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生相对清闲,不打扰马扬、邵乐水他们,自己在黎州内外游览起来。
习惯成自然,于他而言,可以就此观察和熟悉当地环境。
在这里等了几天,徐永生没有先等来谢初然、林成煊,反而等来另一个熟人。
“先生!”奚骥惊喜地来徐永生下榻处寻找,见面隔着老远就叫道:“我刚来的时候,听说先生你也到了,还以为是别人搞错了。”
他本就是剑南巴蜀人,这趟因为学宫四门学六品直讲暂时没有位置,于是自己外出游历。
据奚骥早先同徐永生、李老翁等人通信的说法,他先往河北道乃至于辽西、辽东那边都走了走,然后才又返回中原腹地。
接着,他就又跑回故乡剑南巴蜀之地。
虽然已经成功臻至六品境界,但时至今日,奚骥也还没满二十周岁。
少年得意马蹄疾,何况是一贯爱现的他?
这趟返回剑南巴蜀,那少不得是要衣锦还乡,回彭州见见熟人的。
如今的奚骥,便如同当年第一次入蜀时的徐永生。
便是一州刺史,同样要将对方奉为座上宾客。
而奚骥在故乡彭州游玩过一段日子,留下种种励志传说之后,他便再次离开。
接下来,奚骥打算游遍巴蜀各地。
他在彭州长大,但除了当年跟随徐永生去河洛东都,以及后来自己往返一趟接李老翁一起去东都之外,他也没到过巴蜀其他地方,这趟倒是一路玩个够。
听说黎州这边可能有战事兴起,爱热闹的奚骥顿时便又兴致勃勃赶过来。
当前黎州还没有彻底进入“军管”状态。
但像奚骥这样的外来六品武魁,如果不打算低调隐秘行事,肯定要先去跟官方报备。
然后他就惊喜地听说徐永生也在这里,于是匆匆来寻。
“我本就有心来川西雪山一游,同时访友,节度使府的马司马,你已经见过了吧?”徐永生问道。
奚骥连忙答道:“学生已经拜会过司马。”
他同马扬亦不陌生。
早先马扬还在眉州为官期间,徐永生曾经带着他到访眉州,在那时奚骥便见过马扬。
“当下这里还算太平,不过不是完全没有起战事的可能,平时不可大意。”徐永生言道。
奚骥笑道:“先生放心,学生明白。”
稍微顿了顿后,他略微有少许心虚:“先生,学生原先还想着,到雪域高原上去看看……”
徐永生轻轻扬眉,但没有批评对方,只是平静看着眼前尚不满二十周岁的少年。
奚骥见状,顿时多了些底气,解释道:“雪域高原的特殊情况,学生也有所耳闻,但想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类似事情,终归是自己亲身经历一二,切实体会过,才知具体情形。”
徐永生平静颔首:“想法不错,但一远一近两件事。
从远的来说,你未来还会遇见形形色色不知多少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固然是不错的道理,但有些事有些坑,还是不要顽固冒险去踩。”
奚骥闻言,没有反对,而是面现思索神情。
徐永生则继续说道:“近的方面,便是眼下,雪域高原当前有武圣境界的强者到了附近,你即便想要领略雪域高原的风光和特殊,也是晚些时候再去为妙。”
奚骥虽然胆大包天,可他也非常清楚六品武魁和二品武圣之间的实力差距。
尤其,还是在对方的主场环境里。
真要是狭路相逢遇到了,那是实在没招,他也不会畏惧屈服。
只是当前无缘无故,奚骥肯定也不会主动把自己送上去。
“先生的教诲,学生会时刻铭记,经常自省。”奚骥端正了神色答道。
徐永生神情如常,负手而行:“黎州虽然偏远,但同样有独到风光,既然来了,不要错过,我们一起转转。”
奚骥笑道:“是,先生!”
他跟在徐永生身后,好奇打量周围一切。
受徐永生影响,他和宁山一样,也都养成一到新环境,优先观察和记录周围种种景象的习惯。
虽说因为个人选择,他的“智”之龟甲不像徐永生、宁山那么多,但在大多数环境下,也足够用了。
不过,也正因为奚骥这个习惯,他走着走着忽然惊“咦”一声,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徐永生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学生,但在奚骥脚步放慢的同时,他步伐便也同样慢了下来,看上去二人步频步速始终保持一致。
“先生……”奚骥回过神之后,轻声唤道。
徐永生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带着学生又向前走过一段路,拐弯走入旁边路口后,他方才语气如常开口:“怎么?”
奚骥轻声说道:“先生,刚才那户人家的门檐雕刻形状,学生看着眼熟,似是从前见过……”
徐永生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奚骥所言的门檐雕刻。
中原汉家乾人风格,简约大气,既像是流风,又像是海浪。
“但学生此前从未来过黎州,眼下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奚骥继续说道。
徐永生:“听你语气,并不是先前在其他地方看见过一模一样的,而是专门就指方才那户人家?”
奚骥面现疑惑之色,但点了点头:“学生也感觉荒诞,可是……”
徐永生在黎州城内外已经熟悉过一段时间,这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奚骥:“那你知道那户人家属于谁么?”
奚骥摇头:“不知道,这正是学生感到奇怪的地方。”
徐永生:“那是一间老宅,眼下属于黎州刺史府长史,而再往前,是前任剑南节度使风安澜名下一处别院。”
第248章身世之谜
听了徐永生的介绍,奚骥更加愕然。
风安澜是谁,他当然知道。
前任大乾剑南节度使,但在距今十七年前,因谋逆大罪而被朝廷围剿身亡。
不过在那之前,风安澜是最受乾皇宠幸的边关重将,同时也是当时大乾军中最被看好的天才人物,崛起上升速度之快,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尚不满三十周岁的时候,他便成就二品山河武圣之境,并就此成为当时大乾皇朝最年轻的边镇节度使,同时也是最年轻的异姓郡王。
论年岁,他比灵州郡王谢峦、容州郡王穆庭、云州郡王林修等人更轻,但成就武圣独镇一方,比其他大乾中生代重臣都来的要早。
近年来,只有河西节度使、肃州郡王英陌城少年时便一鸣惊人快速崛起,大约可堪相比,但也不及风安澜当年横空出世的惊艳。
只是可惜,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
风安澜当初封王,封地正是在黎州。
这里有他当年的别院在,奚骥并不惊讶。
他只是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个门檐眼熟。
徐永生讲的没错,他感觉那个形状熟悉,并不是在其他地方有见过一模一样的另一个。
而是他方才瞅着那门户,就有自己仿佛故地重游的感受。
虽然“智”之龟甲比较少,但这方面的感知,奚骥自忖不会弄错。
“如果你五常之智积累更多,那类似记忆就能在瞬间全部重现。”徐永生微微一笑:“眼下的话,就需要你自己仔细想一想了。”
奚骥果然开始冥思苦想,片刻后,他神情变得坚定:“先生,学生从前,应该来过这里……或许是我小的时候,很小的时候。”
徐永生:“按照你的年龄来算,如果是你尚记不清事的幼儿之时,那方才那间宅子的主人,应该还是当初那位黎州郡王。”
奚骥闻言不禁问道:“该不会是跟茶馆里说书人讲的那些故事一样,我跟那位黎州郡王有啥关系吧?”
“不好说,黎州郡王当年虽然是以大逆之罪论处,但关于他的一些记载乃至于图谱画像都有流传,你同他之间,相貌并不如何相似。”徐永生言道:“此外,黎州郡王当年没有成婚,也没听说有子嗣后裔。”
奚骥闻言,略微有些失望。
风安澜已经身死,他沾不上对方什么光,真要是跟风安澜有关系,朝廷那边甚至可能还有些麻烦。
但奚骥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然后才被李老翁收留读书。
这一路走来,有对他好的人,同样也有充满恶意的人。
虽然看上去很心大,可瞅着别人一家享受天伦之乐,奚骥心中有时也经常会禁不住生出些许艳羡之感。
他对亲生父母的感情也较为复杂。
一方面,他隐隐约约能记起幼年自己尚在襁褓中时,是有过父母关爱的。
但另一方面,他很快又失去了这些。
如果,黎州郡王风安澜真是他父亲,那奚骥还能安慰自己,当初父母离开他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甚至能保下他这根独苗,想必父母是想尽了办法才做到的。
这让奚骥心中多少能多些温暖。
而且,他也可以告诉自己,父亲是个大英雄。
风安澜因大逆之罪而被大乾朝廷处置,并不能改变奚骥对他的评价。
对方当初任剑南节度使的时候,正是剑南道最太平的时间段。
西南雪原异族与石林国,都安安静静,不曾轻启战端。
自那之后到近年,是大乾皇朝历史上西南边陲难得之太平年景。
只是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这份和平终于开始要被打破了。
“关于黎州郡王,当年曾经有传闻,他同皇长女昭华公主过从甚密。”徐永生继续说道:“而自当年事后,昭华公主传闻中亦隐居不出了,十几年下来,没有更多相关消息,外界不清楚她当前如何了。”
奚骥闻言咧咧嘴:“如果传闻都是真的,那我多半又没有爹妈了。”
如果他是风安澜和昭华公主之子,怕是很难流落民间。
就算当初真被人送到巴蜀民间,那随着这几年前往河洛东都,入读学宫,名声渐起,与不少人打过交道,那身份很难不露馅,不至于能一直清静到现在。
只是这样一来,他亲生父母何在,又没着落了。
从小到大,奚骥都没有尝试寻找父母。
事到如今,李老翁就是他的亲人,徐永生就是他的长辈,他不需要再去找其他人。
只是今日难得知道一些线索,让他难免心绪起伏动荡。
“当前种种,都还只是猜测,至于真相如何……”
徐永生看着奚骥,平静言道:“不着急的话,继续认真修行,‘智’之龟甲积累得足够多,很多前尘往事就都变得清晰,你完全可以挖掘出自己当初还在襁褓中时,接触过哪些成年人。
如果着急,也无妨,咱们在黎州这一带再转转,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当初朝廷抄家,肯定已经翻过一遍,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人来人往,有什么痕迹可能也早被人破坏或者被其他人发现。
但就像你方才留意门檐造型,有些东西你还是能认出来,只不过在你成年后,这还是第一次回到黎州。”
以奚骥的性格,纵使不是热切想要找到亲生父母,但他对当年真相极为好奇,于是哪里还能耐住性子,当即笑嘻嘻凑上前:“先生,眼下反正也无其他事,咱们找找看呗?”
徐永生:“嗯,确实无妨,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