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将这几只老鼠揪出来。”
陆去疾自言自语说了一声后,又下令将余家搜刮干净,余家数千年的积累,尽数归斩妖司所有。
转身离开之际,陆去疾看了一眼这夫子楼,下令道:“将里面的书全部搬回江南总司。”
明武元年,霜降。
在陆去疾的铁血手段之下,三姓七望灭的灭,降的降,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
苏州的钱、孙两家趁机崛起,不断做大做强,不过却表现的十分低调,并且不断向朝廷示好。
朝廷早有准备似的派遣一大批官员走马上任,很快补全了江南官员的缺口。
有意思的是,那些凭空消失的官员至今都没能找到,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什么地方。
另外,三姓七望覆灭的消息不出意料的传到了京都。
原本依附余苍生的那些官员人人自危,一个个的跳出来撇清了关系。
东方朔上位四舍五入不过一年的时间,便以雷霆手段剪断了余苍生的羽翼,政治手腕堪称变态,比之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朝堂余党大势已去,占据上风的是以司徒贺为首的新贵党。
为了压制新贵党,东方朔亲手扶持了一个人,以天子门生的身份踏入了朝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青云书院小君子苏子路。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大事发生。
青云书院院长陈子初奉旨入京。
京都,大门外。
一个儒生头戴君子冠,高九尺,脚踩木屐的中年人随风而来,前一秒还出现在城门处,下一秒便出现在云深巷内。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敦曾经的铺子,目光放在了那一盆娇艳的梅花上,沉吟道:
“这便是大虞皇室的手段嘛……”
忽然,有风起,吹动了他的衣袂。
一道身影缓缓落在了他身旁。
“好久不见,子初。”
周敦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子初看了一眼如今贵为帝师、斩妖司主的周敦,脑海中浮现出了一段段回忆,笑道:“好久不见,周兄。”
周敦扫了一眼陈子初,称赞道:“陈兄,果真和当年一样,高大威猛。”
陈子初两米的身高,确实足够高大,铜铃大眼,看起来也足够威猛。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最不像读书人的人,偏偏学富五车,腹中更是有大学问。
“庶直,你也和以前一样,依旧心思活络。”
陈子初嘴角一咧,露出了雪白的门牙。
庶直,正是周敦的字。
两人昔日为同窗,这么叫完全合乎情理。
一番寒暄后,周敦和陈子初来到了云深巷口的一个小店内坐下,要了一盘蚕云豆,一壶黄酒。
“你我多少年没见了?我记得夺嫡那会儿你就在京都,可惜后来又消失了,我还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来着。”
说着,周敦夹起一枚蚕云豆,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陈子初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回道:
“山人不解数甲子,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你入朝为官,我山上读书,你佐龙气,我修浩然,想来咱们应该有两三个甲子没见了。”
感慨之际,陈子初又撇了撇嘴,小声觑道:“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你?除了阳春面勉强入口,你还做些什么?”
面对陈子初的调侃,周敦面子有些挂不住,直接揭起陈子初的老底来:“你好意思说我?当年你偷看女先生洗澡被发现,要不是我帮你求情,你非被女先生打死不可。”
第256 章 教的是学问,给的是拜师礼。
陈子初脸色顿时涨红,一双铜铃大眼狠狠瞪了一眼周敦,骂骂咧咧道:
“干你娘的,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女先生本来只打算打我四十大板,你非要在旁边添油加醋,最后打了我八十大板!
整整八十大板啊!我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这最后一声,陈子初是咬着牙说出的。
那表情恨不得将身前的周敦打一顿。
周敦却只是淡淡一笑,耍起了无赖,装作无辜道:“子初,你可不要污蔑我,我那可是为你开脱。”
“开脱!?”陈子初对着周敦翻了个白眼,而后狠狠骂了一声:“开脱你娘……”
听到这不堪入耳的骂声,周敦脸色顿时一黑,故意拔高了声音:“差不多得了,亏你还是青云书院的院长,满嘴污秽,对得起你腹中的圣人学问?”
陈子初却是不以为然,慢悠悠的夹起一粒蚕云豆,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后,驳道:“脏话憋在心里,心那不就脏了?”
“再说了,话虽脏,但说出来那叫一个舒坦。”
周敦愣了愣,眉开眼笑:“子初啊子初,依旧如此巧舌如簧,颜之厚矣”
“颜之厚矣?“陈子初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黄酒后,反问一声:“言之有理否?”
周敦也端起了酒碗,抿了一口后,赞同的点了点头,“有理。”
很快,盘中蚕云豆便被两人一扫而空,酒坛子也逐渐见底。
眼看叙旧叙的差不多了,周敦看向陈子初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子初,前不久江南出了一只白发大妖,五境修为,走的是三道合一的路子,你可知道?”
陈子初面不改色,一脸平静道:“知道。”
周敦的话音又凝重了几分,像是在质问,“他手中那张儒家紫符是你的吧?”
陈子初依旧平静如水,那双棕色的瞳仁古井不波,让人捉摸不透。
见陈子初点头承认,周敦眉宇间浮现出了一抹疑惑,追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陈子初没有吭声,而是仰头看了一眼晦涩难明的天空,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知书达礼的身影。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嘴唇微动,缓缓出声道:“甲子前我途径江南之际,途径洛水,遇一妖戴冠持书拦路,向我讨教学问。
此妖未修儒家法,光靠读书便读出了浩然正气,天资聪颖,知书达礼,是块读书的料子。
子曰:有教无类,所以,我动了恻隐之心,破例将其收为了记名弟子。
在他的恳请之下,为其起了表字,曰:承礼。
临别之际,送了一张紫符做拜师礼。”
周敦听到这话,面色骤然一变,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隼,字字珠玑的问道:
“子曰:有教无类!?”
“陈子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 你以为你真是圣人了?”
“你这是在养虎为患!你可知道那白发大妖要干什么吗?他要建制立国!他要吞我人族气运!”
闻声,陈子初叹了一口气,道:
“甲子前的我,并不知道他野心入骨喜,只知道学问可以教化天下,人也好,妖也罢,想读书想多有些学问,总归是没错的。”
“至于甲子后的他将学问变成了野心的工具,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说话间,陈子初眺望了一眼周敦以前铺子上的那一株娇艳的梅花。
花开十四朵,代表着京都十四条长街,也代表传闻中大虞杀力最强之阵,开启了。
作为此阵执掌者的周敦,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
从他踏入京都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然而,尽管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陈子初却依旧表现的平淡如水,因为他问心无愧。
甲子前,他传的是学问,给的拜师礼
他的初衷是希望白发大妖可以洗去一身妖气,成为真正的“人”。
至于后来的变数,谁又能算到?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周敦和陈子初两人相对而坐,也不出声,就这么对视着。
眼看局势愈发凝重。
一道沉着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又有一人出现在云深巷,踱步坐到了周敦和陈子初旁边。
陈子初一眼认出了来人寒枭士司徒贺。
其实,司徒贺早就来了,在周敦和陈子初叙旧之时他便来了,只是一直未露面罢了。
眼看局势紧张,他也不得不现身。
因为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周敦的杀意。
司徒贺看了一眼周敦,挤出了一个笑容:“帝师,勿要冲动。”
周敦挥了挥手,巷子深处那一株娇艳梅花盛开的十四朵梅花又重新闭拢,他的目光也不再凌厉。
旋即,司徒贺又将目光看向了陈子初,道:“虽说前辈当初传的是学问,但却助长了大妖,如今酿成祸事,前辈多少还是有责任的。”
大妖虽然表字承礼,但承的可不一定是礼,记名弟子也是弟子,做弟子如今“离经叛道”,你这个当先生的该有所作为吧?”
陈子初沉吟了片刻,点头道:
“我会对外将其逐出师门。”
司徒贺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就这,不够。”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对方心底里的那点小心思。
一句逐出师门就解决了?
那一次见面岂不是白费了。
沉默了半晌,陈子初退了一步,说道:
“只要他露面,我会亲自杀了他,可够?”
闻声,司徒贺皱紧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
他要的就是这一番话。
“不仅如此,你还要保证,若是以后那大妖起事,你青云书院必须不留余力的将其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