转而看着沈觅觅与那太学新生,平静说道:“较技切磋,点到为止,你们做得不错。”
然后他便吩咐那太学新生可以离开。
至于沈觅觅,这时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切磋较技,难免磨损校场,看,这都有坑了。”刘深平静吩咐:“其他人都散了吧,你一个人打扫一下,把校场恢复原样。”
沈觅觅认认真真答道:“是,博士!”
刘深于是点点头,面无异色,负手离开此地。
只是面前没了徐永生和其他人,他深深叹息。
他们崇玄学的惊喜和骄傲,当前最好的苗子,就是这么个货。
心累啊……
第174章你老师他太稳重了
刘深和其下崇玄学道家讲师们,不是没有教导训诫过沈觅觅。
但对方一直是态度良好,等到不在师长们跟前就容易故态复萌,始终都没有彻底矫正过来。
崇玄学自己乐意招的出色好苗子,现在哪怕含着眼泪也只能继续教下去。
不过刘深耐心已经渐渐到了极限,开始深刻自我检讨,此前对这妮子未免太过放纵。
是,她天赋出众,练武也颇为勤勉,为人更是灵醒,举一反三,平日里待人接物也堪称端正有礼。
可是不能因此就娇纵她,必须要对她更严厉一些……刘深心道。
事实上,依道门北宗刘长老的性格,早就准备严厉管教,只是朝廷武学宫崇玄学的地位比较微妙,他此前一直顾虑道门南宗趁机挖人,这才一忍再忍,一拖再拖。
但现在,刘长老渐渐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似乎也感觉到自家“系主任”平静的外表下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了,沈觅觅本人此刻极为乖巧,老老实实一个人规规矩矩打扫校场,同时把她连续几脚踩出来的那个隐蔽暗坑填平踏实。
徐永生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却见奚骥这时溜溜达达,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来到校场。
沈觅觅见奚骥出现,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继续老老实实打扫操场。
奚骥则凑到她跟前半蹲下,看对方低垂的面孔,笑嘻嘻问道:“哭啦?”
沈觅觅抬脸,看着对方,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奚公子这是要帮我一起?”
奚骥面上笑容更大:“哪敢呀,我都听人说了,刘博士原话可是让你一个人打扫平整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