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妙手武圣 第32节

  扑通!

  赵天虎没有丝毫犹豫,单膝重重跪地,膝盖落处,坚硬的青砖地面竟发出“咔吧”一声轻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

  “禀帮主!赵成……是属下一位远房堂兄之子,堂兄早年遭逢意外,留下此一根独苗……属下念及旧情,又见他少孤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他引入帮中,盼他能学得一技之长,将来也好谋个生路……此事未及时禀明帮主,是属下之过!请帮主责罚!”

  周连峰摇了摇头:“错不在此,重新说。”

  赵天虎身体一僵,沉默了几息,才艰难开口:“属下……属下不该因私废公,私下传授他武功……更不该让他指点学徒……才给了他机会,酿成大错……”

  周连峰眼神锐利如刀,淡漠道:“这几年,朝廷步步紧逼,黄龙教虎视眈眈,我百草帮为求存续,不得不联络乡绅,广结人脉……学徒名额内定,将位置留给那些能带来助力、稳固根基的乡绅子弟,此乃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但是!你身为帮内教习,掌管学徒武艺传授,私下里却以此便利,事先传授子侄武学,妄图占据唯一选拔名额!此举,非但损公肥私,更是将帮派这最后一点选拔人才的公平也抹杀了!动摇的是我百草帮立足之根本!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裂,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嗡嗡作响。

  赵天虎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深低下头,声音沙哑:“帮主明察秋毫!属下……罪无可恕!请帮主严加责罚!”

  周连峰冷峻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陆九针。

  “陆管事。”

  陆九针连忙躬身:“属下在。”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为好?”周连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九针抬起头,目光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苏合。

  苏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心中顿时一动。

  什么意思?看我做什么?

  未等苏合想清楚,陆九针已然开口,沉声道:“帮主明鉴!赵天虎监守自盗,动摇我百草帮根基!此乃大错,绝不可轻饶!”

  赵天虎跪在地上的身体轻轻一颤,紧握的指节瞬间发白。

  陆九针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赵成仗势欺人,当立即逐出宗门,挑断手脚筋,废去武功!”

  “噗通!”

  一声闷响,本就摇摇欲坠的赵成双眼翻白瘫在了地上,裤裆处涌出湿痕,迅速漫延。

  陆九针的目光转向赵天虎,继续道:“赵天虎监守自盗,罪无可恕!当免去教习之职,贬为普通帮众!并处以棍刑八十!公之于众,以儆效尤!”

  赵天虎猛地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陆九针,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连峰,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周连峰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看向苏合。

  “苏合,你怎么看?”

  苏合正要说话,却看见陆九针冲着他连连眨眼,还挑了挑眉毛。

  苏合顿时明白了陆九针的意思。

  他思忖片刻,抱拳躬身道:“弟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帮中大事!非要弟子说,弟子以为……陆管事的责罚有些重了。”

  “哦?”周连峰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赵天虎看了一眼苏合,眼神中涌出错愕。

  苏合继续道:“弟子以为,赵教习感念旧情,将堂兄遗孤收入帮中教导,使其不至流离失所,此乃重情重义、兄友弟恭之举,非但无过,反而值得称道!此其一也。”

  “其二,赵教习虽爱惜子侄,却并未为其内定一个学徒名额。弟子斗胆猜测,赵教习此举,一来是不愿误了帮主为帮派存续、拉拢各方人脉的大计。二来,恐怕也是存了让赵成凭真本事立足,在帮中堂堂正正挣个前程的心思,这份克制,实属难得。”

  赵天虎脸上的错愕消失,转化为茫然。

  苏合看向赵天虎,继续道:“赵教习唯一之错,是不该事先传授赵成武功!即便要教,也当一视同仁,给其他学徒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然而……”

  他话锋一转:“弟子斗胆直言,若非帮内率先开了拉拢士绅、内定名额的先河,赵教习也未必会动了私念,或许也有些效仿的心思……”

  “呵……”

  周连峰看着苏合,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听你这话……错是在老夫身上了?”

  “弟子绝无此意!”苏合连忙躬身,恭敬道:“帮主为帮派久长殚精竭虑,劳苦功高,谁也没资格指责帮主做的不对……但帮主既然选择了赵教习担任武道教习,想来必有其过人之处……至少武功是很厉害的!若只因这一念之差的小错,便抹去其教习之位,将他多年为帮派的付出一笔勾销,更要公之于众……实在是有些重了,更会寒了帮派元老之心!依弟子浅见,不若……罚赵教习八十棍刑,再罚他两年薪俸,至于教习之位……也就不必免除了,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以观后效。”

  赵天虎心中翻江倒海,看向苏合的眼神充满复杂难明的情绪。

  周连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轻响。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转向地上瘫软如泥的赵成。

  “那赵成呢?你觉得又该如何处置?”

  赵成眼巴巴的看向苏合,目光中露出祈求之色。

  苏合无视赵成的目光,缓缓道:“此事最大的错就在赵成身上!赵教习为他争取了逆天改命的机会,他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置赵教习于不义……明知张顺家中老娘重病垂危,却枉顾同门之谊,没有半点怜悯之心。他自幼丧父,日子必然过的艰难,却不懂将心比心,反而变本加厉,仗势欺人!实在是心肠狠辣,自私无情!”

  赵成眼前一黑,蹬了蹬腿晕了过去。

  苏合瞥了赵成一眼,继续道:“不过……赵成虽有大错,但家中尚有老母,若真将他挑断手脚筋,其母必然痛不欲生!赵成成了残疾,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好过……依我看来,将赵成逐出百草帮即可,废去武功就免了吧!但他必须立刻归还张顺所有银钱,并额外赔偿一笔汤药费,给张顺的娘治病!若他拿不出这笔钱……就让赵教习来出!”

  赵天虎没有半分犹豫,急声道:“我出!我立刻去接他娘来诊治!所有费用我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周连峰看着苏合,摇头失笑:“你倒是宽厚!可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大,外面那些学徒人心惶惶。若就此轻飘飘落下,一旦传了出去,说我百草帮徇私护短,连这等盘剥同门、败坏门风之事都能轻轻放过……我百草帮数十年积攒的声誉,岂不尽付东流?日后,谁还敢将子弟送入我百草帮学艺?”

  苏合迎着周连峰的目光,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过了片刻,苏合抬起头,对着周连峰一揖:“弟子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连峰怔了怔,没好气道:“那你就别讲了!谁知道你要说什么?”

  苏合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一旁的赵天虎看得心头剧震,周连峰向来威严深重,不苟言笑,却能和苏合这么轻松的开玩笑,足见这关门弟子在其心中的地位,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赵天虎心中对苏合的最后一丝芥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后怕。

第49章 得此佳徒,天助我也!(二合一)

  苏合定了定神,正色道:“弟子浅见,内定名额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一定会从根本上动摇帮派存在的根基,百草帮这些年的声望,一是治病救人,二是公平的选拔机制,给有天赋的人机会,帮内也能聚集一部分精英……”

  周连峰眼皮微不可查地一压,陆九针也轻轻捻了捻胡须。这些道理,他们岂能不知?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罢了。

  苏合察觉两人情绪,话锋一转:“然则乡绅富贾也需要拉拢,弟子有一个想法,能不能两者并行?”

  “并行?”陆九针替周连峰发问:“如何并行?帮内晋升之路有限,药师名额更是稀缺,若将内定与选拔之人尽数收入,哪有那么多位置安排?”

  苏合摇摇头:“陆管事所言极是。弟子之意,并非将所有人都培养成坐堂药师,药师治病救人,关乎性命,马虎不得。内定子弟若天资不足,强行推上药师之位,非但无益,反可能害人害己,此路不通。”

  他目光炯炯,继续道:“弟子所想,是彻底改革选拔机制!取消原先单一靠武道定名额的做法,改为‘医’、‘武’两条线并行!”

  “两条线?”

  “不错!”苏合点点头,“第一条线,便是原有的药师路线,主修药理医术,辅以必要武学强身健体。第二条线,则是专为武道天赋卓绝者所设,主修武功,辅以基础药理知识,知其然即可,不必深究其所以然,此线弟子称之为‘武堂’!”

  陆九针眉头微皱,道:“一些高手的内伤暗疾,或是奇毒怪症,往往需要药师以精深内力化解,若药师实力不济,遇到此类病症,也是束手无策。”

  苏合道:“那就折中一下,对于药理天赋超群者,武道要求可适当放宽,只有能有进一步成长的天赋即可。反之,武道资质惊人之辈,药理要求亦可降低,只需识得常用药材,懂得配合药师施术即可,不必强求精深。”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恕弟子直言,我百草帮虽名为帮派,实则更像一个以药行立足的商会……这其中定然有帮主的道理,但现在朝廷和黄龙教在侧虎视眈眈,那么我们也确实有必要改换想法,从核心根基上积攒底蕴,而这底蕴就是‘武道’。”

  周连峰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你这想法老夫并非未曾考虑过,然则单独设立武堂,培养脱产武者,所需耗费之巨,实在远超想象。汤药、药浴、兵刃、甲胄、乃至日后可能的丹药……每一项都是海量银钱,天下帮派,欲成气候者,无不是先有庞大财源,方能供养精锐武力,进而晋升二流乃至一流!此乃必经之路,可如此一来,岂非又回到了原点?若无乡绅富贾支持,这供养武堂的钱粮,从何而来?”

  苏合道:“帮主所虑正是关键,弟子之见,百草帮再建一分堂,就定名为‘供奉堂’或者‘客卿院’,将富贾乡绅子弟尽数收纳其中。”

  “供奉堂?客卿院?”陆九针眼睛一亮,“倒是有点意思,那这客卿院做什么呢?总不能养着玩吧?更平添一份开支。”

  苏合面色淡然:“客卿院的首要要务,就是‘挣钱’!那些乡绅富贾的子弟,或许武道资质平平,但胜在家中有人脉、资源,让他们为我百草帮运营产业,拓展商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客卿院内,建立严格的晋升体系,不以出身论高低,而以‘绩效’……即赚钱的本事定乾坤,无论是靠家族关系打通商路,还是凭自身才智经营获利,只要能为帮派带来实打实的收益,便是功劳,每提升一级,便可获得相应奖励。”

  周连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富家子弟并不缺钱,寻常金银赏赐,恐怕难以打动其心,你以何为‘奖励’?”

  苏合微微一笑,看向陆九针:“请问陆管事,我百草帮中,可有效力非凡,能助人强身健体、提升修为的丹药?”

  陆九针捻须笑道:“自然有,益气丹、壮血散、乃至更高阶的淬体丹、通脉丸,皆是我帮秘制,也是百草帮立足之本。”

  “这便是了!”苏合道:“客卿院的奖励就是‘丹药’,按照不同的客卿级别,每月便获得相应品级的武道丹药,级别越高,丹药越好!只要级别到了,不管是找人传功也好,天天开小灶也好,奖励丹药资源也罢,你就是天天睡觉也要给你抬上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如此固然有拔苗助长之嫌,但我们又不需要他们上阵厮杀,哪怕都是灌出来的假修为,也无妨!我们要的,是他们背后家族的人脉、资源,以及他们为帮派赚取的滚滚财源!只要他们能带来足够的利益,便是养几个‘花架子’,又有何妨?”

  一旁的赵天虎也沉不住气了,张了张嘴跃跃欲试。

  周连峰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话就说吧。”

  赵天虎咽了口唾液,道:“苏师侄高见!只是……临山县周边的药材生意,基本已被我帮掌控,几近饱和,即便有这些子弟相助,又能拓展多少?”

  苏合看向赵天虎,眼中带着深意:“赵教习,临山县之外呢?渠水河下游的云泽县?上游的临江县?乃至更远的府郡呢?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需药材?”

  赵天虎又道:“可每处都有地头蛇,想要拓展生意恐没那么容易……”

  苏合笑了笑:“那就是客卿的事了!要他们家里出力也好,帮忙打通人脉也罢,不管他们怎么做,只要能把生意拓展出去,就算他们的功劳!要么养客卿是为了什么?如果一两银子也挣不到,那就不要怨待遇不好,百草帮也不养闲人。”

  周连峰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陆九针更是抚掌笑道:“这些年我们往外开辟药材生意,实在是费了不少劲,要是有人替我们做这个,倒是好事!”

  苏合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此外,弟子还有一想法……如今朝廷与黄龙教势大,临山县内恐怕不止我们一家感到压力,漕帮掌控水路,盐帮把持盐道,皆实力不俗。与其各自为战,甚至互相争抢地盘内耗,何不尝试合作?”

  他看向周连峰:“我们可借漕盐两帮之势,沿江河开拓生意,他们也可借我百草帮的药材和丹药,增强帮众实力……三方互利,合作共赢!”

  陆九针闻言,却微微皱眉:“漕帮与盐帮因争夺码头和商路,闹得水火不容。若要合作,恐怕只能择其一,难以兼顾。”

  苏合道:“争斗是因为生意少,若大家都有饭吃,何须为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现如今之计,我觉得各帮派协作,更有利于对抗朝廷和黄龙教的压力,此事也未必谈不成……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同时获得漕、盐两帮信任之人居中斡旋。”

  周连峰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未必不成,且容后再议……但苏合所言‘医武双线’、‘客卿院’之策,倒是切实可行!陆管事,赵教习,你们以为如何?”

  陆九针立刻拱手:“帮主明鉴!苏合此策,思虑周全,既能维系与乡绅关系,又能选拔真正人才,壮大武力,更能开辟财源,实乃一举数得,属下以为,可行。”

  赵天虎也连忙躬身:“属下附议,苏师侄大才,此策必能强我百草帮。”

  一边牛大力、赵成和张顺都听傻了,震撼的看着苏合,尤其是牛大力,本就是乡绅之子,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可操作性,不由得心中连连赞叹,甚至都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了。

  周连峰看着苏合,笑道:“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一个穷苦出身的小学徒,竟能想出这等经商运营、统筹帮派的计策?”

  苏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弟子平日里喜欢听些话本故事,也爱瞎琢磨……前些日子陆管事给了弟子一本《临山通闻》,看过之后弟子就时常在想,若我是各帮帮主,面对眼下困局,该如何破局?想的多了,便有了些不成熟的想法,让师父和各位管事见笑了。”

  “瞎琢磨?”周连峰摇头失笑,“这等‘瞎琢磨’,常人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好!很好!得此佳徒,实乃天助我也!”

  一旁的赵天虎看着苏合在帮主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再看看帮主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情,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此子之能远超想象!假以时日,这百草帮的主事人,恐怕非他莫属……

  周连峰收敛笑容,恢复威严:“此事既已议定……我马上回去召集各房管事,详细商讨具体章程。陆管事出去宣布一下对赵教习和赵成的处罚,等到具体章程定下来,再宣布内定与选拔并行之策,以安众学徒之心!”

  “是!”陆九针躬身领命。

  周连峰又看向苏合,脸上露出深意:“苏合,你拜我为师只是口头名分,回头择个吉日,将拜师仪式补上吧。”

  苏合心领神会,当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苏合,叩谢师父!一切但凭师父安排!”

  “好!好!起来吧!”周连峰亲手将苏合扶起,眼中满是笑意。

  众人随即出了房间,陆九针将学徒们喊出,朗声宣布了周连峰的决定:赵成逐出百草帮,归还张顺银钱并赔偿汤药费!赵天虎行棍刑八十,回头去行刑房自领,罚两年薪俸,以儆效尤!

  学徒们一片哗然,原本对内定之事惴惴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

  赵成面如死灰,如丧考妣。赵天虎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对着陆九针抱拳道:“陆管事,棍刑……不必去刑房了!就在此地执行!请陆管事亲自动手,也好让众学徒看看,赵某认罪伏法,甘愿受罚!”

  陆九针看向周连峰,周连峰微微颔首。

  很快,一条水火棍被取来。赵天虎自行除去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走到院子中央,扎稳马步,沉声道:“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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