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片刻,赵隆君咬了咬牙:“人命关天的事情,顾不上那些了!”
老云答应一声,赶紧叫人出摊。
赵隆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又想起了张来福学手艺时的样子。
这小子该不会去了撑骨村吧?
……
张来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没等到赵隆君和老云,他得走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回他吸取了教训,油纸伞在背上背着,灯笼在手里提着,做灯笼的工具全都藏在袖子里,一些小巧的兵刃也都随身带着,其余东西全都收进了水车里。
只有一条扁担收不进去,张来福把它留在了堂口,等赵隆君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条扁担,就知道张来福回来过。
来到街上,张来福一路朝城门走去。
南门是不能去了,想起撑骨村,张来福还觉得害怕。
西门离得也不远,张来福走了一路,依旧没看到半个人影,一直走到穿线胡同,他听到了一声吆喝。
“修伞嘞~”
循声望去,正是那老修伞匠,张来福两步走上前去,揪住他问道:“你为什么让我去撑骨村?”
老修伞匠一怔:“您真去撑骨村了?我不是跟您说了么,那地方没什么生意,让您跟我一块在这出摊儿,您怎么就不听我的?”
想想也是,是张来福主动问人家有没有偏僻的地方,人家才跟他说了这么个村子。
修伞匠一脸愧疚:“这事儿还是怨我,我不告诉您有这么个地方就好了。”
“算了,这事儿过去了!”张来福摆摆手,“城里的人都去哪了?”
“都回家了,”修伞匠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大帅派人来了,说是要抓魔头,抓到谁可不一定,各家各户都不敢出门!”
张来福最担心这种情况:“也就是他们想抓谁,就抓谁。”
修伞匠连连摆手:“可不敢胡说!人家除魔军都说了,他们抓的都是魔头,没有一个抓错的!”
张来福没再和修伞匠多说,赶紧往西门走。
修伞匠拦住了张来福:“香书,您是要往哪去呀?”
“我出城去办点事……”
“现在可不能出城啊,除魔军就在城门那守着,凡是出城的,全都当成魔头给抓了。”
张来福一哆嗦:“不能吧,我刚才进城的时候没看见除魔军。”
“进城的时候肯定看不见,一出城您就看见了,看见他们可就晚了!”
这还出不去了。
那就先上客栈躲躲。
张来福正打算去客栈,又被修伞匠叫住了。
“香书,您是本地人吧?要是外地人,您可得想好去处,千万不要去客栈,客栈里的人都被抓光了。”
“为什么要抓客栈里的人?”
“客栈里都是外地人,说他们是魔头,他们就是魔头,没人给他们作证的!”
客栈也不能去,还能去哪?
回堂口吧!
不行!
堂口要是能回,师父他们也不至于逃走,沈大帅索要军饷,赵隆君不给,沈大帅肯定还记恨着,这次正好把赵隆君当魔头给抓了。
堂口不能去,君隆伞庄也不能去,张来福还想着自己能去哪,忽听修伞匠喊道:“快跟我走,除魔军来了!”
“来了?在哪呢?”
“我听见动静了,跟我走吧,上我家里先躲躲。”
张来福被修伞匠拉进了胡同,进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不大,就一间房,院墙旁边堆着些木柴,还有个鸡窝,但鸡窝里没有鸡。
老修伞匠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家里来人了!”
老太太抱着雨伞,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眼神不好,半天才认出来张来福:“小伙子,是你呀,那雨伞你还要么,那是我老头做的。”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老修伞匠,老修伞匠瞪了老太太一眼,赶紧跟张来福解释:“我老伴岁数大了,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伞不是我做的,我是修伞的,不会做伞,这伞是她做的,她用我做的。”
“她用你做的?”张来福还是没太明白。
砰!
老太太把伞撑开了:“你看,这是我老头子!”
张来福看了一下那雨伞,伞面之下是一根根黄白色的骨头。
第一百三十一章 您也不是第一次(求月票)
张来福仔细看了看老太太手里那把伞,伞柄不长,但结实光滑,末端还能看见骨结。
“这伞柄是大腿骨做的?”
老太太摸了摸伞柄,点点头:“你还挺识货的!”
张来福又看看伞面,伞面稍微透明,能清晰的看见纹理。
“这伞面是你老头子的肚皮?”
老太太白了张来福一眼:“光是肚皮哪够?为拼上这个伞面,全身的皮都用了一大半。”
“那这伞骨是什么材料?”
“都是肋骨做的。”
“你老头子才几根肋骨?这也不够用啊!”
老太太一听这话,还有点惭愧:“主伞骨是肋骨做的,有些伞骨也拿别的骨头替换了一下,但肯定结实耐用。”
张来福一脸挑剔的看着雨伞:“这线的材料怎么样?”
“用俺老头子腿筋穿的,万年牢呀!”
张来福微微点头:“这么看着,做工用料都还过得去,这伞我收了,五十个大子儿。”
老太太一咂嘴唇:“五十大子儿不像话了,这一把伞你不得给两个大洋?”
“两个大洋太多了,你这伞再怎么好,也是个旧的。”
老太太不服气:“旧的怎么了?你到街上看看去,那老瓷器,老字画,老茶,老酒,老家具,哪个不值钱?俺老头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这年份你不得给算进去?”
张来福琢磨了一下:“行吧!两块就两块!”
他这给了钱,老太太准备给伞,老修伞匠急了:“老婆子,你这脑仁子是不是也做到伞里去了?这伞能卖么?”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能卖吗?我刚才护着你,你也不念我的好。”
张来福生气了:“不卖伞,你跟我扯什么淡?”
老太太瞅瞅老头子,又看看张来福:“他不让卖的,不是我不卖……”
“不卖拉倒,你把钱还我!”
老太太又看看老头子,老头子喝道:“把钱给他!”
张来福收回两块大洋,看着老头子道:“破东西,你还当宝贝了!”
老头子瞪圆了眼珠子:“本来就是宝贝,凭什么就卖你?”
“过了这村没这店,两块大洋还不卖,你还想卖多少?”
老头子冷笑一声:“不用你操心,到大街上,两百大洋,有的是人疯抢!”
“还两百大洋,你做梦去吧!”
“咱走着看着,两百都算少的!”
“行!咱看着!”张来福气呼呼的走了。
老太太寻思了一会儿,对老头子说道:“他走了。”
老头儿哼了一声:“走就走了呗,你还真怕这伞卖不出去?”
“你还真卖伞呀,他跑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追出去了,老头在后边跟着。
一边追,老太太一边埋怨:“别人入魔傻了八成,你是傻了十成,你从里到外都傻冒烟了。”
老头也生气:“你不傻,你两块大洋就把我卖了!”
老太太腿脚不行,跑得费劲:“老头子,你能自己走不,别总让我抱着你!”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不是自己跑呢么?谁用你抱了?”
老太太把手里雨伞扔给了老头:“那你自己抱着自己!”
老头抱着雨伞跑了一会儿,觉得费劲,又把雨伞扔给了老太太:“最近吃得多,我好像变沉了。”
两人一路争执,一路追,张来福在前面撒开双腿一直跑。
上次跑这么快,还是在黑沙口,当时被于掐算追杀,张来福攥着李运生的符纸,一路跑回了林家老宅。
那次跑得真拼命,第二天腿都抬不起来。
后来在姚家大宅那次跑得也拼命,哪次跑得更快一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个!
张来福一路跑到了汀兰桥,这座拱桥连着雨绢河两岸。对岸的明远镜局还亮着灯,张来福准备过河,去镜子铺打探一下情况,刚走到桥中央,却见老修伞匠站在了面前。
回头再看,老太太拄着拐杖,已经追到了身后。
张来福看着两人问道:“不是不卖伞吗?你们还跟着我干什么?”
老太太喘了半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卖伞,我是为了要你的命。”
张来福问:“咱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我命?”
“那是因为呀,你们的命都值钱,有人出了高价……”老太太喘的厉害,说话费劲。
老头子非常淡定:“老婆子,要不说你这体格不行,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一点都不喘!”
老太太恨道:“我抱着你跑的,你喘什么喘?”
张来福觉得不是这样:“这和抱不抱着没关系,老爷子这体格就是比你好。”
老头子冲着老太太笑道:“你听听人家怎么说,你不行就是不行……”
“别听他瞎扯了,赶紧把生意做了!”老太太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张来福从背后摘下来油纸伞,往老太太脸上戳。
啪!
老太太手腕一颤,伞头打伞头,轻松把张来福的雨伞挡出去了。
张来福挥伞横扫,老太太转了转伞把,又给挡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