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敢将一切冲突的起因,定义为我是为了利益、为了名声。
都是那样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那么点燃导火线的,必须得说是为了天下、为了同道,为了家人,为了朋友,为了爱人。
至少在云长空,令狐冲这类没有权欲之心的人来看。
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基于一个情字,义都得靠后。
若是无情无义,他们也就不会涉足江湖。
那么江湖之中为何要有酒呢?
因为遇上快乐的事,能借酒与其分享,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
而忧愁的时候,也可以把酒痛饮!
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
故而江湖人所想的都是,知己相伴、口饮美酒、怀拥美人、神功傍身,言出法随!
为此,哪怕身死门灭,也在所不惜!
好爽!
砰,砰!
云长空、令狐冲不约而同将空酒坛扔到了一边。
令狐冲哈哈笑道:“痛快!痛快!”
再次要酒,举起一坛美酒,拍开泥封。
“再来!”云长空也举起一坛,与之一碰:“今朝有酒,今朝醉。”
黄衫女童轻笑道:“明日愁来明日愁。”
云长空呵呵一笑,仰头,将酒倒入嘴里。
令狐冲不通文墨,但他生性豁达,听明白了意思,说道:“好啊,人生在世,及时行乐,这才不枉,干!”
这一坛酒还没有喝完,云长空竟已有一点酒意,脑际微眩,内心悠然生出一种落寞。
这种落寞起源于孤独。
云长空一直不知自己因何而来,他一直以来生存下去的能力与动力,好像就是吃到嘴里的一切。
包括美食、美酒,还有美女。
什么道义,统统都是狗屁!
这年头都是立场,哪有道义可言?
毕竟哪家的道义是杀人满门呢?
就连不会武功的妇孺也不放过?
云长空慢慢趴在了桌上。
令狐冲也隐隐觉得,像云长空这种率性而行的人,哪怕只是初次认识,竟然比自幼生长一处的师兄弟们,似乎还要亲近得多了。
他是个爱交朋友的人,看到云长空第二坛没喝完,就趴下了,那是抱着酒坛猛灌。
他要在酒量上胜过云长空,这就是男人的胜负欲。
云长空迷迷糊糊看向仪琳,见她在另一桌上吃的嘘嘘作声,原来湖南菜肴辣味甚重,她眼睛里泪水莹然,但脸上还带着微笑,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次因为云长空随意一插手,就改变了她的命运,不用再被田伯光逼着陪酒了。
云长空看的高兴,也是兴趣大增。
突然感受到了异样,一回头,就发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看着自己,正是那黄衫女童。
但见那女童柳眉一竖,叉着腰,嘟着小嘴说道:“姊姊,有人在偷看你哩!”
仪琳放下筷子,转头一看女童,说道:“姑娘,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女童笑嘻嘻道:“这里还有别的姊姊吗?”
就在这时,却听得只闻楼梯间“腾、腾、腾”一阵响,落脚十分沉重。
楼上座客不由望向楼梯口,就见一人步履蹒跚,走上楼梯。
众人无不惊讶,原来是已经离开的田伯光。
他号称万里独行,轻功高明,可此时的他落脚沉重,也再无之前的彪悍劲头。
反而满脸通红,举步维艰。
田伯光喘息了几口,嘿嘿几声干笑,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向云长空的桌子,见他趴在桌子上,好像醉了,也是拱手作揖,低头说道:“阁下武功惊人,田伯光见所未见。今日认栽了,还望大侠饶我一命!”
他双手抖的厉害,说话间,滴滴答答,额头上的汗水掉落在了地板上。
令狐冲与仪琳对望一眼,面呈骇然之色,觉得不可思议。
这田伯光昨夜是何等凶悍,说什么他只身会斗华山恒山两派,云长空也没动一刀一剑,这人怎么如此恭顺,又大惑不解!
另一座上的老头与女童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道:“看来是送钱的来了。”
令狐冲碰到这类事,必须弄个明白,遂道:“田伯光,你这是怎么了?”
田伯光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你不是劳德诺,是令狐冲吧?”
令狐冲笑道:“你还管我是谁,这就说说吧,你这大淫贼一脸火气,这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田伯光心中本苦,听了这话,勃然大怒,戟指道:“令狐冲,田某技不如人,你若想趁人之危,田伯光杀剐由你,挑一下眉头,不算好汉!但你在这里落井下石,嘲弄侮辱,莫非也是华山派门风!”
令狐冲听了这话,心中一凛,想到师父教诲,华山门规,这落井下石之事的确是大忌,急忙起身,倒退一步,双手抱拳道:“田兄责怪得是,小弟这里赔不是了。是在下见你转变如此之大,心中好奇,还望田兄赐告。”
田伯光见他道歉之意甚诚,笑了笑道:“令狐兄,此事说来话长啊。”
令狐冲笑道:“这位无名大侠好像是醉了,咱们有的是时间,你大可娓娓道来。”
黄衫女童赶忙道:“哪里这么唆,田伯光,你该不会就是无名大侠口中说的,那个送钱之人吧?”
田伯光惨然一笑道:“命都送得,钱算什么?”
第155章 风水轮流转
令狐冲登时来了精神,说道:“田兄,看来你真是伤在了这位无名兄的手上?”
田伯光脸成猪肝色,痛苦又减轻了一些,悻悻道:“不是他还有谁!小尼姑,令狐兄说他今日倒霉,出门遇见尼姑,而且是个绝子绝孙、绝他妈十八代子孙的混账小尼姑。我看这话一点不假,我田伯光绝子绝孙,都是拜你所赐!”
仪琳一张秀丽的瓜子脸绯红一片,水汪汪的大眼睛秋波一掠云长空,赶忙望着别处。
原来田伯光知道云长空不好惹,便脚底抹油,不料他奔出没多远,突然感觉小腹上一股热流来回游走,他知道云长空不知不觉间对自己下了暗手。立刻打坐调息,哪知这一运气,就觉好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在腰间乱窜,痛苦无比,继而又觉得自己下身竟然膨胀起来。
过了一会,痛苦减轻,他又想着应该没事,可不过一会,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他也是武学高手,知道这是带脉中了暗算。
要知道这带脉环绕腰部一周,能约束纵行诸经,确保全身气血均衡。但这里中了暗手,自己都没看清云长空如何下手,伤发而死还则罢了,以后连男人都当不成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深知带脉微妙,能在这一脉动了手脚,让自己看似无事,但时而发作时而痛苦,此人武学之高,惊世骇俗!
田伯光越想越怕,心想除了这位“无名”本人之外,再无旁人能救,于是又赶回来。
令狐冲笑道:“田伯光,你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采花淫贼,人人都要杀你而后快,你死了这是大快人心,只是我刚才也在一旁看着,也没见他动手啊?你怎这般狼狈?”
田伯光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云长空,叹道:“好了,令狐兄,昨夜承蒙你剑下留情,反正今日命都丢得,脸也顾不得了,就说给你听听也不打紧。”
仪琳听的好生纳闷,难道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竟然是令狐师兄占了上风,饶了他性命?
令狐冲道:“昨晚的事你不用说了,况且我与你相斗,已尽全力,说什么剑下留情!”
田伯光道:“令狐兄,这你可是谦虚了,当时你和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这小尼姑发出声音,而你却屏住呼吸。
我万万料不到另外有人窥伺在侧。我拉住了这小尼姑,立时便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只消等上片刻,待我魂飞天外、心无旁骛之时,你一剑刺出,定可取我性命。
你令狐兄弟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这其中的关节轻重,难道你不知道?依我猜想,你是堂堂大丈夫,不愿意施此暗算。所以昨晚那一剑,只在我肩头轻轻一点。这叫点到为止,我啊,明白!感你的情,所以我后来也没杀你!”
令狐冲哼了一声:“昨晚我如多等片刻,这小尼姑岂非受了你玷污?我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岂能容你?”
田伯光哈哈一笑:“话即如此,你这一剑向前递上三四寸,那我这条胳膊可就废了,那么你这一剑刺中我,为什么又往回缩了呢?”
令狐冲两条剑眉往上一轩:“我是华山弟子,不能暗箭伤人,在那山洞外的草丛中,你先在我肩头砍一刀,我便在你肩头还了这么一剑,大家扯了一个直,再来交手,这是堂堂正正!谁也不占谁便宜!”
田伯光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好,那我田伯光就和你令狐冲交这个朋友。”
令狐冲默然,心想:“你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采花淫贼,谁将你当朋友了?”
田伯光见他迟疑不答,说道:“好,你既然看不起我,就帮我叫醒这……哎吆,哎吆……”他说着已经躺在地上,蜷缩一团,面容扭曲,呈现巨大痛苦。
令狐冲心知田伯光体内又有了极大变故,要杀他轻而易举,但他不愿意乘人之危,只是笑笑,说道:“这位无名大侠大概是醉了,待他醒了,你再求他吧!”
田伯光强吐了一口气,道:“难道要我等他睡醒吗?你就不能叫醒他?我田伯光生平作孽多端,死则死耳,又有何惧?
只是我被人暗算,输的不服,他武功比你高,人品可比你差的太远了!”
他痛苦难耐,声音却还是洪亮的紧。
令狐冲大笑起来,说道:“田伯光,我知你千方百计,要让这位无名大侠饶命!呵呵,我昨夜就说这尼姑碰不得,你不听我老人家的话,吃了大亏,这也是报应不爽哪!”
田伯光道:“田某纵横江湖,若是能死在令狐兄你这英雄好汉手里,倒也开心。”
令狐冲笑道:“你现在这样,我杀了你,不光丢我华山派名头,我自己别说英雄,连个好汉也算不上,我可不干!”
田伯光难受已极,骂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正人君子,就会用无耻手段折磨人,还称屁的英雄好汉?”
令狐冲哈哈大笑。
一旁的黄衫女童叹了口气,说道:“田伯光,你忘了刚才这位无名大侠说过的话了吗?你得罪了这位姊姊,还没给人道歉呢!人家又怎会理你?”
田伯光转眼望去,见仪琳正看向了云长空,心知这种高手言出如山,断无更改,况且这小子和自己一样,都是好色之徒,若不给这尼姑道歉,让他得足了面子,他哪会理会自己?当即吸了一口气,说道:“小师父,你是天上仙姑下凡,田伯光有眼无珠,唐突了你。你人美心善,就让这位大侠放过我吧!”
令狐冲与黄衫女童斜了他一眼,鄙夷之色一闪即逝,原来这万里独行也是个软蛋。
殊不知田伯光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如今气息不调,胸中阻塞,想要拼命都是不行,不软能怎么办?
仪琳听了这话,双颊晕红如火,双手合十,把头低了下去,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你说这话不怕佛祖降罪吗?”
田伯光呸了一声,骂道:“你少跟老子谈什么佛啊祖的?老子不信这个。”他刚求饶,又骂起来了。
仪琳不禁发起抖来。
黄衫女童嘻嘻一笑:“田伯光,原来你是躺在地上这样给人道歉的,我看你是不知悔改啊!”
田伯光终是吃江湖饭的人,心知在众目睽睽下,如此示弱,以后势难再立足江湖。想到这儿,欲要起身,身上却是酥软如泥,无法使劲,当下慢慢挪到墙边,扶着墙壁,想要撑起身子,但受制于气力,撑到一半,复又坐下,靠在墙上,气愤愤地道:“无名小子,你暗算于我,老子死了也是不服!”
“呵呵!”云长空从桌子上趴起,悠闲地挨在椅背处,伸了个懒腰,先以眼光巡视了一周,才心满意足地道:“你还没死呢,怎知道服不服呢?”
田伯光刚才还豪气干云,现在却如冷水浇头,干笑一声道:“朋友武功高强,在下饮佩之至,请教尊姓大名。”
云长空笑了笑,说道:“你不用佩服我,也不用知道我是谁,就说你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吧?”
听了这话,人人均感愕然,莫非真就为了钱?这算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才为大丈夫。
田伯光深吸一口气后,镇定道:“朋友缺盘产,我身上有几百两,不过我这条命,可是无价。你若觉得不够,田某三天之内,再给你弄来一万两,也不成问题,哦,不,只要一天!”
他说这话,意态飞扬,真像一个纵横慷慨之士。
众人暗忖这倒不是假话。田伯光刀法、轻功都十足惊人,夜盗百户也不成问题,弄个一万两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