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思索片刻,缓声道:“他的病症确实有些古怪,更像是人为,而非得病……这两人来历不简单,孙掌柜,我要去找帮主禀报此事,跟您告个假。”
孙掌柜忙道:“这还告什么假?苏师傅自去便是。”
苏合起身要走,孙掌柜将苏合喊住,走过去捡起老者给的银票,递向苏合:“苏师傅,这诊金你拿着,既然是你治好的,铺子里不要抽成……”
话没说完,孙掌柜低头看着银票,忽然愣住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怎么了?”苏合心中一凝,快步走到孙掌柜身边,低头看去。
一千两!
孙掌柜抬头跟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比约定的诊金多给了一倍!
“嘶!”
孙掌柜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怎么会有这种怪人?这也太大方了吧?”
苏合心中同样疑窦丛生,只觉得这老者处处透着诡异,难以揣度其真实意图。
孙掌柜将银票塞进苏合手里,“这银票铺子不能收,苏师傅看着处置吧。”
苏合默默将银票收起,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赶往百草帮总舵。
通报之后,侍卫引领着苏合来到后花园,刚到月洞门边,便瞧见周连峰坐在凉亭里,望着池中锦鲤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合上前几步,恭敬抱拳行礼:“弟子苏合,拜见师父!”
周连峰看向苏合,脸上露出笑意:“过来坐,你怎么有闲暇过来?孙掌柜可是没少夸你,说你进了甲字房后,名声鹊起,快成他们岐黄堂的金字招牌了?”
苏合上前,坐到周连峰身边,道:“多亏了师父教导,还有朋友们照顾,弟子哪敢称什么招牌,不过是尽心做事罢了。”
周连峰微笑颔首:“倒还算谦虚,说吧,来找我何事?”
苏合神情严肃,道:“师父,今日有个老者带个汉子来岐黄堂,指明要找徒儿诊治,言语中颇有针对我百草帮之意,徒儿问诊之后,发现那汉子并非得病,而是中毒……待将那汉子治好之后,那老者非但不高兴,反而有些恼怒……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两人来者不善,所以特来跟师傅禀报。”
周连峰目光微凝,问道:“什么样的两个人?中的什么毒?”
苏合将两人样貌描述一番,着重说了那汉子像傀儡般古怪之处,又道:“中的什么毒徒儿并不清楚,只是幸亏徒儿有通脉净体之身,吸纳了那汉子体内毒素,才勉强化解。”
周连峰看了苏合一眼,沉吟片刻,道:“照你所说,那老者倒是有些像玄阴派的大长老‘苍景’,此人精研毒道,尤其擅长以毒功控人心神……要真是他来找你,确是有些麻烦。”
苏合看向周连峰,露出询问之色。
周连峰解释道:“玄阴派与我百草帮积怨已久,争斗多年,后来圣手宗出面调停,才勉强平息了争端,但也由此定下一条规矩:每隔三年,双方轮番出题考较对方,进行三场赌斗。败者需割让好处给胜者,药材丹丸、金银珍宝,或是珍藏的秘法典籍皆可……算算日子,三年之期也到了,对方这是向你出题啊!”
苏合听完皱起了眉头,问道:“师父,这赌斗参与之人可有讲究?是随便找人都可以吗?”
周连峰微微摇头:“自然不是,按照约定,双方只能派出有正式身份、地位足够高之人参与解题或出题,寻常弟子和杂役是没有资格的……”
说到这里,周连峰露出一抹讥讽之色:“你是我的弟子,身份是够的,可他们明知你资历尚浅,却偏偏挑你做对手,实在是不讲武德!呵呵……玄阴派之人,向来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他话锋一转,道:“你这次能解苍景的毒,实为侥幸……接下来,对方必然会有更刁钻古怪的题目。”
苏合问道:“师父,三次赌斗之间,有没有间隔?”
“自然是有的。”周连峰肯定道:“时间不得少于一个月,多者两三个月也可以,但以他们的做派,定然不会给你更多时间。所以,从现在开始,为师会将毕生所学的医术教给你,虽然时间有些仓促,好在你已赢下一场,就算第二场输了,我们还有时间应对第三场。”
苏合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有万灵枢鼎在手,他对赌斗并无担心,除非对方的手段能达到小禾体内病症的层次。但仔细想来,如果真有那样的手段,恐怕百草帮早就被玄阴派斗倒,也不会存活到现在了。
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利用万灵枢鼎,不露痕迹的提升自己的医术。
总不能周连峰今天刚教了,明天自己就融会贯通,那实在是不好解释。
但也不能太慢,否则医术跟不上,赌斗却赢了,也是说不清楚。
要从现在开始,就逐渐将自己的天赋尽可能的展露,让周连峰尽快接受自己的“天才”人设。
好在之前早有铺垫,倒是也不必太过担心。
苏合正在沉思,周连峰突然问道:“对了,陆管事说你找到了背后传谣之人,结果如何了?听说……与刘管事有关?”
苏合收敛心神,看向周连峰:“回禀师父,弟子确实查清楚了,是赵老六买通了小刀会的人散布消息,但究竟是不是刘管事在背后指使的,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看着周连峰的脸色,继续道:“只需将赵老六抓来,严加审问,自然能问个水落石出。”
周连峰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之意:“那你怎么还没动手?”
苏合道:“弟子还在犹豫……既然师父问起,弟子恰好有几个疑问,想向师父请教。”
“你说。”
“弟子想问,刘管事在帮内,权力究竟有多大?是否……已有超出师父掌控之处?”
凉亭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池水的细微声响。
周连峰沉默良久,眼神深邃。
许久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未来要接我百草帮衣钵……此事告诉你也无妨。”
苏合眨了眨眼,周连峰这算是明确了,未来要将百草帮交付于他。
周连峰道:“百草帮内外两堂,内堂是我帮中武力精锐,全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无人能插手。”
“外堂三坊,每坊设管事两名,虽有主事之人,却无正副之分……当年我初建百草帮,身边聚拢一帮兄弟,想的是江湖义气,未曾谋划许多,这便导致了隐患。”
“若两位管事同心协力,自然无事,可一旦两人发生冲突,则坊内事务必然受影响……如今看来,主要责任在我。”
“这些年,刘管事不断拉拢人脉关系,三坊内许多老资历的药师和大师傅,都与他往来密切。包括炼药坊王管事,培药坊李管事,都已经被他收买。”
周连峰看见苏合皱起了眉头,话锋当即一转:“当然,我若真铁了心要剥夺刘管事权利,他们也毫无办法,只是……刘管事现在傍上了圣手宗。”
苏合凝神静听。
周连峰继续道:“为师与圣手宗周旋多年,深知其势大,不得不暂时依附,可圣手宗却并不满意,想将我百草帮彻底吞并,变作圣手宗在临山县的一处别院,只是一直无法达成,便想着从我麾下入手,逐步将我架空……刘管事,便是他们精心挑选的那枚棋子。”
苏合忍不住问道:“师父,那圣手宗既是江湖大派,实力必然深不可测,远非我百草帮可比,师父为何能顶住压力,让百草帮仍旧独立存在?”
周连峰道:“因为为师并非全无依仗,我与另一个江湖大派太玄门的关系很不错,太玄门与圣手宗向来不和,他们若不想逼我直接投入太玄门,就不敢硬来。”
太玄门?苏合眨了眨眼,《临山通》闻中没有记载,不知道是怎样一个门派。
周连峰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太玄门掌控两郡之地,与圣手宗接壤,就像咱们跟玄阴派一样,争斗多年。只是临山县离圣手宗近,离太玄门远,所以为师才不得不依附圣手宗。若是为师投了太玄门,那就等于在圣手宗腰肋处钉了一颗钉子,这么说,能明白吗?
苏合点点头:“弟子明白,师父是借力打力,以势制衡。”
他又想到更深一层,问道:“可是师父,如果圣手宗或者太玄门,真的要强行吞并我们,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周连峰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朝廷。”
“朝廷?”
周连峰道:“当初大坤朝太祖皇帝立国,天下各大宗门出力甚多,太祖皇帝为回报他们,便准许各宗门在其统辖之地自由经营,只需向朝廷交纳赋税即可。此举,等同于给了这些宗门一定的自治之权。”
苏合露出思索之色,如此安排,肯定会有隐患。
“经年累月之下,便导致这些宗门势力日益膨胀,尾大不掉,渐渐成了钉在大坤朝内的一颗颗钉子……历代帝王都想削减这些门派的权利,却收效甚微。概因各宗门都有高手,若是联起手来,朝廷也没有把握将他们全部降伏。宗门看出了朝廷的打算,往来更加密切,以五大宗门为首,连同其余大小门派,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此联盟平日不管各派事务,只为在关键时刻,联合起来共抗朝廷。”
苏合插言道:“所以这些宗门,其实更像是被分封在各地的诸侯。”
周连峰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可以这么理解,他们拥有自己的地盘、势力、武力,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苏合思忖着道:“弟子听说,近几年来朝廷的动作越来越大,对各宗门的打压也越发激烈,似乎……有想彻底解决此事的征兆?”
周连峰点点头:“确实如此,因为朝廷在十年前出了一位超级高手,镇北侯,秦绝霆。”
周连峰的语气有一丝悸动:“此人功参造化,一杆神枪威震四方,所向无敌。自他横空出世以来,各大宗门的顶级高手,无一人能撼其锋芒……再加上当今圣皇陛下雄心勃勃,对其鼎力支持,各宗门不断被朝廷打压、蚕食,只有守成之能,已无抗拒之力……所以大多已不敢肆意侵吞扩张,生怕引来朝廷注目。”
苏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如果百草帮主动投靠,此事还相较温和,若是直接来征伐,则必然引起朝廷打压。”
苏合道:“怪不得林红缨想拉拢弟子……朝廷也想吸纳我们这样的地方势力,以分化瓦解宗门联盟的力量。”
周连峰微微颔首:“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苏合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那您是怎么打算的?是否有主动投靠朝廷的想法?”
第72章 魔猿撼山拳
周连峰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是没想过,但现在不能做。”
“为什么?”苏合追问。
周连峰目光投向池中游弋的锦鲤:“百草帮能成为临山第一帮派,除了武道实力,最重要的便是‘悬壶济世’这块招牌,江湖中人,刀口舔血,伤病难免,对我等治病救人的帮派,天然存有几分敬意。而江湖人对朝廷……往往敬而远之,甚至心怀抵触,若投靠朝廷,势必引起江湖同道反感,声望大跌……但这,还在其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最重要的是,一旦投靠朝廷,势必会被朝廷收编、合并,成为其附庸或下属机构,从此多了层层管束,一举一动皆需听命于人,再难有如今的自在。”
“况且,朝廷收拢宗门的根本目的,便是要彻底瓦解天下宗门,收归皇权……那他们对投靠的势力,是否会真心接纳?还是仅仅视为权宜之计,当作打压其他宗门的工具?万一朝廷行那‘狡兔死,走狗烹’之举,待宗门联盟瓦解后,再对我们这些投靠者下手,又该如何自处?”
他叹了口气,看向苏合:“其三,也是最现实的一点,帮中这些老兄弟,跟随我多年,早已习惯了自由自在,快意恩仇。一旦投靠朝廷,则必须受那官场规矩束缚,他们岂能不反对?轻则引起内部动荡,重则……百草帮可能就此分崩离析。”
苏合沉思片刻,问道:“师父的顾虑确有道理,那您觉得,朝廷最终能否达成目的?这场博弈,是朝廷能赢,还是天下宗门能赢?”
周连峰皱眉思索许久,终于缓声道:“依我看来……朝廷整合天下宗门,已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过去各宗门能凭借顶尖高手维持局面,与朝廷相互制衡,可现在有了秦绝霆,高端战力已经失衡,只是朝廷并不想引起天下大乱,才徐徐图之……真到了撕破脸那天,天下宗门联合起来,恐怕也难挡朝廷铁骑与秦侯神威。”
苏合眼中精芒一闪,道:“既然师父您如此判断,那么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百草帮迟早都得归顺朝廷……只是要看怎么顺,怎么能给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对吗?”
周连峰缓缓点头:“可以这么说。”
“弟子心中疑惑已解。”苏合神情一肃:“弟子有一个计划,想跟师父商量。”
周连峰有些讶异:“哦?你说?”
苏合凑近周连峰,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周连峰听着,脸色不断变幻,时而沉思,时而凝重。
待苏合说完,他沉默思索,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你这计划……”周连峰语气有些复杂:“倒确实有些精妙之处,若能成功,或可为我百草帮争得不少转圜余地,只是……你有把握能做到吗?”
苏合道:“事在人为,弟子想试一试,若那位……不是个蠢人,应当能明白此计划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连峰看向苏合,眼中异色闪动:“兹事体大,容我考虑一番。”
“弟子明白,此事不急,师父慎重考虑便是。”苏合恭敬道。
周连峰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精神一振:“好了,帮派大事暂且搁下,为师现在就传授你医术和武功,在这之前,我先跟你讲讲百草帮的来历。”
他脸上露出缅怀之色,道:“我的医术最初师从一位乡野郎中,他不仅传了我基本的医道药理,还为我武学启蒙,打下了根基……只是这位郎中是闲云野鹤,游方高人,始终不肯告知他的身份来历,后来他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我也无法领你认个师爷了。”
苏合露出一丝讶色,没想到周连峰竟是这样踏入武道之途的。
周连峰继续道:“后来我四处游历,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了一些医书和功法典籍。这些,便是我开创百草帮的根基所在!”
苏合点头,心中了然。他早已通过万灵枢鼎的推衍,窥见了周连峰这段过往。
“帮内大部分武功,都是从那遗迹中得来,除了你已习得的揉云拂穴手和神猿九息,还有三套上品武学,四套中品武学,三套下品内功和一套中品内功,以及一本黄级剑术,青囊绝针剑!”
“百草帮之所以能成为临山第一帮派,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从那遗迹中得到的功法数量颇多,且较为完整,颇成体系!你要知道,除了那些传承久远的名门大派,许多小帮小派的武学都是东拼西凑而来,大多只是江湖末流,传承杂乱无章,难成气候,这是咱们百草帮的优势!所以,我传你的武功和医术,皆是我帮不传之秘,绝不可轻传外人!”
周连峰神色严肃地叮嘱。
“弟子谨记!请师父放心!”苏合郑重应道。
“嗯。”周连峰满意地点点头:“素问要论你已通晓,医术根基算是已经登堂入室,百草帮有医术三策:一为炼丹之法,二为针灸之术,三为汤药之方。今日,为师先教你辨识病症,尤其是与毒症相关的医理学问,顺便从针灸之术和汤药之方入手。”
他解释道:“至于炼丹之法,本身极难掌握,需要天赋、资源与漫长时间积累,与玄阴派较技,他们多半不会用丹药来考你,如果用了,为师自会出面交涉,输了咱们也不认。”
“至于武功,你的揉云拂穴手已颇有功底,只需不断修习便可,接下来,为师先传你上品武学,待你习有所成,根基稳固,我再教你压箱底的青囊绝针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