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转头看了一眼:“鹅掌楸,其叶似鸭蹼,立夏前采嫩叶,暴晒七日存金性,可清肝火。”
陆九针瞳孔微缩,鹅掌楸也可做观赏绿植,这棵树种在此处数年,一般学徒都不会想到它也是药材!
沉默片刻,他继续问道:“生半夏、明矾、姜块,炮制何解?”
苏合没有丝毫迟疑犹豫:“生半夏辛温有毒,须以姜汁浸透七日,佐明矾研磨澄粉,治邪毒。但若是阴邪掌力所致之伤,当取鲜姜现榨入药,迟则药效减半,无法去根。”
陆九针袖中手指微微攥紧,当初他中了玄阴派的跗骨缠丝掌,便用了此法解阴邪掌力,只是没用鲜姜当场入药,导致耽误了时辰和药效,才有了后来多年暗伤。
“若遇刀创深可见骨,血涌如泉,当用何法?”
“先封缺盆、云门二穴延缓流血,再用煅牡蛎粉混合三七鲜叶捣敷,以烧酒淬针,蚕丝线缝合。”
“武者内力冲心,背痛如刀搅,咳黑血,该当如何?”
苏合语速如飞:“先用金针刺中府穴,再服化瘀回生丹。但此患定是阴劲缠脉所致,须配合《揉云拂穴手》指法化开膏肓处凝结,否则十年内恐有瘫痪之危。”
屋内一片寂静,陆九针满脸震惊之色,嗓音都有些干哑:“你怎知膏肓处有凝结?素问要论中并无记载。”
苏合点点头,道:“要论上记载‘邪入于背,其气留于两腧,冲心脉,入膏肓’……膏肓为枢纽结点,若气存不化,久而必生凝结。”
说到这里,苏合语气有些不确定了,挠了挠头:“这是我琢磨的,恐怕未必准确。”
桌上的油灯爆出刺啦声响,陆九针定定看着苏合,一直看的他心中有些发毛!
“哈哈哈!”
陆九针忽然大笑起来,笑的无比畅快,眼中精芒毕露看着苏合,就像是看着一块晶光四射的宝玉。
“好!好!简直奇才也!”陆九针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走动,口中喃喃:“真想不到,我竟然能遇到你这块璞玉!不光武道悟性惊人,还有如此惊人的医道天赋!此乃天助我帮,百草帮之福也!”
陆九针语气越发激动,都有些忘形了,他忽然重重的一拍巴掌,一把拉住苏合的胳膊。
把苏合吓了一跳。
“走!”
“啊……?去哪?”
“去见帮主!”
“啊?!”
陆九针拽着苏合出了炼药坊,嫌苏合走的慢,他直接揽住苏合腰身,陡然狂奔起来。
眼前景象瞬间飞速往两边掠去,耳边是呼呼风声,苏合心中乱跳。
好快!好强!
平时看着陆九针身子胖胖的,说话笑眯眯,一副很和气人畜无害的样子,谁能想到扛着他狂奔,竟然像是捏着一只小鸡,速度还这么快!
这是什么境界?肯定超过淬体境了吧?
半盏茶的功夫,陆九针就夹着苏合来到了总舵门前,对守卫说道:“去禀报帮主,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就算他老人家睡了,也一定帮我喊起来!”
守卫看陆九针激动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个青衣侍者提着灯笼出来,对陆九针恭敬道:“陆管事,帮主有请。”
“走!”
陆九针冲着苏合一挥手,迈步走进大门。
苏合跟着陆九针一路往里,看到后院的假山凉亭,园林池塘,尽管夜色看不真切,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赞叹!
好奢华啊!这就是大户人家?不愧是临山县顶级高手,瞧瞧这宅子!真气派!
同时心中忐忑。
陆九针带他来见帮主干啥?不会弄巧成拙吧?
两人来到院内宅前,陆九针上前恭声道:“帮主,陆九针求见!”
“进来吧!”声音威严厚重,只是听上去就带着三分迫力。
陆九针迈步进去,苏合紧跟其后。
屋内点亮了灯台,明亮耀眼。苏合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银发老者如山般站在正中,一双鹰隼般的双眸审视的打量到他身上。
苏合急忙低头,心中狂跳。
只是看上一眼,整个人就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没等陆九针说话,苏合抱拳躬身,一揖到底:“炼药坊学徒苏合,拜见帮主!”
周连峰看向陆九针,淡淡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把我叫起来做什么?”
陆九针转头看了一眼周围侍者,周连峰轻轻摆手:“都出去吧。”
侍者躬身告退,陆九针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帮主,我发现了一块绝世奇才,特来向帮主引荐!”
他将刚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跟周连峰禀报,而后说道:“我想恳求帮主,传授苏合《神猿九息》!”
烛火在周连峰银发上跳跃,投下令人窒息的暗影。听完陆九针激动的陈述,周连峰目光如冷电般刺向垂首的苏合,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他缓缓踱步到苏合面前,无形的威压让苏合脊柱发僵,强吸了几口气,才堪堪稳住心神。
“老夫久不闻医道奇才了。”周连峰停下脚步,鹰目锁定苏合微颤的指尖,“抬起头来。”
苏合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彻五脏六腑的眼睛。
“白降丹蚀腐生肌,然其性酷烈,敷之痛彻骨髓,何物可镇痛而不阻其效?”
苏合声音有些发紧:“冰片碾碎,与鬼哭藤混合,掺入丹参末以黄酒吞服。”
“若有一人肩背箭创,深可见骨,拔箭后血虽止,但周遭皮肉已有紫黑溃烂之兆,散发死气腥臭,你手中只有简单的伤药,当如何处置?”
苏合略略沉思,这是箭矢淬毒腐蚀伤口的症状,正常需要以利刃清创,外敷伤药后再服祛毒汤药。可条件是只有简单的伤药,简单……
苏合脑中急转,这题显然已经超纲了,但素问要论达至圆满之后,他平白就生出无数灵感,仿佛未卜先知。
“先以烈酒清创,若无酒,退而求其次用清水反复冲洗创口,刮除可见污秽烂肉!然后……”
苏合又思索片刻:“将金疮药融入石膏粉外敷,石青粉虽无法根除腐毒,但其性寒凉,清热泻火,腐毒多半为火毒,用石膏应能压制溃烂恶化,争取时间……”
周连峰微微挑眉,眼瞳缩紧。
他忽然拂动袍袖,桌案上一枚铜钱凭空竖起。
“有人气血逆行,冲关玉枕穴,可你手中无针无刀无剑,只有铜钱一枚,当如何处置?”
苏合转头看向那枚铜钱,眼中一片茫然。
片刻后,他老实摇了摇头。
“启禀帮主,我不知道……或许可以……刮痧?”
周连峰忽然笑了起来。
第16章 图穷匕见
“这并不是素问要论能治之疾,但刮痧是对的!你这孩子,倒有悟性!”
陆九针在一边轻笑出声:“怎么样帮主?我没说错吧?”
“坐下说吧!”
周连峰转身,走到正中太师椅上坐下。
苏合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站在面前,简直就像是面对一头猛兽,浑身都涌上颤悚之感。
太吓人了!
两人坐下之后,周连峰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为他求《神猿九息》?这可坏了规矩。”
“是!帮主,苏合悟性惊人,但底子太差,如果只是用丹药滋养,恐怕一年半载也养不起来,只有《神猿九息》能从内壮其气血。”
周连峰缓缓颔首,又摇摇头:“他医道资质确实少有,可武道天赋未必过人,依我看,不如专心栽培其医术……”
陆九针一拍脑门:“太激动了,忘了跟您说了!苏合,起来打一套拳!”
苏合迟疑看向陆九针,周连峰也露出狐疑之色。
“愣着干嘛!快!打给帮主看看!”
苏合无奈起身。
他真的不想这么干。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双手摆出架势,打出揉云拂穴手。
周连峰瞳孔陡缩,眯起了眼睛。
一套拳打完,苏合行礼站到一边。陆九针笑呵呵看向周连峰:“帮主,苏合在昨日就已经将揉云拂穴手入门,他的悟性,也是我生平仅见!”
屋内死寂般安静,周连峰看着苏合,脸色越来越沉凝。
陆九针笑着笑着不笑了,露出疑惑之色,欲言又止。
周连峰忽然起身,没人看到他是怎么动的,苏合只见眼前一花,一只铁箍般的大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速度快逾鬼魅,根本无从闪避。
一股冰寒的气息汹涌冲入苏合经脉,全身刹那间如同置身冰窖,半点都动弹不了了。
苏合心脏狂跳,一颗心刹那沉入谷底。
“嗯?”
周连峰忽然松手,眼中精芒暴涨,定定看着苏合。
那股冰寒刺骨的气息虽已撤去,但苏合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仍在对方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陆九针察觉不对了,迟疑问道:“帮主……?”
周连峰抬手止住陆九针,鹰隼般的目光锁死苏合,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已调动气血坐堂迈入血关,且气粗如柱,根基扎实,绝非一日之功……更奇的是,你这气血之中,隐隐带着一丝老陆身上残留的‘跗骨缠丝掌’阴劲气息!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老陆的伤突然痊愈,是否也与你有关?”
陆九针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跗骨缠丝掌?!我的伤??”
苏合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生死存亡,就在一息之间!
苏合看向陆九针,眼神中显露出迷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那几天晚上您陪我练功,让我在您身上施展揉云拂穴手……一开始只是觉得指头很痛,但到最后一天晚上,情况变得很怪……我……”
他努力思索着通脉净体可能的状态,话语中带着真实的困惑:“我感觉……每次点在您穴道上时,指尖都像被针扎一样,又冷又麻,好像有一股……阴冷之气顺着手指钻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当时只以为是练功太累,或者手法不对导致的错觉…所以就没吭声……”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练功的时候,突然感觉有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手臂涌到心口,整个人像被火烧一样,然后……然后我就感觉力气大了很多,气血也好像……变粗了?后来才意识到,这好像是气血坐堂,武道入门的征兆。”
苏合喘了口气,继续道:“今天在药铺,给那两个漕帮帮众推拿时,那种指尖发冷发麻、好像有东西钻进身体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他们的伤,似乎……似乎好得特别快。我当时也懵了,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内陷入死寂,陆九针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困惑。周连峰则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在苏合身上扫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久,周连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外邪入体,反哺己身……难道是传说中的通脉净体?”
“通脉净体?”陆九针愣了愣,“您是说……素问要论中说的那种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