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颜脸上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听到这话,细细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不同于 初来乍到的吴休,她从小在黑山寨长大,见多了寨中的各种事情,也听了不少内幕,瞬间就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夫君的意思是,明日去了第一峰,就暂时不回来了?”
“大当家是这么说的。”
吴休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将信封中的事情说出来,既然王语颜与赵胜男是旧识,他当然要管住嘴巴,谁知道会不会有不该说的话被赵胜男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安慰道:“不过夫人不用担心,应该就几天时间。这次就我一个人和大当家走,老莫和独眼猪临走前我会安排他们留守在附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可王语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迎着吴休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夫君不必为我担心,我担心的是你。
妾身估计明日去第一峰怕是不会一帆风顺,如此急切地叫你过去,又不让你们回来,第一峰和寨主肯定是有大事要做,为了保密才会这样。夫君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第175章 分析,王语嫣
吴休脸色微动,没想到王语颜竟然还有这等分析能力,难道竟然不是个死读书的,还是一位真才女!?
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猜测,而是继续问道:“夫人既然有此猜测,那能猜到寨主召我们过去所为何事吗?”
这…………是想考考我!?
王语颜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在翻阅什么无形的书卷。
她心里清楚,以色侍人终究是低贱的,既然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压寨夫人,
那她就要利用自己多年来所学的知识,做个有头脑、有见识的压寨夫人,而不是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什么都会背叛自己,但是智慧和知识不会………………
她在脑海中仔细梳理着往日接触到的各种情报和听闻,一遍遍地模拟、否定,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吴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妾身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不过如今掌握的情报太少,夫君先听一听,看看有没有几分可行之处。”
吴休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但讲无妨。”
王语颜点了点头,分析道:
“既是这般隐秘,寨中定然要有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不过这几年,咱黑山寨在徽州道的发展虽被刘如山死死卡着脖子,没了往日的迅猛势头,但在其他地界还算顺风顺水,总体形势是一路向上走的。
更何况如今咱黑山寨虽说还顶着个匪名,可早就不靠劫掠过活了,反倒靠着走私、跟附近世家勾结,倒卖黑山里的山珍、妖魔材料为生。
就寻常生意而言,寨主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去劫掠。”
她抬眼看向吴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事关黑山寨的未来前景,才会让寨主老人家这般劳师动众。”
话音落,王语颜贝齿轻轻咬住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笃定道:
“以我看来,寨主此次动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与淮水龙王有关,要么就是寨主打算对徽州道镇抚司和血太岁刘如山动手!” !!?
眼睛微睁,吴休自己都没想到这点,他直直看向王语颜,脸上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动容
:“夫人是如何猜测而出的!?”
窗外,瓢泼大雨依旧疯狂倾泻,雨珠狠狠砸在屋檐上,发出的滴滴答答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王语颜抿了抿嘴唇,这些事都是她之前偷偷听来的,此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
“夫君有所不知,淮水龙王和寨主早有往来。他不仅多次给寨主送来水中大药、妖魔材料,还曾派使者上山跟寨主商议要事。
如今咱黑山寨的众多水路走私线,全靠淮水龙王照拂,不然哪能有这么安稳的水路。
再说那淮水龙王给的大药、材料,好多都珍贵得很,我父亲之前帮寨主炼丹时,见了都直咋舌,不敢轻易下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这徽州道的雨水明显不对劲,夫君没注意到吗?
淮水的水位比以往至少涨了十丈。
我曾在古籍上看过蛟龙族的传说,记载说若有水属大妖沾了几分龙性,却不是纯血龙族,能通过跃龙门仪式纯化血脉,还能突破境界限制。
虽说淮水龙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大周朝廷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但他这般连日行云布雨,很大可能就是为了开始跃龙门仪式的前置,
淮龙王是蛟龙之属,若是要跃龙门,前置仪式必然是走蛟,其若是推动仪式,则需蓄势积攒水气,最后携这淮河之水一路奔入东海之中,完成最后的跃龙门。
而寨主之前收了对方如此多资粮,若是说两方没有什么勾当,根本不可能。”
吴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王语颜的分析竟如此有理有据。
结合之前离开镇抚司时师傅刘如山说的话,他敢肯定,王语颜的猜测就算不是十成十对,也至少对了一半。
淮水之祸他是知道的,却不知是淮水龙王为了跃龙门才毫无节制地行云布雨,导致淮水各地水位暴涨,镇抚司之前一直在处理各地水灾隐患,
就是不知道师傅刘如山有没有掌握淮水龙王要跃龙门的情报。
果然啊,练武也得多看书! 吴休对王语颜的猜测已信了大半,接着问道:
“那另一种可能呢?夫人还有什么分析?”
王语颜自己很明显也很喜欢这种分析情报的事情,此时脸上带了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兴奋,开口分析道:
“我黑山寨毕竟大半部分还位于徽州道境内,不说这些年镇抚司对我们的打压,单单是那刘如山与寨主之间便多次出手互相杀人,
最狠的那次便是,黑山寨杀了刘如山的徒弟,但是刘如山也灭了好几座支峰满门 ,双方之间的仇恨早就已经不可调和,
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寨主绝对不会错过置人于死地的机会,如今就算我对淮水龙王跃龙门的猜测不对,
但是徽州道水患的爆发已经隐隐有预兆,寨主若是想要对刘如山与徽州道镇抚司出手 ,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好聪慧的女子!
不仅所知甚多,这股敏锐的分析思维也是少见!
不过,既然她懂得这么多,怎么那王伦还是舍得让她嫁出来……………………
吴休心中一动,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开口好奇道:“夫人也是知道咱之前都是在冀州道厮混,徽州道算是初来乍到,之前在路上也听了不少咱们黑山寨的各路支峰的真真假假传闻,有的还是互相矛盾,
比如听说还有不少支峰实际上是世家大派的人借了咱们黑山寨的名头,实际上都是世家大派之人,
咱毕竟是外来户,虽然平日里低调行事,从来和气迎人,但是毕竟这世事无常,未免哪天得罪人而不自知,还是想要对这各峰的势力了解了解,不知夫人可对此知之一二? ”
拨了拨耳边的长发,王语颜没有多想,
往日她在家中虽然就喜欢对这些江湖传闻、秘辛打听,但是自家父亲却是个一流的炼丹师,二流的武者,三流的土匪,平日里只管炼丹,反正因为是黑山寨的首席炼丹师,
有王五这位寨主罩着,谁都无法动他,因此就算是在家中,儿女、徒弟不过都是他炼丹的下手罢了。
第176章 于长镜、沈庆的真实身份
王语颜的丹药天赋,早在总角之年便显露出来。
那时她总扎着双丫髻,踮脚站在第四峰炼丹房的青石灶前,小手握着铜铲翻动药碾里的苍术,鼻尖沾着细碎的药末也不自知。
父亲王伦坐在竹榻上翻检药典,虽然对于王语颜对丹药的好奇从不制止,却从不让她碰丹炉核心的控火诀。
她记事后接触的第一份丹方是最简单的《清心散》,用清凉草、甘果、冰莲心配伍,王伦只教她辨识药材、掌握晾晒火候,至于如何让药性在丹炉中交融成凝露状,却总说 “女儿家记这些没用”。
后来她替父亲打下手,看着丹炉里腾起的药雾在铜罩上凝成水珠,听着他念叨 “火候差三分,药效减七成”,心里像揣着只猫爪,痒痒的却够不着那层窗户纸。
那些年她偷偷抄录的药典残页堆在妆匣底层,边角都被手指摩挲得发卷,可真正的炼丹精髓,王伦捂得比丹炉的火还严实。
真正的炼丹手艺别说是王语颜这个亲生女人,就算是儿子也没有得到过多指点,或者说整个第四峰就没有人得到过他的真传。
有大周朝廷的压制,江湖之中的炼丹师才是真正的 稀缺物,王伦自然是保证自己在黑山寨中的地位,
不然没有这一手的炼丹绝技 ,这第四峰的位子怎可能轮到他这个论实力连黑山寨前一百都排不进去得渣渣。
此时听得吴休的请教,当真是以为自家夫君是行事比较谨慎。
心中还暗自高兴,毕竟这么多年,虽然她通过嫁出去的姐妹们的聊天、替父亲炼丹打下手间接听到不少秘闻消息,
那些碎片似的信息在她脑海里盘桓许久,却从没人正经听过她讲。
吴休抢她时那股嚣张霸道还历历在目 可此刻他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地望着她,倒真有几分虚心请教的模样。
王语颜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盏里的雨前茶已经凉透。
她清了清嗓子,将散乱的思绪归拢整齐,脸上浮出几分笃定:“夫君既问起世家大派,那便要先记牢第三峰和第五峰的底细。”
“外界都说第三峰是世家的白手套,专替那些高门大户做脏活,其实不然。” 她顿了顿,想起去年替父亲熬制 “化淤膏” 时,听见他跟三峰的管事闲聊,
“那皱无名只是个幌子,他本名叫于长镜,是象形宗‘镜字辈’的长老。
当年寨主为了拉拢象形宗,特意划了第三峰给他们当据点,峰里从管事到杂役,全是象形宗调过来的人。
前几年刘如山带人血洗第三峰,看似把他们端了,可不出三月,新的人手就从象形宗本宗补了过来,连库房里的暗器样式都跟从前一般无二 说白了,那地方就是象形宗插在黑山寨的旗子。”
说到第五峰,王语颜的声音压低了些,眼角瞟了瞟窗外摇曳的竹影:“落月枪沈庆,明着是行伍出身,一手破阵枪法确实不输于兵家高手 。
他刚到黑山寨时,给寨主献上的《破阵七式》练兵纪要,据说让寨里的护卫营战力涨了三成。但他真正的靠山,应该是冀州道的靖王。”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凉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两年父亲没少替第五峰炼丹,前月刚炼了一炉‘护心丹’,用的是千年何首乌配赤血藤,寻常武者哪用得上这等药材?
我偷偷问过丹房的老张头,他说沈庆每次来取药,都用锦盒封着,派人快马送往冀州方向 那靖王在北边跟神离对峙,怕是急需这些丹药稳住军心。”
话音稍歇,王语颜想起那些从姐妹们信里看来的消息,又补充道:“徽州道境内,跟咱们黑山寨有牵扯的世家也不少。
太湖杨家世代以水运为生,寨里的药材多半靠他们从江南运来,当家的杨老爷子据说跟寨主喝过酒;
长湖石家则专做矿石生意,咱们炼丹用的赤铜炉、寒铁碾,都是从他们矿场采的料。日后夫君见了这些世家的人,不必太过较真,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留几分情面总没错,还有 方家的商会,也是………………”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过去,因为屋外阴沉,早就点上了蜡烛,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鬓边的银钗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语颜讲得口干舌燥,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畅快 就像小时候偷偷把抄录的丹方念给墙根的蛐蛐听,如今总算有个人正经听她说话了。
她望着吴休,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说 “这些可不是谁都知道的”。
吴休适时地拱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谢意:“今日得夫人解惑,真是拨云见日。若非夫人细说,我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吴休眸光闪烁,落在王语颜脸上时,连带着语气都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家要将如此优秀女子嫁出去,但他是真的感激 从刘如山手中领了那桩查探黑山寨势力网的任务时,原以为要在这龙潭虎穴里摸爬滚打数月,甚至做好了不惜暴露身份的准备,却没料到竟如此顺遂。
想起出发前师傅的叮嘱:“黑山寨盘根错节,你之前的师兄便是一时错,直接生死 两别。”
可此刻王语颜报出的那些名字 象形宗、冀州靖王、太湖杨家…… 一个个在他脑海里连成线,分明就是张完整的势力图谱。
离开时领取的任务,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的就完成了。
师傅,混江湖,不一定要爬嫂子的床。
抢别人的新娘其实也是很有用的………………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势力与黑山寨的勾结,但是吴休要的也只是一个名单,只要把名单报了上去,自然有镇抚司派人核查,
至于证据?吴休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镇抚司办案,从来不是先看状纸再拿人, 若是真的有猫腻,先办人,再办案才是镇抚司的风范。
把家抄掉,什么证据找不到,什么证据做不出来!?
虽然心中还在思量着诸般事宜,或有镇抚司刘如山,或有淮水龙王跃龙门 ,繁杂头绪一时之间即使是他也难以处理。
不过美人在怀,今日又意外解决一桩心头事,房间内,吴休难得的舒缓精神。
目光流露出笑意看着面前丽人,不得不说,自家这个夫人,美丽柔和如一株盛开的牡丹,初为人妇之后,一颦一笑,艳冶。动人的风情更是初现端倪。
王语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绞着衣袖上绣的缠枝莲,耳尖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