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伞这行就不好办了,用金丝修伞,这能说得过去吗?
张来福仔细一想,倒也想通了,他和相好的情深义重,改天油纸伞要是破了,他就在补丁用金丝绣一朵花,不仅情意到了,而且看着养眼。
“相好的,想让我给你绣朵花吗?”想着想着,张来福已经拔到了第十五道模子。
十五道金丝已经拔出来了,张来福盯着模子数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数错,他又拔了一道,把第十六道金丝拔出来了。
十六道金丝比十五道金丝细,这已经满足了那位女祖师的要求。
现在他就可以把第十六道金丝交给孙光豪,如果那位女祖师言而有信,孙光豪拿了这条金丝,就能买回自己一条命。
但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张来福不知道那位女祖师的来历,也不知道她要这条金丝的目的。
需要知道吗?
直接把金丝给了孙光豪,这事不就和我没关系了吗?
这是祖师爷的事儿,值得我去冒险吗?
......
莫牵心锁上了门,关上了窗户,吹灭了烛台上的蜡烛,钻进了被窝,准备安心入睡。
六月是盛夏时节,可莫牵心住的这地方有点冷,他把被子裹得很紧。
躺了几分钟,莫牵心心里一阵烦躁,感觉自己正被某个人窥伺着。
他坐起身子,在屋子里溜达了两圈,烦躁渐渐散去,心思又平静了下来。
是自己想多了吗?
最近他打了几场恶战,想必是因为打得太狠,心里有些多疑了。
莫牵心重新钻进了被窝,闭上了双眼,面带笑容,自言自语道:“有什么好担心,这世上敢来找我麻烦的人,还不多。”
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莫牵心忽然打了个寒噤,不知何处来了一股蛮力,将他拽到了一个极为狭窄的缝隙之中。
这狭窄的缝隙让他透不过气,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身形,改变自己的状态,在经历了一番漫长的挤压和撕扯之后,才勉强把身体恢复成原状。
模子!
刚才自己又进了模子!
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怨不得别人。
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行门翘楚找到了十八道模子,门下又添了一个有天分的后生,这是好事。
莫牵心用力舒展眉头,使劲儿翘起嘴角,他想挤出一丝笑容。
面对有前途的门人,必须要笑一笑,这才是祖师爷该有的样子。
这人能是谁呢?
“又是你......”
莫牵心看向了对面的年轻人,努力了许久,实在笑不出来,他回身抄起个烧火棍子,追着张来福往死里打。
“又是你,他娘的,我打死你!”
张来福抱着脑袋高声呼喊:“祖师爷,我有要事相报。”
“报?报他娘什么报?我先打死你再说!”
张来福满屋子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我来找你是为了你好,有个女祖师爷出来了,要杀人了。”
“别管什么祖师爷,我今天先打杀了你。”
“她已经杀了人了,杀的就是咱们行门的人,用的还是你的名号。”
“别管什么名号,我今天就先打杀你!”
“她还想让我再给她拔条金丝,比十五道更细的,我也不知道她要金丝做什么,可能是要找你麻烦,我这才把你找出来了。”
莫牵心放下了棍子:“你刚才是说一个女祖师爷要找我麻烦?”
张来福喘了口气:“我是这么想的。”
“那女祖师爷长什么样?”莫牵心神情阴沉。
“这个,我也不太好说。”
“你就说她长得俊不俊?”莫牵心脸颊泛红。
“我还没见过她的样子,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没见过你跟我扯什么?你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干什么?”莫牵心抡着棍子接着打。
张来福抱着脑袋边跑边喊:“我听人说女祖师爷三十来岁,年纪还是不错的。”
莫牵心放下了棍子:“你接着说。”
“事情是这样的,绫罗城巡捕房有个巡官,是咱们这行的手艺人,你应该认识他。”
莫牵心摇摇头:“不认识。”
张来福一愣,这位祖师爷对行门里的手艺人不是太了解。
“这名巡官得罪了手下一名巡长,这位巡长从我这拿走了一条十五道金丝,巡长用这条金丝,把那位女祖师爷给招出来了......”
张来福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莫牵心听过之后,往椅子上一坐,吩咐张来福:“给我煮些牛油。”
张来福煮好了牛油,调了蜂蜜,给祖师爷端过来了。
莫牵心喝了一口,觉得滋味不错,起床气也消了:“这个事情来的有点蹊跷。”
张来福点点头:“我也觉得蹊跷。”
“既然蹊跷,咱们爷俩就得好好合计合计!”莫牵心看着张来福,先问了一句,“你先坐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张来福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莫牵心对面:“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这名字不错!”莫牵心点点头,“来福呀,你觉得这个事情蹊跷在什么地方?”
张来福都不用想:“咱们行门就一个祖师爷,现在又多冒出来一个女祖师爷,这事就够蹊跷了。”
莫牵心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你小子很机灵,一句话就说在要害上了,在我印象当中,咱们这行确实只有一个祖师爷,现在突然多出来一个,那有没有可能她才是真正的祖师爷,而我不是呢?”
“这个......应该不能吧?”张来福站了起来,往门口挪动了两步,和莫牵心拉远了距离。
莫牵心冲着张来福招招手:“来福,别走,你先坐下,咱们想事情就要想全了,我刚才就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又没说这事儿是真的。
我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咱们这个行门,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既然是我建立起来的,那我应该就是祖师爷,可现在为什么又出来个女祖师爷?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以前是个女的,现在又变成了一个男的?”
“应该,不能吧?”张来福又站了起来,还准备往门口走。
莫牵心淡然一笑:“来福,你别怕,你好好坐着,你现在年纪还太小,等你以后在江湖上走得多了,见得多了,遇到这种事情也就见怪不怪了,我告诉你,女的变男的这事我真的见过。”
张来福点点头:“这事我以前也见过,但我觉得你,应该......不能吧?”
莫牵心轻叹一声,语气越发深沉:“我也觉得不能,按照我这么多年的江湖经验来看,我应该一直都是个男的。
现在突然多出个女祖师爷,恐怕只有一个原因,她一定是看上我了!”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祖师爷。
祖师爷很认真地问张来福:“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来福微微点头:“祖师爷说是就是。”
祖师爷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挺直了弯曲的脊背,脸上带着些许欣慰,带着些许沧桑,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成就感:“要不说我和你小子投契,你小子说话总能说在要害上!这人就是看上我了!这么多年了,都是我一个人过日子,居然还有人在心里惦念着我。”
张来福真不知道这老头是玩笑还是当真了:“祖师,我是担心这女子不怀好意,才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加小心......”
莫牵心摆摆手:“你还太年轻,说话不能太武断,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怀好意?我见过多少人,遇到过多少事?她怀没怀好意,得我试过才知道!”
张来福盯着莫牵心:“你打算怎么试?”
莫牵心把脸一扭:“小孩子家家,问这个做什么?”
张来福一脸谦逊,走到祖师爷近前:“这不是为了向祖师爷学习么!祖师爷,你教教我,这事儿该怎么试?”
“你学这个做什么?铁丝拔明白了吗?绝活会用了吗?迷局绝活会做了吗?这些浅显的东西你都不懂,你还问这些高深的有用吗?”祖师爷又喝了一口牛油,觉得没什么滋味,“我得回去准备准备,你抓紧时间把金丝送过去,不能耽误了正事。”
张来福觉得没必要:“这点小事还至于回去准备?”
“小事?”祖师爷一脸鄙夷地看着张来福,“你懂什么?你经历过吗?”
张来福哼了一声:“这还需要经历吗?不就跟拔个银丝差不多吗?”
本以为提起拔银丝能勾起祖师爷的兴趣,顺便多传授点手艺。
没想到莫牵心把手一挥,把拔银丝的事情挥到了九霄云外:“拔银丝有什么意思?拔来拔去不还是个丝吗?”
张来福挺起了胸膛:“祖师,我觉得拔丝就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莫牵心瞪圆了眼睛:“你觉得这是最有意思的事儿?那活该你拔一辈子铁丝!不跟你磨牙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
张来福叫住了莫牵心:“祖师爷,这次的事情怎么也得记我一功吧?”
莫牵心想了想,确实不能亏待了这小子:“有什么事你赶紧问吧,规矩不能变,只能问一件事!”
张来福倒也不贪,他直接问绝活的事:“我练绝活这么多天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您能不能给指点两句?”
莫牵心觉得这不算事:“咱们行门的绝活特别难学,有的手艺人学个十年八载的不一定学得会,你才入门几天,学不会是应该的,等到十年之后你还没学会,再来找我吧。”
张来福可不答应:“那你等着十年之后我再把金丝送过去吧。”
莫牵心勃然大怒:“你小子威胁我?”
张来福觉得这不算威胁:“不就是有个女人要找你么?我估计这事你也不是太着急。”
莫牵心头发竖了起来,绕着张来福转了两圈。
“你以为你能吓唬住我?痴心妄想!”莫牵心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个铁坯子,递给了张来福,“你用个绝活我看看。”
张来福拿着铁坯子,这还不是完整的铁坯子,这是一块张来福打铁坯子用剩的边角料。
“这个坯料的成色也太差了。”张来福想换个坯子。
莫牵心摇摇头:“不用换,这个挺好,你就用它拔。”
张来福用了引铁牵丝的手段,一拔一扯,铁坯子还是原来的形状,基本没有变化。
“祖师,您告诉我,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莫牵心拿过铁坯子看了一眼:“原来铁坯子长两寸七,现在长两寸七分三,绝活没用错。刚学了几天,能用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简单了。”
张来福想要的可不是这个结果:“祖师,能不能让我这个绝活用得再明显一点,好歹也得让咱们用眼睛看见,不是用尺子去量。”
莫牵心先看了看张来福的手,张来福的手上全是血口,都是这两天苦练手艺留下的。
他又看了看拔丝模子,这是他第三次被张来福从拔丝模子里拽出来,足见张来福的天分也很不一般。
肯下苦功又有天分的后生,是该多指点两句,莫牵心走到张来福近前,把声音压到极低,问道:“你会捋吗?”
张来福身躯一颤:“捋什么?”
“捋铁丝!”
莫牵心左手拿着铁坯子,右手五个手指并拢在一起,在铁坯子上轻轻捋了两下。
“第一下是找纹,第二下是找路,我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明白,捋过铁丝上万次,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