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系好之后,纤夫们将白帕从头上解了下来,缠在肩膀上,然后,把小儿拳头粗细的缆绳搭在了肩上,双手拉扯着,位于前方的领头者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他弯着腰,大声喊起了号子。
“嘿!鲤鱼峡前浪打浪哟……”
苍凉粗犷的声音在滩头上空飘荡。
“嘿佐!嘿佐!扯直了纤索莫松手嘛!”
众人紧跟着俯下身,齐声附和,声音沉闷而嘶哑。
领头者:滩头水鬼扯脚杆嘞……
众人:脚板钉岩嘛!腰杆绷钢哟!
领头者:抬头看嘛,天老爷甩下乱石坨!
众人:嘿佐!左拐弯嘛,黄桷树下拉斜阳!
领头者:船头老三咬起叶子烟……
众人:烟锅巴烫穿苦胆嘛,号子震翻阎王滩!
领头者:哎……幺妹儿莫在崖上哭!
众人:哭干了眼泪嘛,哥子们拉纤不回头!
领头者:水下埋了八百座坟哟……
众人:嘿佐!嘿佐!今朝偏要闯出个活人路!
嘛呀嘿……
嘛呀嘿……
“大人,峡谷水急,有些颠簸,外面比较危险,为了大人的安全,还请大人进入船舱坐坐……”
煅骨境武者船长走了过来,望着薛玉良,说话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玉良的表情。
“好!”
薛玉良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
对没有经历过苦难,一出生就在罗马的贵人来说,眼前这一幕也许会让他们有些感触,人类和天地搏斗,人类和自然对抗,风景如此壮丽,纤夫们如此的豪迈!
当然,绝多数人都会无视。
薛玉良回到了船舱,耳边仍然回荡着纤夫们嘶哑愤怒的号子声,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感触,又或者,有感触也被他压到了心底,红尘种种,本就悲苦横行。
不能实际地为别人做什么,就别怜悯。
那会显得你的怜悯非常廉价!
鲤鱼峡只有几里地,通过的时间却超过了前面二十几里的河道,乌篷船被纤夫们拉着走出峡谷之后,太阳已经西斜,在船上自然是没有什么午餐的。
船夫也好,乘客也好,都是自带的干粮。
在岸边狭窄栈道上,崎岖河滩上拉纤的那些纤夫们,连午饭都没办法吃。
在将船拉出峡谷前,缆绳都不能离开肩头。
就连喝水也需得轮流而来,必须加快速度。
出了峡谷,河面又变得宽阔起来,领头的纤夫上船领了报酬,解开缆绳,乌篷船离岸,继续向蓑衣渡航去,此时,距离蓑衣渡还有十几里的路程。
风从峡谷背后吹来,船帆鼓了起来。
乌篷船的速度加快,如同奔马,不过,奔行了没多久,却减缓了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
薛玉良走出船舱。
一叶轻舟从一侧靠了过来,舟上有四五人,穿着皮甲,拿着刀枪,轻舟的船头立着一根旗杆,悬挂着一面靠旗,青色旗面上圈着一个黑色大字。
“巡!”
这是巡检司的巡船。
蓑衣渡那里,有着一个巡检司的百户所,那里有着一个巡丁百户,和薛玉良一样都是吏员,名义上,他需得听从薛玉良的调派,毕竟,薛玉良是蓑衣渡主事。
只不过,很多事情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该听你的,却不代表一定会听你的,人世间,从来都不存在什么黑白分明。
世界是巨大的草台班子,大把的灰色地带。
“停船,候检!”
“水贼一窝蜂近期肆虐,来往船只,需得仔细检查,搜查水贼的细作……”
轻舟上,一个领头的巡丁大声嘶喊。
“这位大哥,我们是四海帮的人,我们帮主和你们巡检郑大人交情莫逆……”
船长大声喊道。
“少废话!”
“停船候检,若不然,当水贼处理!”
轻舟上的巡丁并不买账,依旧让停船。
咦?
薛玉良有些诧异。
正常情况下,四海帮能够吃上这碗饭,必定打通了天地线,黑白两道都有交情,巡检司那里必定有着孝敬,水贼一窝蜂那里多半也有交钱,不然,不可能在这片水面通行无阻。
现在,蓑衣渡的巡丁居然不买账。
出了什么事?
第40章 三家盟,蓑衣渡的天!(周一二的追读很重要,还请大家支持)
规矩终究是规矩。
明面上,这些来自巡检司的巡丁代表着朝廷衙门,他们有巡视之责,的确有权力让船只停下来候检,四海帮的这些人就算不满,也只能憋着。
可以事后算账,打击对方。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停下客船,任由轻舟靠拢,系上绳子之后,让那些巡丁上船。
赤水县巡检司有一个从九品巡检,巡检之下,有着几个百户所,其中一个就在蓑衣渡,百户所的百户和薛玉良一样都是有着编制的吏员,百户之下有着五个队正,一人管辖着二十人的巡丁小队。
队正也是吏员,只是没有编制,乃是白役。
上船的这几个巡丁,带队的就是一个队正。
对方身上有气血逸散,是武者出身,看样子,应该是在武馆修行踏入的武道门槛,如果他是道院出身的话,不应该沦为没有编制的白役。
上船之后,他让手下守在船头,大摇大摆地朝船舱走来,迎面撞见了站在船舱门口的薛玉良。
薛玉良身上的那件白袍,腰带上绣着云纹。
瞧见云纹之后,那个队正脸上得意的笑容为之一敛,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这位大人?”
他朝薛玉良抱拳行礼。
就像四海帮的这个船长明明实力强过这个队正,却只能卑躬屈膝地忍受一样,面对薛玉良,那个队正也不敢趾高气扬,道理都一样,朝廷的威严所致。
“我是新任蓑衣渡主事,掌管蓑衣渡事务……”
薛玉良点点头,表情严肃地说道。
听了这番话,队正的表情有着明显的变化,眼神中掠过了一丝惊惶和不安。
薛玉良正式吏员的身份还好,问题是他是蓑衣渡主事,正常情况下,蓑衣渡巡检司百户所也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同为吏员的百户倒是可以和薛玉良对抗,不甩他。
他这个区区队正可不成。
干咳了两声,队正脸上堆着笑。
“大人,可否让小的看看你的符牌?”
说罢,他解释了两句。
“倒不是不相信大人,这是小的职责,不敢懈怠,最近水贼一窝蜂非常的嚣张,已经上岸闹事,在蓑衣渡制造了好几件命案,大人前来任职,应该是为此而来吧?”
薛玉良没有回答,解下了腰间系着的符牌,递给了那个队正。
他腰间有着三块符牌,一块是道院颁发,代表着道院武者的身份,一块是正式吏员的身份符牌,第三块则是蓑衣渡主事的身份符牌,来自吏房。
薛玉良给那个队正的是第三块。
双手接过符牌之后,那个人看了一眼,认真地检查了一番,将符牌双手递还给薛玉良。
“大人,小的冒犯了,抱歉!”
“既然,大人也在船上,不可能有一窝蜂的细作在内,小的也就不打扰了,告辞!”
队正朝薛玉良抱拳作揖,转身就走。
“老大,咋回事?”
轻舟上,有人在问。
“晦气!”
“出门没看黄历,运气不好!”
队正朝河面啐了一口。
……
轻舟和乌篷船分开,破浪而去。
薛玉良站在船头,目送轻舟远去。
他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站在身侧的船长,开玩笑一般地说道:“船老大,蓑衣渡的巡丁们居然不给你们四海帮的面子,提到了郑世龙也不给情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船老大苦笑了一声。“大人,你是第一次来乡镇任职吧?”
“嗯。”
薛玉良点点头。
“乡镇和城里不一样,郑世龙大人虽然是巡检司的主官,但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也只能在城关,管不到位于乡镇的巡检司百户所,百户所的巡丁都来自当地,百户也和当地豪族关系莫逆!”
“在蓑衣渡,掌控一切的是三家盟!”
“最近,听说破浪帮和三家盟走得有点近,所以,百户所的这些巡丁方才来找我们的麻烦,若是我们四海帮无法保护乘客不受巡丁骚扰,坐我们船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说罢,船老大长叹了一口气。
薛玉良没有大多数吏员那种高高在上,隐隐约约的傲慢,态度非常的温和,这个船老大也就一时兴起,说了很多话,把他所了解的蓑衣渡的情况说了许多。
蓑衣渡有十几个酒庄,不过,只有三口灵泉,占据三口灵泉的就是赤水县十大家的其中三家,这三家是联盟关系,以徐家为主,基本上,蓑衣渡的一切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若是成了三家盟的敌人,在蓑衣渡可以说是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