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一缕,一卷一卷的沙浪,雪浪在缱绻着,奔腾着,时停时行,变化无常。
宁玄忽的停下了脚步。
陆雪脂也急忙停下。
不知何时,一位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的月下,遥遥看向他们。
他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扭曲且斜长,像一个狰狞的午夜恶灵。
月光显出了老者模样。
他居然慈祥可亲,鹤发童颜,陆雪脂看的真切,若是一个时辰前她必然会开心地喊出一句“老师”,可现在.她喊不出来了。
她的脖子像是被死人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周身冷冷的,肌肤上鸡皮疙瘩一排排产生,而心中更是生出一种强烈的疑惑,愤怒以及不适。
倒是宁玄反应快。
宁玄笑着喊道:“老师是担心我们,所以特意赶来相送的吧?”
“呵”
蓝雨老人笑了笑,道:“大河后浪推前浪啊.”
陆雪脂一愣,同样的话,蓝雨老人之前在五毒教传功时也说过一遍,只不过那时候是鼓励和赞许,可现在却是换了种感觉。
说罢蓝雨老人又道:“雪脂啊,老夫在你心中是不是永远都是之前独战妖潮的那位老师?”
陆雪脂结结巴巴,然后忽道:“老师,您不是该在去往山摩教的路上吗?!”
蓝雨老人呵呵笑了笑道:“什么都别问了,走吧,为师带你们去个地方。”
宁玄忽道:“玄隐狐。”
蓝雨老人的笑容不变,他只是赞许地点点头,道:“这都能猜到?呵,雪脂能寻到你这么一个夫君,也是她的福气。”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了句:“雪脂总是这么的有福气,命好啊。”
宁玄道:“那随着五毒教去往山摩宫的并不是你,而是玄隐狐伪装的。
同样,秦山君那日匆匆离去,也是被你引了出去。
之后傍晚时分在沼泽边说话的人也并不是他,而同样是玄隐狐。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秦山君之所以傍晚离去是因为他白天在外调查出了什么。
若非如此,不少人都会察觉异常,因为.能够让秦山君突然外出的人并不多。而你却是其中之一。”
蓝雨老人呵呵笑着,神色不变。
陆雪脂见他默认,心中那曾经强大的值得尊重的师父形象开始迅速崩溃,她质问道:“您为什么.为什么甘愿成为妖魔的信徒!!”
蓝雨老人看向宁玄道:“小子,你这么会猜,你能说说为什么吗?”
宁玄道:“谁说一定要成为妖魔信徒,才可以合作?”
蓝雨老人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道:“有趣!有趣!你居然还能猜到!着实有趣!”
他接着道:“山君那尿浇菩萨的法子还是老夫告诉他的,可是.老夫并不是妖魔信徒,又如何会产生破绽?”
陆雪脂颤声道:“您你.你既然不是妖魔信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蓝雨老人并没有解释,而是道:“雪脂啊,你还是太天真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就是和你通信的人至始至终都是老夫。
所以,你才不会发现。
所以,你才会乖乖地去到陷阱。
说到这里,老夫都不知道你嫁了个这么机敏的相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原本,你们两人在那绿洲晕倒,事情也就结束了。无非是多了个妖魔信徒的身份,可之后你们还是会进入五毒教学习,那时候老夫可是真的会倾囊相授,再然后你们也会安然离去,重新回到皇朝。哪里.还需要现在这样呢?”
他微微闭上眼,道:“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乖乖跟老夫走一遭,走完了,你们就毫发无伤地回皇朝;二,老夫先把你们打晕,然后拖着你们走一遭。怎么选?”
空气安静,死寂。
一切真相已经浮出水面。
一切尘埃似也落定。
幕后黑手安安静静,胸有成竹地站在这里。
纵然他的猎物逃过了第一重陷阱,第二重陷阱,却终究要栽在这里。
那种能够在愤怒中爆血反杀的故事,终究都是在童话里,终究都不现实。
可是
一个人的背景却一点都不童话。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功夫,月华的天穹忽的亮了起来。
这种亮芒是刺目无比的金色,璀璨得像是沙漠突然迎来了白昼。
三人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又同时眯上了眼,无法直视。
那是一只遮天蔽月的恐怖手掌垂天而落,金光熠熠。
蓝雨老人一愣,低垂的瞳孔圆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下一刹,他身形如光,居然飞射向陆雪脂,同时张口一吐,吐出一条巨大的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独角蛟龙。
长蟒矫健,电射出了手掌之外,然后又快速窜腾着往云上而去。
再一刹.
嘭!
蓝雨老人被那金色大手死死地摁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怒骂,反倒是安静地闭上眼,似乎在操纵着某个力量,在进行着另一个战场的厮杀。
但宁玄和陆雪脂却毫发无伤。
天穹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那是一种已经无法被宁玄看到的,超越了他们认知的厮杀打斗
但打斗还是很快平息了下来。
天穹中,随着一声独角蛟龙痛苦的吟叫,金色手掌下的蓝雨老人猛然睁眼,眼中露出几分不甘之色。
紧接着,那金色手掌快速缩小,将蓝雨老人猛然一抓,又继续化作了绳索将其捆缚起来。
半空一道裹着紫袍的身影飞旋而落,俯瞰了眼被绑的结结实实的蓝雨老人,道了句:“好久不见。”
陆雪脂看向那紫袍身影,激动道:“娘!!”
宁玄此时既有意外,又毫无意外,他恭恭敬敬地拜了拜,道:“小婿宁玄,见过岳母。”
紫袍身影是个中年美妇,同样相貌清冷,双腿修长,脸模样有几分成熟后的陆雪脂模样,美妇朝他点点头,和煦地笑道:“我叫阮青竹,是雪脂的母亲。”
说罢,她又招了招手。
陆雪脂跑到她身边,
阮青竹将她抱在怀中,道:“人心难敌寿数,大限将至,终是渴望再进一步。四品立命之境,一小境增寿一甲子,扣去些零零散散的伤折损的寿元,你这位老师寿数应该只剩十几年了。”
陆雪脂想了想道:“那他是四品立命境中期?”
阮青竹道:“不错,而偏生因为宗门衰败的问题,许多重要资源都被香火世界抢走了,所以你这老师的良心是折腾了又折腾,这才选择了和妖魔合作,为的是换取一件立命奇物,以求突破后期,再增寿一甲子。
其实他心肠不坏,尤有救药,我带他回去看看吧。”
陆雪脂道:“那太好了。”
蓝雨老人则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古怪和悚然,可他还未说话,那束紧的金丝绳忽的又蔓延许多,将他彻彻底底的五花大绑起来,就连嘴巴也被封住。
阮青竹一招手,他就漂浮了起来,继而飞快地落入了美妇的宽袖之中,消失无踪。
“你们还有同伴在五毒教吧?”
阮青竹道。
宁玄点点头。
阮青竹道:“一起去吧,把她带回来,此处终非安宁之地。”
旋即,陆雪脂带路,三人一同来到了五毒教入口。
阮青竹一招手,那隐蔽的入口顿时扩大成个显目的漩涡。
她身形一动,踏入漩涡。
却忽地.被挡了回来。
宁玄一愣,也去尝试,却也被一层厚重的罩子给弹了回来。
阮青竹道:“古代宗门的封山大阵?什么时候触发的?算了,看来进不了了。”
第82章毒元人蜕,若不是你能反吞天幽子
古代宗门,封山大阵?
陆雪脂想起来了,之前五毒教在小石桥聚集弟子商议时提到过这个,说是不若封山十年静观其变,只是最终被否决了而已。
“明明我们离开的时候,这大阵还没开启,如今天还没亮却已经启动了。难道说”陆雪脂沉吟道,“调虎离山?妖魔趁虚而入,村里将其逼退后,不得不被迫开启大阵?”
“等等,我想起来了,之前说这封山大阵是昔日五毒宗预备着对付太阴鬼的,所以这大阵对鬼气有着极其敏锐的判断。一旦鬼气达到某个阈值,封山大阵甚至会自动开启,将试图潜入的强大太阴鬼阻挡在外。难道说是紫霞观渔翁得利,乘虚而入?”
陆雪脂自顾自地分析着。
宁玄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忽然就变得很安静了。
之前他有多机敏,现在就有多木讷,像极了初次见女方家人的新女婿,拘束的很。
阮青竹倒是用鼓励的神色看着陆雪脂,很认真地倾听她一字一句的分析,然后笑道:“囡囡真的长大了,说的都有很道理呢。”
囡囡,是对女儿的爱称。
“娘,我不是小女孩了。”陆雪脂挺抗拒这久违的称呼,然后神色显出冷然和成熟,淡淡道,“而且,我觉得五毒教封山大阵开启必然伴随着危险,这些危险或在附近,或在靠近娘,夫君,我们需要小心点。”
阮青竹宠溺地看着她,道:“娘倒是没想到这么多,那我的小明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小明珠,掌上明珠,还是对女儿的爱称。
“娘!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说不定也会成为母亲,你不能再这么叫我了。”陆雪脂继续抗拒新的称呼,然后又正色道,“无论如何做,这里都已经封锁了,十年之后才能开启。但是我们可以埋伏在旁边,静观其变。既然娘和夫君都在,那咱们的实力还是很强的,若是能够趁机引来什么大鱼,那也能趁机斩杀一位大魔,无论是妖,还是鬼,只要成功,那都是意外之喜。”
阮青竹完全是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直接道,“那我们在周边找一个沙丘吧。”
很快,三人就在五毒教入口附近数里外找了个沙丘,然后来到下方的阴影处。
宁玄忽的身形一掠,从旁取来两块漆黑的石头,用袖子仔细掸了掸,擦了擦干净,然后放在了阮青竹身侧,再一块儿则是给了陆雪脂。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极快。
他压着心跳。
阮青竹笑道:“这孩子真懂事。”
“那当然!”陆雪脂经历了这一番沙漠之行,已经对自家男人的看法大为改观,此时神色甚至带着一种自豪,然后招手道,“相公,你和我坐一起呀。”
宁玄像个羞涩的小男生笑着点点头,然后坐了过去,同时从怀中取出光障钟,看向阮青竹,道:“这是五毒教里得来的,能隔绝视听,娘,我要不展开来?”
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