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哥,你床头案上那本《夜谈志异》我看完了,下一册啥时候能看到?”
前院,李维桢趴在二哥的耳侧,奶声奶气。
李景行略作思索:“你说的可是那话本?二哥记得我四五年前的买了,后来看的太投入,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然后呢?”李维桢的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追问道。
李景行抚摸他的后脑勺:“然后你二哥我就不敢看了呗,我记得我看是到绿毛僵那里,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把大哥喊醒陪我一同……自那之后就没再翻过那本书。”
“我知道,我记得,”
李维桢得意讲述:“严老道和屠户盗墓,房顶见着个绿毛僵!”
“嗯,你要是不怕的话,我倒可以帮你把续集都买来看看。”
“不怕,一点儿不怕!”
李维桢围着二哥转圈:“反正话本小说里面讲得,都是假的!”
“这话是告诉你的?我看未必。”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响起。
从屋内,走出个高大身影,约莫八尺有余。
“大哥?”李景行一愣,忽而笑道:“倒是难得见你出后院。”
第51章 冲天之志
“大哥。”
李维桢眼睛一亮,带着未脱的稚气问:“大哥的意思是,绿毛僵老道士都是真实存在的?”
“出场的角色或许是虚构,但神鬼志异之事,写出来并非哄人的。”李图南解释:
“平常人不去招惹所谓的狐仙妖鬼,不会产生交集,却万万不能轻视他们。”
李维桢懵懂的点头道:“我记下了,定不去招惹,碰见他们就躲得远远的。”
“大哥说得对,不过,那话本里也讲过,不去招惹他们,保不齐过来招惹你。”
李景行道:“如果能像大哥一样,学点儿术法傍身,再好不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图南一听自家弟弟似有修行之意,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李景行有意于道途,志同道合,
忧的是老祖不久前与自己讲过,助力自家兄弟修行,但二弟未生灵根,此生若不入先天,道途就算绝了。
然而,所谓先天悟道,何其难也!
李图南略作思忖,心中定下主意,开口道:
“景行说得对,学一门手段傍身,总是好的,你们两个可有心于此,我可以指点你们。”
“真的么!那就烦请大哥指教了。”
二弟反应热切,显然正有此意。
倒是三弟,不发一言,但看到二哥反应热切,跟着出言附和:“我也可以的!”
毕竟七八岁的年纪,过惯了不事生产的富贵日子,安逸得很。
他对神鬼之事虽然颇感兴趣,但也仅限于此。
李图南见状,幡然明悟,自己找的角度太过刁钻,本来想以防身保命的说法,引导两个兄弟走道途,看来不大合适。
且不提三兄弟从小到大在城里长大,莫说什么魑魅魍魉,贼匪邪道,就是连只野狼都未曾见过,何来性命之忧?
无性命之忧,自然不会有求道保命之念。
“就连我自个儿都未曾有过性命之忧,七八岁的孩儿哪会懂得?
倒是二弟的反应,看来早就有求道之意,当真是有心者无需教。”
李图南心中总结了一番,想出个法子来,又道:“既然你们有意,大哥很高兴,等到明儿个中午,你们随我出城,方便指教你们。”
“好!”
李景行不知晓为何修行非要出城,但既然能修行,他就乐意。
三弟李维桢也颇为激动,
倒不是因为能修行,而是因出生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那卖话本的书摊。
如今有机会出城一游,还有两个哥哥作陪,也是乐得如此。
……
一天时间忽而过,
转眼来到第二天中午,
日头爬到头顶,
李图南提前结束今天的修炼,与爹娘知会了一声,李玄对此也不阻拦,他便领着两个兄弟出了门。
等兄弟三人走后,李玄掀帘进屋,见叶兰正倚在铺着软垫的竹榻上,清香纤手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抬眼见到李玄进屋,叶兰声音柔软:“回来了?”
李玄在榻边坐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披帛:“刚去西市给你买了些酸梅,店家说新腌的,最合胃口。”
他解去腰间的食盒,顿了顿道:“我随图南他们出去,恐怕要好久能回来。”
“嗯。”叶兰微微颔首。替他理理衣襟:“快去吧,奴家乏了自个儿就睡下了。”
李玄转身欲走,又被叫住:“路上慢些,傍晚风凉,带两件衣物如何?替维桢带着,也是好的。”
“嗯。”
李玄出门之前,又将屋内布置上陷阱,虽然天京要比宁古城治安好得多,但以防万一。
……
再看三兄弟那边,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已出了城门。
城外风光与城内截然不同,远山含黛,近野铺绿,空气里都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三人选了山脚下一块平整的青石歇脚,李图南解开腰间那个布囊,从里面掏出几样在城内买来的吃食。
用油纸包着的酱肉,还有几块厚实的麦饼。
那酱肉油香四溢,油星子透过粗布囊渗出来,在布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印子,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
“你们饿不饿?”李图南把吃食往石中间推了推,抬头看向两个弟弟,“过来吃点吧,下午还要走一段山路,垫垫肚子才有力气。”
“当然不饿呀。”李景行往石头上一靠,笑嘻嘻地摆手,
“中午在城里刚吃过饭,满满一大碗牛肉面呢,怎么可能走这几步路就饿了?大哥你自己吃吧。”
正说着,一旁的老三李维桢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宝贝,小跑到李图南跟前,献宝似的捧着一块椭圆的石子递过来。
那石子约莫手掌大小,表面光滑温润,被日光一照,竟泛出亮晶晶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细碎的银粉。
“二哥!你看我捡的石头,好看不?”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李图南接过石子看了看,确实是块品相不错的石头,便笑着还给三弟:“嗯,挺好看的,喜欢就收好吧。”
李维桢立刻宝贝地把石子揣进怀里,又跑去旁边的草丛里继续寻宝了。
李图南没再多说什么,默默收好剩下的饼子和酱肉,目光却时不时往城门方向回头瞥去。
果然,没过片刻,就见李玄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正快步往这边赶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已是心照不宣。
见两个弟弟歇得差不多了,李维桢也从草丛里跑了回来,手里又多了几片好看的叶子,李图南便提议道:“走吧,趁着日头还不烈,多赶些路。”
三兄弟顺着蜿蜒的小路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见前方一片开阔的绿野间,冒出一片错落有致的茅舍。
茅舍周围用竹篱笆圈起了几块菜地,地里种着各式蔬菜,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几架竹竿上,豆角藤攀援而上,爬得老高,藤叶间缀着不少紫的、白的豆花,风一吹,微微摇曳,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菜田旁边的水田里,有几个戴草帽的老农正在弯腰插秧。
泥水没过了他们的小腿,每插下一株秧苗,都要费力地将身子往前倾一倾,动作重复而机械,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
李维桢自小在城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等田间劳作的光景,顿时被吸引住了,不由得停下脚步,睁大眼睛驻足细看,小脸上满是好奇。
李图南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叹了口气:“真是衣食皆从土地中来啊!这一粒粒米、一颗颗菜,来得都不容易。”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离水田更近了些,正好看见一个老农直起身来擦汗。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颗颗豆大的汗珠便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滴进脚下的泥水里,瞬间没了踪影。
李维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直到三人走得远了些,远离了水田,他才拉了拉李图南的衣角,小声地道:
“二哥,我看种田根本不好玩,刚才那几个种田的叔叔,看着可真辛苦!”
“种田怎可能不累?”李景行在一旁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老农大多没读过书,又没其他的手艺路子赚银子,没甚么谋生的手段,可不就得靠种田过日子么?
一年到头风吹日晒的,也就混个温饱。”
李维桢皱着小眉头,琢磨着二哥的话,半晌才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那他们过得这么辛苦,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能力么?”
“这是甚么话?”
李图南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三弟,脸上带着罕见的不快,语气也颇为激动:
“你忘了看过的书了?何曾读过这般道理?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这世上多少有本事的人,不过是时运未到,才屈居人下。”
就连一旁的李景行也被大哥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大哥……”
李图南却没有理会二人的反应,继续对李维桢说道:“你们且记住,这世间事,所谓时也、命也、运也,三者缺一不可。
哪怕是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天子,他的祖宗往前数几代,也有居于微末,耕读传家的时候。
所以万万不可轻看他人,很多时候,并非是才能不够,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大哥说得有道理。”李景行见大哥情绪稍缓,连忙接过话头,语调尽量放得轻松些,
他伸手轻抚着三弟的头,笑着举例道,“你二哥说得对,并非有才者便一定能居高位。
我先前听爹讲过,前朝有一任皇帝,据说竟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不照样坐得那九五之尊的皇位?
无非是他老子也是皇帝,占了个好出身罢了。这就是命数和时运的不同。”
“嗯嗯。”李维桢似懂非懂,但见大哥二哥都这么说,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小脸上的困惑也散去了些。
“看三弟这脚步,怕是走得累了。”李景行低头看了看李维桢有些发沉的脚步,便弯下腰,笑着对他说,
“来,教二哥背你走吧。”说着,便搂住三弟的胳臂,想把他放到自己脖颈后。
“我来吧!”李图南见状,也上前一步说道。
李景行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大哥,爹不是常说么,我这几年练武练得不错,身子骨结实着呢,可不比你差!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把李维桢背了起来,稳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