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隆君教给他几句黑话,可“夜里风大,米容易撒”,这两句他没听过,“谁给你装的袋子”这句倒是听过,意思是谁介绍你来的,要不就直接回答这句?
张来福回答道:“花大头那边借的手,说你这米价高。”
花大头,这是从徐老根那里听来的,这人是个勒脖子的,是老木盘的熟客。
老木盘问道:“你和花大头是同行?”
张来福拿了一条腰带,在门缝前边晃了晃:“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认识吧?”
勒脖子这行的裤腰带都是特制的,张来福一共有两条,陈大柱那条材料太金贵,做工太扎眼,他没拿出来。他在雨绢河边还杀了一个勒脖子的,这条裤腰带是那位勒脖子的送给他的。
老木盘顺着门缝里盯着裤腰带,看了好半天,回了一句:“我这人挑嘴,生米不下锅。”
什么意思?
赵隆君事先没教过这句,但张来福能判断出个一二,老木盘这是不想做陌生人的生意。
张来福会的黑话有限,干脆用白话直接回答:“花大头作保都不管用吗?你还吃不吃这碗饭?”
老木盘心头起疑,转而问道:“花大头怎么跟你说的?”
张来福不耐烦道:“我是来卖米的,不是来过堂的,你隔着门板审案子,把我当什么了?不做生意你直说,我回头告诉花大头,以后你这的生意就算断了!”
犹豫再三,老木盘开了门,把张来福请了进去。
张来福扯上绳子,把秦元宝扯进了院子里。
老木盘把头探出门口,左右看了看,确定外边没人,对张来福道:“兄弟,进屋说话。”
张来福指了指秦元宝:“我这米放哪,她不老实,我怕她跑了。”
“跑不了,”老木盘笑道,“在我这院子里,一个都跑不了。”
这院子果真不简单。
老木盘找个拴马桩,把秦元宝拴在了院子里,带着张来福进了瓦房,还给张来福倒了杯茶。
张来福肯定不能喝老木盘的茶,一是怕茶有毒,二是他还得用围巾蒙着脸,不然会被老木盘给认出来。
“这位兄弟,你怎么称呼?甩个蔓呗?”
甩个蔓是问张来福姓什么。
“没爹没娘,我也没姓,同行都管我叫阿福。”
“阿福,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
“以前我贩芙蓉土,不拐白米,这次遇到了这么个好丫头,顺手做了一回生意。”
老木盘指了指院子里的秦元宝:“这么好的米,你这么着急出手?”
“瞧你这话说得,干这行生意,有不着急的么,这么个大姑娘放我家里,你当我不害怕?花大头给我指了条路,我立刻就找你来了!”
老木盘又看了看秦元宝,问张来福:“这是个大姑娘,还是个小媳妇儿?”
“大姑娘!没嫁人呢!”
“这米你吃过没?”
这又什么意思?张来福胡乱应了一句:“我还没吃呢!”
这还是句实话,他确实没吃饭。
老木盘点点头:“没吃过,这白米价钱就更高了。”
“那你就别嗦了,赶紧开个价吧!”
老木盘想了想,反问张来福:“你打算卖多少?”
这句话把张来福给问住了。
秦元宝值多少?
张来福还得给估个价。
“我觉得,怎么也得一万大洋吧?”张来福觉得秦元宝值这个价。
“呵呵,”老木盘笑了,“一万大洋,你说梦话呢?”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盘头马
张来福给秦元宝开价一万,老木盘笑了。
“你第一回做白米生意,我不挑你理,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该要多少?”
张来福也不知道自己要多了还是要少了,他反问老木盘:“那你开个价呗?”
老木盘盯着秦元宝,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成色的,最多三百大洋。”
“三百?”张来福差点压不住声音,“这么俊的姑娘你给三百?”
“就这个行市!不想卖,你就带回去。”老木盘想端茶送客,第一下没碰到茶杯,手抓空了,第二下才把茶杯拿起来。
张来福看得很清楚,老木盘拖着一条腿走路,无论倒茶还是喝茶都只用一只手,他刚才抓不起来茶杯,是因为看不清茶杯的位置,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东西。
这老鬼废了半个身子,但摆棋局的擅长布局,张来福还得想办法多拖延一点时间。
“我没说不卖,三百太少了,你说个实在点的价钱!”
老木盘冷笑一声:“看你第一次做生意,还大老远来了一趟,我多费点唾沫,跟你多说两句。
阿福,别觉得三百大洋少了,你把这人交给了我,以后无论是家人找来了,巡捕查来了,又或是这人病死、饿死了,都和你没相干了。
以后这人能不能卖出去,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把人放在这,三百大洋就是你的了,这么好的生意你上哪找去?”
张来福不服气:“从你这出手,肯定不是三百大洋吧?你这得赚多少?”
啪!
老木盘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赚多少和你没相干!你到底卖不卖?”
“你这么做生意可就没意思了,回头我告诉花大头……”
“你现在就告诉他去!”老木盘一拍桌子,“花大头算什么东西?别说是他,就是韩悦宣来了,也是这个价钱。”
张来福一愣,韩悦宣也做拐白米的生意?
老木盘摆摆手:“不卖就走,你自己去问问花大头,三百大洋是多了还是少了?”
张来福琢磨了一会:“三百实在太少,你再给添点。”
“一个大子儿都不能添,就三百,卖不卖?”
“行吧,卖了!”张来福答应了。
“在这等着。”老木盘进了另一间瓦房,没过一会儿,拿着一个布袋子出来了。
“自己数数吧。”老木盘把袋子扔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打开袋子,一颗一颗数了两遍,正好三百。
数好了钱,张来福看了看院子里的秦元宝:“这人你打算送到哪去?”
老木盘觉得眼前这人很讨嫌,什么规矩都不懂:“你该问么?花大头什么都没教你?没什么事儿就走吧!”
张来福摸了摸肚子:“这都到饭点了,你不留我吃顿饭?”
“改天吧,今天没做你的饭!”老木盘把张来福送出去了。
张来福出了门,心里有些担心。
一是担心老木盘多疑,秦元宝这边会有危险。
二是担心刚才时间没拖够,赵隆君和王业成的事情没做完。
看着张来福走远了,老木盘扯住了秦元宝,送进了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一共三间,看到第一间房里的牲口,秦元宝吓坏了,心想着自己不是要跟牲口住一块吧?
等见了第二间房里的孩子,秦元宝心疼了。
几十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瑟瑟发抖。
这些孩子这么小,衣裳这么单薄,还满身都是伤痕,看着秦元宝鼻子一阵阵泛酸。
一个孩子饿了,肚子哗啦哗啦响,老木盘上前打了那孩子一棍子:“出什么怪动静?”
孩子太小,这棍子打得太狠,孩子直接尿了裤子。
“你还敢尿!”老木盘生气了,拿起棍子往死里打,孩子都快没气了,他才停手。
“别,别打……”秦元宝脸色煞白,有些口吃。
老木盘笑了:“你还心疼他?先心疼你自己吧!”
他扯着秦元宝进了第三个屋子,对着里边的女子,劈头盖脸就打:“疼不疼,我问你疼不疼?你知不知道疼?还敢不敢跑了。”
女子不敢躲,不敢动,被打得半死,嘴里只说三个字:“不敢了!”
“别打了,别,别……”秦元宝口吃的越发严重。
老木盘拎着棍子,回头看向了秦元宝:“你又心疼她了?你心怎么那么善?你问问她疼吗?”
秦元宝不说话,老木盘低头揪住那挨打的女子的头发,问道:“你说你疼不疼?我问你疼不疼?”
女子连声喊道:“不疼,不疼!”
“是不是一点也不疼?”
“一点也不疼。”
老木盘把女子扔在地上,回头冲着秦元宝道:“她说不疼,你知道疼吗?”
秦元宝没说话。
老木盘拎起了棍子:“我问你话呢,你知道疼吗?”
秦元宝还是不说话。
“哑巴了?”老木盘抡起了棍子,“我看你知不知道疼!”
咣当!
石屋的房门突然开了。
老木盘一惊,这门是怎么开的?
风吹开的?
不可能,这石头房子都没窗户,哪来的风口?
他一愣神,一道强光照在了脸上。
老木盘意识到情况不妙,从衣服里掏出了木头棋盘,手指刚在棋盘上点了一下,忽觉脖子上有些凉意。
砰!
他支了个士在脖子上,脖子旁边发出了一声刀子砍盔甲的声音。
招架住了!
支士是象棋的行棋术语,就是把“士”这颗棋子沿着斜线走在“帅”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