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眸子深处秋波流转,暗自埋怨云长空,不该对她们说出这些,惹人耻笑。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起头皮道:“师太,你们觉得我是蒙古人,会与你们汉人为敌。我也实话告诉你,这的确是事实。
可我自从见过云哥,我想法变了。
这几年我都是在对他的思念中度过的,我愿意看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听他骂,我被父王关在家里,好似枯木心如死灰。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早就离不开他了。
等我从家里跑出来,太原城里找,又不敢多呆,又跑到这中条山里住了下来,又到风陵渡口,让人拿着他的画像,花钱让码头上的人替我盯着,三个月时间,我带出的金银之物都花完了!
我就变卖首饰,前日知道她的消息,他在和一个女子击剑而歌,我恨极了。
可我竟然鬼使神差,还是来到他面前,心里明明激动慌乱,我却装出一副冷漠高傲的样子……”
话未说完,蓦地眼眶滚热,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赵敏当着周芷若,打死也不想哭。
可这会,她实在忍不住了。
云长空上前将赵敏抱在了怀里,低声道:“别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你父兄待我,定然比灭绝师太还狠,这是我们该承受的,也是必须要那面对的。”
赵敏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将脸贴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这一哭,不只因云长空被误会,她也想到了父兄。如今云长空的遭遇,难道不是自己以后要面对的?
灭绝师太他们反对云长空与自己在一起,可父兄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若是出现,让自己选择,自己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赵敏心中委屈、艰辛、凄苦种种情愫,都随着眼泪倾泄而出。
禅房中赵敏痛哭,几人各怀心事,沉思默想。
过了良久,赵敏哭声止息。
云长空才看向灭绝师太,徐徐说道:“师太,你说习武之人以郭靖为楷模,为榜样,你觉得,他榜样在哪里?”
灭绝师太蓦地吐一口气,涩声道:“郭大侠义守襄阳数十年,天下颂扬,当年襄阳失陷,郭大侠夫妇双双殉难,舍生取义,这有什么可说的?”
赵敏一声冷哼:“自不量力,无聊浅薄。郭靖黄蓉所做所为,不过是替那腐朽不堪的赵宋朝廷张目,让百姓军士多多死伤,又有何益?”
灭绝师太目中精光大盛,转过头看向赵敏。
“迂腐之见。”云长空很是慨然:“你们这些人见识粗浅,还以为自己握住了真理。”
赵敏眼波流转,娇腮欲晕,说道:“你觉得我大放厥词,心生不满么?”
云长空道:“不错!”
话一出口,赵敏脸色煞白,灭绝师太纵声长笑。
云长空道:“灭绝师太,你也是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倘若郭大侠有知,你将他视为偶像,他第一个不高兴!”
灭绝师太当即一愣。
周芷若幽幽道:“云相公,你不要为了给赵姑娘出气,这样说我师父。”
云长空道:“师太,所谓的汉胡不两立,从来就在郭大侠那里不成立。
他对汉胡是一视同仁,他曾经帮着铁木真杀过异族之人,也为了异族之人,用自己的封赏,换取不被屠城。包括他后来回到宋土,抵抗蒙古。
本质上不是因为蒙古人的身份,而是她们行为。只因蒙古侵宋,他才竭力反抗!
而非反蒙古而反蒙古!
而他与黄帮主所行所为,为的不是襄阳城,不是赵宋朝廷,更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狗官,他是为了广大百姓。
那他不知道,蒙古势大,自己无力回天吗?
不,正因他知道。
但他要用自己的血,告诉千万百姓,面对侵略,要挺起脊梁,迎头痛击,
纵然敌强我弱,也誓死不降。
这是在践行只要脊梁不断,我生死无足轻重,迟早也有人能将外族赶出中原大地。而这才是我华夏民族面对多少磨难困苦,都能涌现出无数仁人志士,仍旧屹立不倒的原因之所在。
郭大侠看似反的是蒙古,实则是挺着汉家脊梁,要让我汉家气骨不衰!
而不是你们片面所理解的,什么汉胡不两立!倘若如此,他第一个要杀的就得是耶律齐!又岂能将女儿嫁给他?
因为契丹人曾经没有侵犯过汉人吗?还是耶律齐的父亲耶律楚材没有帮着铁木真、窝阔台侵宋?
只是因为此一时彼一时,他反正了,那么郭靖容得下耶律齐,你们为何容不得赵敏?
你们这些自诩以郭靖为榜样的,只看到了他的舍生取义,为什么不学他的大度胸怀?”
这番话掷地有声,灭绝师太脸色煞白,闭上了双眼。
云长空道:“你们实际上就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就能料到一切。
可这是不可能的!
你我不行,郭靖黄蓉也不行!
这倚天剑屠龙刀他们弄出来,想让为‘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出力,可结果呢?
成了什么?
江湖帮派看似有反元之声,却都因为这东西中的“武林至尊”之想,亟亟而争,乐死忘生,互相倾轧,不知多少人丧命败节。
你用张翠山给我举例子,可他的悲剧是和殷素素结合吗?
不是,那是因为对屠龙刀贪欲而起,你明白吗?你说这一切都是郭靖黄蓉的本意吗?
难道因为这个,我们得批判他?
若是能回到过去,得杀了他们,是吗?”
灭绝师太有些出神,面露黯然。
云长空续道:“连郭靖黄蓉都料错了身后事,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想的就是对的,以后世事的发展就会如你们所料?
我云长空说我遍知三千界,你们不信,但我熟知武林掌故,不可否认吧?
可我也有出乎意料之事,比如今天!
我都料不中以后之事,你们可以?凭什么?
凭你们人生经验?
可那都是失败的!
当今天下有谁敢在我面前说一句,他的人生是成功的,我得学他?没有谁可以!”
灭绝师太叹声道:“好了,你去吧,你赢了。”说到这儿,白眉耷拉下去。
云长空叹了口气道:“师太,没有谁赢!
你我想法是一致的,我没说驱逐鞑虏还我河山是错的。
只是做法上有分歧。
你与史帮主都想让我当头领,否则我难免有护不住赵敏的那一天。
可我深知自己不是当头领的那块料子,我只能顾好自身,你明白吗?
我要有此能,黄鹤楼之会,我早就联合群豪之力,将明教高手都杀了,何至于轻轻放过?
你发现没有,三年多不见,你可老的多了。”
他话锋突转,周芷若与赵敏这才仔细端详起灭绝师太来。
只见她身材仍旧高大,背脊微偻,小帽下露出未曾剃净的稀疏白发,一双昏暗的眼睛闪闪烁烁的,不仅毫无灵气,还充满了复杂。
“是啊,我老了。”灭绝师太喃喃细语道。
云长空扫了周芷若一眼,漫不经意地道:“师太,你内功精深,为什么突然老了,因为你跟我爹一样,太固执了。
你心里想的事太多了。
我爹希望我当郭靖。你呢,周姑娘的确是个花一样的姑娘,你很是喜爱,给予厚望。可你的做法呢?你将她培养成了什么?”
周芷若身子微微一颤。
灭绝师太甚感愕然道:“我将芷若怎怎么了?”
云长空道:“周姑娘幼失双亲,小小年纪就拜入你门下。你对她很爱重,可是呢?
你越爱她,她就越受旁人嫉妒,排挤!
你门下弟子中,有没有那种心胸狭隘,欺侮她的?
她在峨眉有没有给人烧水洗衣,侍候人家?”
说到这里,周芷若眼圈不由红了。
灭绝师太握住了她的手,周芷若不由嗫嚅道:“师,师父……”泪珠已落。
赵敏惊道:“你也哭了?”
云长空道:“师太,我更明白,你什么都知道,要当峨眉掌门,光靠武功高强怎么行?
得有心机得有手腕,这是她该经历的。
可是你忘了,她和别的徒儿经历不同!
她是张真人在汉水从蒙古刀下救出来的。她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小小年纪,本就孤苦无助,还有人欺负,她又不敢反抗?
那是什么?那是如履薄冰,她一个小女娃除了默默忍受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压抑!
因为她只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隐藏起来,就说现在,她面对师姐们流露出的表情,又有几分是真?
你觉得好,是吗?
周姑娘这点年纪,就心机颇深,知道在师姐们面前如何不显山不露水胜了敏敏,否则她又岂能撑过三十招?”
他越说,周芷若心内悲苦便增添一分。
赵敏不觉目定口呆,回想起来,自己与周芷若越打越觉内息不畅。
霎时间,心内众多疑惑豁然贯通,但见周芷若低头不语,欲要开口,也只好忍住。却暗暗咬牙,等以后苦练武功,必须胜她!
云长空道:“告诉你,自古英雄人物,为了成就大事,别说不拘小节,像刘邦一样抛妻弃子,不顾父母,旁人都说他做的对!
可我不喜欢,所以我做不到这等大事。
那么你一派掌门,苦心磨炼徒儿又有什么错?可是你唯独没有想过,这是周姑娘所愿意的吗?
包括你和我父亲,史帮主为我们订立婚约,你们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顺理成章,天经地义,我们两没有置喙的资格!
我也承认,这个时代,规矩就是这样!
可周姑娘呢?
她得承受你的思想,不管是否情愿!就好比一朵白莲花被你扔在干柴之中,一旦哪天受了天大委屈,爆发出小火苗,立刻就成了黑莲花。
那会的她,别说发扬光大峨眉一派,恐怕整个门派都得蒙羞!
那时候的你,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