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面水银镜子在柜台正后方,居高临下,得小心防范。
还有面铜镜在左边的架子上,镜面模糊,满是铜绿,镜子里的画面在不停变换,这个也得防备。
还有一面穿衣镜在柜台旁边,镜面很大,很难躲开它的覆盖范围,也得防备……
镜子太多了,张来福防备不过来,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张来福正要抢个先手,掌柜的猛然伸腿,把地上那碗汤圆踢翻了。
里边就剩两个汤圆,张来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镜子上,没留意脚下,一时间躲闪不及,被一个汤圆粘住了鞋子。
这下粘得可真牢靠,张来福拔不动腿,他想把鞋脱了,常珊突然拉长了下摆,缠住了张来福的鞋帮子。
现在可不能脱鞋,地上还有汤。
这些汤不黏,但非常烫,能把脚烫熟,张来福还没察觉,常珊已经感知到了。
张来福很听常珊的话,没有急着脱鞋,趁着还能够得着掌柜的,先抢一手再说。
梆!
张来福抡起雨伞打在了掌柜的头上,伞面贴着掌柜的脑壳滑了过去,就像筷子夹在了汤圆上,掌柜的一晃脑袋,毫发无伤。
梆!
张来福回手再打,掌柜的不躲不闪,还拿脑袋招架,雨伞贴着脑袋又滑过去了。
这脑袋是什么材料做的?
砰!
张来福没有硬往上打,他先开了伞!油纸伞松了自己两根伞骨,让伞面搭在了掌柜的脑壳上。
破伞八绝第二绝,破伞剃头。
伞面上有张来福和油纸伞做的改造,上面放着砂纸和碎铁屑,这一下能蹭下来一大块皮肉。
嗤啦!
皮肉没蹭到,油纸伞的伞面粘在了掌柜的脑壳上,张来福想往下扯,扯了几次,扯不下来。
这状况太特殊了,打快了会滑过去,打慢了就能给粘上!
这人的脑袋变成汤圆了?
掌柜的看着张来福,微微笑道:“这是卖汤圆的绝活,圆润糯滑,现在我把你这雨伞给粘上了,把你鞋子也给粘上了,你打也不能打,跑也不能跑,这可怎么办?”
张来福拎起灯笼杆子,往掌柜的身上捅,一捅一滑,还是伤不到他。
他不敢再打第二下,他害怕灯笼也粘在这人身上。
掌柜的看着张来福,一脸神秘的说道:“我用卖汤圆的手艺能把你困住,再用做镜子的手艺把你杀了,你说你能躲得开吗?你说你可怎么躲呀!嘿嘿嘿~”
眼前的掌柜在笑,镜子里一大群掌柜跟着笑。
眼前的掌柜朝着张来福伸手,镜子里一群掌柜的也朝着张来福伸手。
“你告诉我怎么和媳妇儿说话,你要不告诉我,我就把你撕个稀碎。”
掌柜的顶着雨伞,一把抓住张来福。
镜子里伸出了几百双手,也要抓住张来福。
油纸伞咔嚓一使劲,自己把伞面扯破了。
张来福向下一拽伞柄,伞骨接着脑袋上的滑溜劲儿,顺着脸颊往下滑,正好卡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百骨绞手,能绞手腕,也能绞脖子!
掌柜的想借着着滑溜劲儿,从伞骨之间滑出去。
油纸伞不给机会,伞骨交错,死死卡着掌柜的脖子。
掌柜拽住伞骨,强行往外挣脱
张来福不给机会,扯住伞柄,带着掌柜摔了个趔趄。
连摔了几次,掌柜的急了,四面墙上的镜子,纷纷朝着张来福靠近。
张来福不急,他做了个灯笼,往地上一戳,把灯笼点着了。
强光闪烁,在镜子的映照之下,光线来得比以往更猛。
掌柜的一惊:“这是一杆亮!”
张来福举着灯笼,照着掌柜的:“你会煮汤圆,不知道你吃没吃过烤汤圆。”
掌柜的不认怂:“这屋里全是镜子,你就不怕这光照在你自己身上?”
说话间,镜子纷纷转动,全都朝张来福身上反光。
常珊摆动着衣襟,帮着张来福硬扛。
掌柜的狰狞笑道:“咱们今天一块死在这,我不怕,我就当见我媳妇儿去了,就问你怕不怕?”
“怕!”张来福很坦诚,可他没松了灯笼杆子,无论真正的张来福,还是镜子里的张来福,他手里的灯笼一直照在掌柜的脸上,“可我这人福大命大,你肯定死在我前边,要不咱们赌一把试试?”
掌柜的摇了摇头:“要是能杀你,我真就跟你赌了,十个你也没命了。
可看你这手艺,你确实是同路人,魔王有规矩,我不能杀你,这赌的就没意思了。
只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用了这么傻的办法和你交手?”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是咱家
镜子铺里,张来福接着修伞,掌柜的在脖子上贴膏药。
“你说我是怎么想的?”掌柜的一脸懊恼,“明知道你是纸灯匠,我还用卖汤圆的手段把你困住,非得和你近战,这不等着吃亏吗?
我应该用镜子匠的手艺把你困住,让你打不着我,还找不着我,再用做汤圆的手艺弄你,我看你能把我怎地?虽说不能杀你,好歹也能把你耍个痛快。
人都说入魔傻八成,我是真不明白,一遇到你,我直接傻到家了。”
张来福不耐烦道:“你傻是你不对,怎么能赖在我身上?说别的都没用,我已经打赢了!”
“要不咱们再打一场?”
“没那便宜事儿!”张来福摇摇头,“愿赌服输,一会儿你必须放我出去。”
“放心,我说话算话,谁让咱都是同路人!”掌柜的摇头叹气,心里还是不甘,“我输了是输了,你也得让我输个明白,你能不能先报个名字?”
“问我名字之前,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掌柜!”
“我叫香书!”
“我这个人就是实在。”沉默片刻,掌柜接着贴膏药。
“我这个人就是真诚。”张来福补好了伞面,往上刷油。
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张来福问掌柜:“你刚说你入魔了?”
“是呀!”掌柜的回答的很坦荡。
“名字不肯告诉我,入魔这事儿你倒是不遮掩。”
“这有什么好遮掩,这是咱们自己家的地界,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张来福往窗外看了看:“自己家地界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以为张来福装糊涂:“这是魔境!你难道没来过?”
张来福想了想,也不确定自己来没来过。
那座破败的姚家大宅算魔境么?
掌柜的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是觉得疼,但他倒不记恨张来福:“像咱们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都不敢抬头,也就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能坦坦荡荡过日子。
没事的时候多回魔境转转,好歹混个脸熟,等遇到事的时候,你再回来躲躲,也省得咱们误伤了自己人。
只要回到自己家里,咱们就算安全了。外边总有人嚷嚷着要铲平魔境,真把魔境摆在他们面前,也没几个人敢出手。”
张来福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自己真的入魔了吗?
我长得这么正派,也不像是个入魔的人呀!
这掌柜的现在看着像个朋友,一旦哪件事没想明白,就可能冲过来拼命。
我和这样的人还是有一定差别的,但这话现在不要说出来,先想办法离开这地方再说。
“掌柜的,你刚说让我回来看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进来。”
“你这次怎么进来的?”
“从撑骨村进来的,差点被那老两口子害死!”
掌柜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那老两口子真不是东西,平时看他俩岁数大了,我总让着他们,结果我这刚开张,他们就过来抢生意!”
张来福正要问这事儿:“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生意?”
“你不知道?”掌柜的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
张来福不知道生意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这里会涉及很多人命,沉默了好一会,他问掌柜的:“这里是魔境,那外边是什么?”
掌柜的一愣:“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管外边叫人世。”
“人世,我记住了,”张来福对掌柜的说:“你刚也说没什么好处,这生意我劝你还是别做了,你在人世还有营生,以后可别为这事儿牵连了你。”
掌柜的抿抿嘴:“可是这生意要是不做,我媳妇儿可怎么办?”
“你媳妇儿和这生意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纠结了好一会儿,这事他不想说了:“你不是要走吗,我现在送你出去。”
掌柜的带着张来福来到了雨绢河边,指了指一块大青石:“记住这块石头,魔境千变万化,但在咱们这片地界,这块石头从来不动地方,顺着石头往东走一百三十尺,就是出口。”
往东?
张来福看了看雨绢河,又看了看掌柜的:“往东就走河里了。”
“出口就在河里。”
“这么冷的天,你可不能骗我!”
掌柜的一撇嘴:“你这人可真是多心,这事儿我骗你做什么?就为了图个乐?赶紧走吧!”
张来福准备要走,掌柜的又在身后叮嘱:“你可千万记得,这地方可不能告诉别人,咱都是一路人,我没害你,你也别害我,也别害了不相干的人。
等你想要回来的时候,别去撑骨村,还找这块石头,但这次别往东走,往南走三十尺,就是入口。”
说完,掌柜的给了张来福一袋汤圆:“刚才请你吃了一碗,你也没吃完,估计也没吃饱,这袋你拿回去煮着吃吧。”
张来福接过汤圆,抬头看了看掌柜的:“以后再想和你媳妇儿说话,就对着镜子多说两句,她要是没回应,那就是睡着了,不是不想理你。”
掌柜的闻言点点头,又对张来福说道:“我叫余长寿,长寿的长,长寿的寿。”
张来福也点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张来福,来了的来,享福的福。”
两人互相抱拳道别,张来福转身走进了河里。
踩进冰冷的河水里,张来福一哆嗦,感觉脚尖被一百多钢针狠狠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