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195节

  上楼的时候,柳绮云腿肚子发软,走得一瘸一拐。

  落座之后,柳绮云拿着茶壶,手直哆嗦,半天倒不出一杯茶。

  “姐姐,你怎么了?”

  “小兄弟,怎么今天想着来我这了?”

  张来福冲着柳绮云笑了笑:“姐姐,我想送你份礼物。”

  “别......”柳绮云差点掉到椅子下面,“姐姐这人嘴笨,说话没个遮拦,咱都是在江湖上跌爬的人,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能当真了?”

  张来福走到了近前:“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

  柳绮云坐在地上,身子不停往后挪:“我知道是好东西,你送来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小兄弟,你是个带种的人,你心里想着姐姐,姐姐可高兴了,可姐姐没种,姐姐接不住你的好东西……”

  张来福拿出来一盒胭脂:“玉芙春新上的胭脂膏,专门买给你的。”

  “胭脂?”柳绮云拿着胭脂盒,看了好一会。

  确定盒子里真是胭脂,柳绮云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檀香扇遮了脸,把鼻涕眼泪都擦了,露出了一丝笑容,“小兄弟,你可真吓着姐姐了,姐姐还以为你把影华锦拿来了。”

  “你也想要影华锦?”

  “没,没想……”柳绮云没站稳,差点又摔在地上,“兄弟,这胭脂我喜欢,我就收下了,你找姐姐有什么事儿?”

  “我想学一门手艺,劳烦姐姐做个引荐。”

  “什么手艺?”

  “缫丝。”

  “你要学缫丝?”

  “是,我觉得缫丝特别适合我。”

  柳绮云先看了看张来福的眼睛,眼睛没有太多血丝,也看不出有什么执念。

  “兄弟,今天咱们闹够了,姐姐都被你吓成了这样,就别逗姐姐了,你学什么不好你非得学缫丝,哪有男人学这个的?”

  “男人为什么不能学缫丝?我去了两家生丝铺子,就想进缫丝房看一看,都被他们打出来了,这里边到底有什么规矩?”

  “你还想去缫丝房?”柳绮云真不明白这小兄弟到底在想什么,“小兄弟,你也不是个缺钱的人,绫罗城是南地第一大城,想找乐子,去处多了。

  长三书寓不用我多说,香楼歌馆这也有的是,你要觉得都不过瘾,我给你介绍几家洋人的生意,让你开开洋荤,你可别做这种缺德事情。”

  张来福生气了:“我学缫丝怎么就缺德了?”

  一看张来福这架势,他应该是真的不懂。

  “缫丝这一行,从来只有女工,没有男工,因为做这一行必须心细手巧。”

  “男的就不能心细手巧吗?”

  “不是说不能,各个生丝铺子里的缫丝工都是女的,从嫘祖那辈传下来就是这个规矩。

  缫丝房里因为要煮丝,所以非常的炎热,女工在缫丝房里穿的衣服都非常单薄,现在是初夏天气,热急了甚至要把上衣脱了干活,连店里掌柜的都不敢进缫丝房,怎么会让你个男人进去看?”

  张来福这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的只是为了学手艺。”

  “我做丝绸这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缫丝这行出过男手艺人,小兄弟,你再仔细想一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的梦境,张来福已经想了几十遍,他觉得和抽丝线最贴近的就是缫丝这一行。

  看张来福这么固执,柳绮云觉得劝下去也没用,还不如给自己找份生意:“我认识个缫丝手艺人,老本行做腻了,想找个别的营生干。让她做个护院,她为人木讷,不懂得讨巧,让她开间铺子,她心机不够,也不擅长经营。

  不如让她给你当个师父,你给她学费,你要是学的快些,钱就少花一点,你要是学的慢些,她就多赚一点,都是自己人,多多少少也不用计较。”

  张来福觉得这想法挺合理,就跟着柳绮云去见了师父。

  这位师父不住锦坊,她住在绣坊的兰花胡同,地方有点偏僻,但院子挺大,院里的东西收拾得非常规整。

  张来福在院子中央看到了一架木制的设备,有踏板,有连杆,有转轮,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能猜出来这应该是缫丝用的。

  柳绮云在屋子里商量了好一会儿,把师父从屋子里带了出来:“小兄弟,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师父,咱们都是自己人,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不用这么拘束。”

  这位师父是个女子,长得和柳绮云有几分相似,皮肤都很白净,脸蛋比柳绮云还要细嫩一些,眉眼没有柳绮云那么妩媚,却比柳绮云多了几分秀气,一眼看上去,柳绮云长得更勾人,仔细看一会,这姑娘比柳绮云还要养眼。

  张来福抱拳行礼:“这位师父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开口,稍有些警惕地看着张来福。

  柳绮云介绍道:“她叫柳绮萱,咱都自己人,你叫她阿萱就行。”

  柳绮萱?

  一听这名字,张来福有些疑问:“姐姐,你这个自己人里面,有我么?”

  “有,怎么没有!阿萱是我妹妹,你是我熟客,这里边的情谊还用我多说吗?”

  柳绮萱看向了柳绮云:“姐,你不是卖绸缎吗?”

  “不卖绸缎还能卖什么?不卖绸缎拿什么养活你?”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转脸冲着张来福笑道,“小兄弟,你们师徒两个的事情,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我得赶紧去店里忙生意了。”

  “姐,你先别走,”柳绮萱觉得有些话还没说清楚,“我虽然没收过弟子,但我是个坐堂梁柱,有些规矩得说在前边。”

  张来福看了看柳绮萱的年纪,比自己应该还小一点,这么年轻就有三层手艺,这人很不一般。

  “有什么规矩,你跟我说吧。”

  柳绮萱担心自己年龄太小,怕对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第一条规矩先要明确身份:“你既然来跟我学手艺,咱们就不能以年纪论长幼,你必须得叫我师父!”

  柳绮云觉得没这个必要,她知道这小兄弟性情特殊,不想为这点小事冒犯了他,赶紧打了个圆场:“叫不叫师父也没什么大不了,咱都一家人,他就是叫你妹子,你还能不答应吗?”

  “不答应!”柳绮萱很固执,“你就得叫我师父,要不然我不能传你手艺!”

  张来福点点头:“这个是应该的,师父!”

  没想到这小兄弟答应的这么爽快,柳绮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声师父叫的响亮,柳绮萱也挺满意:“既然做了我的弟子,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张来福道:“你叫我徒弟就行。”

  “不行!”柳绮萱摇摇头,“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你怎么写拜师帖,我又怎么给你写出师帖?”

  张来福没说话。

  柳绮云知道这小兄弟不向别人透露姓名,连她都不知道这小兄弟叫什么:“阿萱,你这位徒弟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有些事你就别问了,有没有拜师帖能怎地?至于出师帖,等人家要用的时候,自然就告诉你了。”

  “不行!”柳绮萱不答应,“如果连名字都不告诉我,那哪还算得上我的徒弟?”

  柳绮云也没辙了,转眼看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把名字说了:“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柳绮云一怔,她几次想问出来张来福的名字,都被张来福给搪塞了,没想到妹妹给问出来了。

  张来福,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该不会是黑沙口的张来福吧?那可是袁魁龙都拿不住的大人物!

  想起袁魁龙,柳绮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柳绮萱的规矩还没说完:“既然是学艺,就要学满三年,三百六十行都是如此。”

  这回张来福可不答应了:“三年时间太长。”

  柳绮萱一皱眉:“学艺都是学三年的。”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差不多行了,好不容易给你找个活干,你哪那么多规矩?

  之前我和来福商量好了,人家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出师,绫罗城多少缫丝的?人家为什么来找你学艺?不就图个快吗?这事儿你得听人家的!”

  柳绮萱斟酌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学得快慢,看你本事,该教的我都教,绝不藏着掖着。”

  张来福很喜欢这个态度,他当场写了拜师帖,成了柳绮萱的徒弟。

  事情办成了,柳绮云走了,柳绮萱看着张来福,神情有些局促:“那什么,你坐吧,我去给你倒杯茶。”

  “茶就免了,我是来找你学艺的,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张来福不用倒茶,柳绮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我就教你手艺吧,煮茧和理绪你应该会吧?”

  张来福摇摇头:“这门手艺我一窍不通,得从头学。”

  “那我就先做一遍给你看。”柳绮萱来到茧筐旁边,先挑出一箩蚕茧,在锅子旁边放着。

  然后她点起炭炉,先把锅在炉子上烧热,然后往锅里加两瓢清水。

  嗤啦!

  一阵白烟升起,柳绮萱在锅子旁边,观察着锅底的气泡。

  等了几分钟,她把蚕茧下到了锅子里,观察着蚕茧的变化。

  又过了一会,她拿了个竹筷子,在蚕茧上一挑,挑出了细丝。

  她扯着细丝,穿过几道钩子,把蚕丝绕在一个木头轮子上,然后脚踩着踏板,让木头轮子转了起来。

  蚕丝被从蚕茧里抽了出来,一圈一圈的绕在了木头轮子上,柳绮萱脚下动作飞快,轮子也转得飞快,一锅蚕茧转眼之间全被抽成了蚕丝。

  柳绮萱真诚地问张来福:“你学会了吗?”

  张来福真诚地回答:“你觉得呢?”

  “那我再做一遍给你看。”

  张来福提了个要求:“你做的时候能不能适当讲两句?”

  “好的。”柳绮萱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锅蚕丝抽得比上一锅还快,缫丝的过程中,柳绮萱一共讲了三句话:“这一步是煮茧,这一步是理绪,最后一步是缫丝。”

  张来福就让说两句,人家说了三句。

  说完这三句话,柳绮萱转脸又看向了张来福:“你学会了吗?”

  一阵微风吹过,张来福默默在院子里站着,他也不知道是他学得不好,还是柳绮萱教得不好。

  “师父,你能不能再讲两句,你先告诉我,刚才踩踏板那件设备,叫什么?”

  “好的,我告诉你!”柳绮萱认真地讲解,“这个叫丝车,是缫丝用的工具,你明白了吗?”

  ......

  深夜,张来福带着两只烧鹅回到了家里,叫黄招财和严鼎九出来吃夜宵。

  严鼎九一直很担心:“来福兄,你没再往别的生丝铺子去吧?我后来找人打听了,咱们男人确实不能进缫丝房的。”

  张来福淡然一笑:“这些规矩我都懂了,我拜了个坐堂梁柱当师父,现在是缫丝的内行人了。”

  “真有人肯教你啊?”严鼎九还不太相信。

  “我还能骗你么?”

  张来福撕鹅肉的时候,黄招财发现他手上全是水泡:“来福兄,你这手怎么弄的?”

  “这是理绪的时候烫的,煮茧的水要维持在七八十度,我师父那也没有温度计,她教我用手试水温,她能试出来,但我每次都被烫。

  后来她跟我说,除了用手试温度,还可以看冒泡,看到水里一冒大泡就撤柴火,我也没弄清楚到底多大的泡算大,反正我手上这水泡是不小。”

  严鼎九愕然道:“来福兄,你来真的?”

首节上一节195/61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