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徐寿辉并未受劝,对陈友谅极是信任,最终命丧其手。陈友谅统率明教西路义军,自称汉王,与明教东路军争夺天下,直至鄱阳湖大战,兵败身亡。
云长空深知这一节,才一定要弄死陈友谅。
徐寿辉作为起义军领袖,乃是英名彪炳历史的英雄,无论是权术与本事都非常人可望其项背,尚且栽到了陈友谅手中。云长空自忖,陈友谅不死,谁能想到他会用什么方式对待自己?
不乘他尚未起势,给弄死。难道等他强大了,弄自己?
可自己救了莫声谷,宋青书叛逆之举也就没造成严重后果,他回了武当山,一定死不了!
那就必须得用点策略!
让陈友谅为了给自己拉仇恨,杀了宋青书!
这样一来,宋青书也不算自己亲手所杀!
不怕武当派来报仇,打扰自己清净!
要知道,若不是为了赵敏对父兄的感念之情,云长空那是不会重出江湖的!
云长空点头道:“江湖之中,不一定针对好人,也不一定针对坏人,但对那些听起来是好人,实际上却是伪君子的,那就世所难容,人神共愤,势必群起而攻之了!”
小昭接口道:“只因披着人皮却有一副蛇蝎之心的伪善之辈,让人防不胜防!”
云长空点头道:“不错,若是以恶行给人定罪,伪君子之类的人物未必就比真小人做的恶多,可面对真小人,人人都会提起十二分警惕,打不过是技不如人,那没什么可说的!
可伪君子有着让人无法辨别善恶真伪的本事,他要害人,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害人,也很容易成功!
那么一旦发现,必须弄死,这是人人都会做的!皆因杀他是自保,谁都怕伪君子对付自己与家人!”
小昭叹了口气,道:“这位宋公子的武功与样貌,在武林之中也是一流人物了,可惜一念情痴,就堕入了无边地狱,无可自拔!
云相公,你说,这情之一字就这么可怕吗?却又如何解脱呢?”
她声音柔和,双目一瞬不瞬注视云长空。
云长空一时默然,又不知说什么话安慰她。
赵敏笑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到外面瞧瞧去。”说着站起身来!
“你别走!”云长空将她伸手拉住,说道:“小昭,宋青书的事并不能作为情痴的范例,因为好多事情,都是选择大于努力。”
“选择大于努力?”几女心头都是一震。
云长空缓缓道:“宋青书不懂周芷若,要知道周芷若的命是张三丰从追杀的元兵番僧手中救下来的,那时她身在绝境,一个踏江而来,挥袖打翻元兵的老道突然出现,何等震撼。
在她小小年纪,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个能够顶天立地,救人出苦海的的高大形象。
所以她在汉水之上喂饭给张无忌,那是觉得神通广大的老爷爷不能让孙儿吃饭,她自告奋勇做成了,张无忌吃的份外香甜,张三丰大是欣慰,这让她自然产生了成就感与满足感。
后来虽然与张无忌多年不见,却是旧情不忘,但随着张无忌的出现,表现出的种种能力,扣动她的心弦自然不难。
而宋青书呢?他多年闯出来的“玉面孟尝”之名,在旁人心目中或许高不可攀,但在周芷若心中实在是不堪一提。”
赵敏莞尔一笑道:“更别说周芷若还见过你了,宋青书怎么比也是自讨苦吃。”
云长空摇头道:“没有我,周芷若也不会对宋青书动心。因为周芷若要的是真正的英雄豪杰,能够让她举世瞩目,散发光彩的人,宋青书远远达不到。
说句难听话,他就是搬动张三丰去提亲,在灭绝师太那里也没面子,他还一心要去追求一个心里没他的女子,这不就是自讨苦吃吗!
他若是将这个对象,换成其他女子,他这个武当三代第一人的招牌,足够他心想事成了!”
“但若能控制心中所想,那也不叫爱了。”小昭幽幽道。
云长空见她神色,一时默然。
赵敏笑道:“是啊,听说灭绝师太当年连张三丰的信看都不看,这才逼的他去求少林寺传授九阳功,说起来,灭绝师太对你这位少年英杰,可是看得起啊,连九阴真经的秘密也不瞒你!”
云长空摇头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少年英杰,只是有点机缘罢了!
而且这世上所谓的英雄豪杰,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面对绝境,选择面对的普通人而已。
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唐太宗玄武门之变,他们做这事时候,难道能够预料一定可以坐拥天下,其实也就是到了那时候,不得不拼一把而已,好在拼赢了!
若是输了,刘邦就是个不知自量的地痞无赖,李二也就是个大逆不道,不顾人伦的畜生而已,永远会被钉在道德耻辱柱上!
但他们再做出这样的人生选择时,胜负成败,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赵敏吐了一口长气:“我生为女子,幸好出生富贵之家,父王对我极为宠爱,不光允准我如汉人女子一样学习琴棋书画,更是可以修习武功,做一般女子不能做的事情。那时候我就想,人生在世,无非百年,总应该做出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来,方不枉此生。”
小昭睁着一双大眼睛,轻声道:“你还有这么大的志向呢?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事情才算是轰轰烈烈?”
赵敏莞尔一笑道:“我想学成吉思汗,托雷,忽必烈,拔都开创一番大基业!”
小昭与金花婆婆微微一震,她本以为赵敏眼里只有云长空。长久以来,却从未看破她内心深处的思想,此刻听她坦露心声,那如花娇颜中自有一股威严,竟让人不敢直视,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听赵敏幽幽道:“可是命运无常,也不知道怎的,不知不觉中却变了念头。
我就想要家人快乐平安,不求功名利禄,若是能够无忧无虑,相夫教子,做一个普通女子,平凡一生。其中的福祸得失,也不去想了!”
说着看向云长空,语气中似带着一份温柔的要求。
金花婆婆与小昭对视一眼,这样一位英气飒然的郡主涉及到儿女柔情,瞬间就变得英气尽扫,不禁感慨“情”之一字的魔力太大!
云长空也涌出了满腔情怀,柔声道:“敏敏,其实成昆当初就骂我,配不上你对我的这份心,陈友谅也这样说。
以前我不觉得,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仔细想来,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对你的确大有亏欠。”看向了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看向了别处。
赵敏唇边露出一丝隐含深意的笑容,说道:“他们那样说,其实是在绝境下,想要给你我埋下一颗猜疑的种子罢了,就是不希望我们好!
这与陈友谅非要拉宋青书一起死一样,其实就是想要逼武当派与少林派跟你为难。
有莫声谷道出实情,他们或许不会跟你为难,但不放过有新仇旧恨的汝阳王府,大义所在!
但你若为了我护持我父兄,与他们对上,那自然就是敌人了,而这一点,你我其实都明白的。你又何必这样说。”
云长空长叹不语。
金花婆婆与小昭万万料不到,这个看起来骄傲更甚于美丽的小女子,竟有如此坦荡胸怀。
两人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让云长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云长空说道:“其实这世上的一切是非恩怨,皆是因为利益得失与情感纠葛所引起的。每个人的行事靠的压根不是什么理性与公正,而是立场以及与当事人的远近亲疏,贤厚如张三丰、张无忌他们也不能免。
当年各大派上武当山逼迫张翠山说出谢逊下落,他们中有人为了屠龙刀,但也有人是为了报仇。
张翠山明知谢逊滥杀之事实,他也觉得不对,可他认为这是自己结拜兄弟,就得讲义气,一个字也不吐露,哪怕拉上武当派与武林动武,也在所不惜!
而武当派也知道谢逊杀人不对,可他们支持维护张翠山,因为他们讲的也是义字!
那是同门之义!
至于其中的是非道理,又有谁去理会了!
毕竟谢逊杀人不对,可又不是他武当派的,谁会为此坏了义气呢?”
云长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续道:“小时候我听到这些故事,我觉得他们就是英雄好汉。可随着年龄渐长,终于明白人都是一样的。
所谓的英雄豪杰,武学高手,无非是老天给的那一份机遇以及自己后天的努力比别人好一点罢了!
尤其老天安排的,人人无从抗拒,未来的路如何走,就看自己了。
只要珍惜自己,不昧良心,就够了!”
“不昧良心?”几女从未听人说过,仔细一想似也不失道理,千万感触涌上不知从何说起。
云长空道:“是的,这个不昧良心听起来很虚,实际上很简单。就像你杀了一个人,你怕不怕他的亲朋好友来报仇呢?无论是斩草除根之举,还是日夜防备,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不在那个被杀之人,是否该死!
因为他该死,是你的认知,旁人未必。尤其他的亲人。
就像谢逊,那些被他杀了亲人的人,都认为他该死,可张无忌绝不会说义父该死,可他仍旧会说义父当时做错了而已。
谁要报仇,他就得维护!
那你能说张无忌错了吗?”
小昭说道:“那自然不会了。他身为义子,维护义父理所应当。”
云长空点头道:“不错,所以被杀之人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啊!
这就是江湖恩怨无休止的原因!
所以我后来就明白了,不管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还是那些在茫茫红尘中庸碌无为之人,皆都会为情所困,为立场所胁,不能自拔!
好多事情不是天下人的看法,也不是要给旁人一个交代,也不在于那人是否存在,而是你心中那方寸之间的底线,让你无法逾越,好多情感就不能存在!”
金花婆婆似有所感,长吐了一口气。
小昭一双眼瞬也不瞬地盯在云长空脸上,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从更改,她叹了一口气,望着赵敏道:“赵姐姐,你喜欢云大哥什么?”
云长空不禁一愣。
赵敏见她目带幽怨,不由心头暗笑:“这丫头也为情所困,听了这么多,这伦理与情爱还是让她如此发愁。”
想了想,微微一笑:“我与他初次见面吧,是我十三岁那年,我刚见他,不知道他是谁,见他给人一种从容自如、无懈可击的气势,我那时候一心要谋干大事,自然想要将他纳入麾下!”
“啊?”小昭微微一惊:“你要将他纳入麾下?”
赵敏笑道:“这世道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只有具备了强大实力才能做人上人。
我见这小子极为不凡,怎么能嫌高手多呢?可他竟然拒绝了我,还露了一手功夫,叫人痛恨之余,又生敬畏。
更可气的是,他当夜就跑到我家来了,在手下面前将我整的好生狼狈。”
云长空插嘴道:“我也没整你,反而是我中了金刚般若掌与大力金刚指,好不难受!”
赵敏白了他一眼道:“你难受,旁人不知道,旁人只知道平时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被人活捉,主宰了命运,
你云大侠自命正义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而我呢,只能忍受失败的耻辱,我是恨急了!”
小昭道:“那你既然这么恨他,怎么还会爱上他啊?”
赵敏瞪云长空一眼,说道:“我被他抓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这可恶的小贼不知道会如何欺辱我,那时候我就想着,一旦情况不对,我就咬舌自尽,绝不能让他玷污我。”
云长空一惊道:“你是那样想我的?”
赵敏哼了一声:“三更半夜偷窥我,难道我还将你当成好人吗?”
“那后来呢?”小昭道:“他怎么样你了?”
赵敏道:“我想了一路计策,可是……”说到这里,心中一乱,转眼注视云长空道:“他竟然解开我的穴道,吐血晕过去了。”
云长空知她心思,叹道:“那时候我受了重伤,急需疗伤,杀是肯定不能杀的,制也不能制,毕竟谁能料想船上的船夫是不是见财眼开,图我性命呢。
所以我必须靠她护法,却又不知她的心思,我就解开她的穴道,装成晕过去了。实则暗提真气,若是她有害我之心,我就杀了她!”
“啊?”小昭吃了一惊:“她那会才十三岁,你就动了杀心?”
云长空苦笑道:“到了非常之时,自然不能拘泥往日了!”
赵敏莞尔道:“制人而不制于人。他性命攸关,又怎会将小命随意交给旁人,可是被我看穿了,我自然不上他的当,后来他就安心疗伤了。天没亮,他的伤就好了,
那时候我又心中忐忑,生怕他欺负我,但万万没想到,他不但没有侵犯我,还给我手臂治伤,虽然是他造成的。后来我就将药给他了。
他说走就走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像来如电光,飞扬跋扈,去时好似清风,对武当派报恩的情义好似燃烧的火,是那么炽热,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但没有外人在了,对我又像温柔的水,我是一刻也忘不了啦!”
小昭轻轻一叹:“云大哥胸怀似海,能容万物,最了不起的是他大有‘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风范。这恐怕是最让郡主娘娘动心的地方吧?”
云长空好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