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让这小子离这丫头远点,我就剩这一个弟子了。”
莫牵心听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就剩一个弟子了?离了张来福,你这弟子还活得下去吗?”
“这事儿不用你管,我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你手底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再敢碰这丫头,可别怪我手毒!”
莫牵心笑得更爽朗了:“我知道你手毒,可也不至于对个后生下手吧?”
“对他下手怎么了?不行吗?”
莫牵心突然不笑了:“那你就试试,活了这把年纪不容易,你该不会嫌命长吧?”
他收去笑容的一刻,作坊里的炉火闪了好几下。
张来福打了个寒噤,问孟叶霜:“你冷不冷,我给你找件衣裳?”
“不用,我挺好的。”孟叶霜低着头,咬了咬嘴唇。
……
张来福跟着孟叶霜学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终于推出了一根头道铁丝。
孟叶霜高兴,张来福也高兴,方谨之在铺子里很不高兴,但他不敢说,只能在算盘上撒火,算盘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张来福回家补觉,一觉睡到了三点多钟,他又回到了作坊。
方谨之还在摆弄算盘,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方谨之正在算账。
张来福记得这工钱算过好多遍了:“你直接发钱不就完了吗?还得算多少回?”
方谨之在这事上还十分固执:“工钱是大事,多算两遍是应该的。”
工人们都在作坊里等着发钱,也没心思干活,就连包益平也在旁边等着,他下午从来不上工,要不是为了等工钱,他才懒得来作坊。
张来福跟包益平闲聊了两句:“你认识孟叶霜吗?”
包益平点点头:“认识,一个小姑娘,活干得挺好的。”
张来福就觉得奇怪了:“你也觉得她活干得好,怎么有很多人说她不好?”
包益平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见过这姑娘干活吧?她的铁丝不是拔出来的。”
张来福点点头:“我见过,是推出来的,可推出来铁丝也是好铁丝,品相上没毛病。”
包益平也觉得孟叶霜的手艺没毛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她无论去哪个作坊,都让人笑话,不管活干得多快,干得多好,总有人挑她毛病。
老前辈说她不守规矩,平辈的说她爱出洋相,就连晚辈没事儿都能数落她两句,她去找作坊掌柜评理,掌柜的说她这么干活,会伤了拔丝模子。”
张来福摆摆手:“这是胡说,我看过她干活,从来没伤过模子。”
包益平叹口气道:“我见过她干活,我也知道那些人都在那胡说八道故意为难她,可我和她不是一个铺子的,想帮她说句话,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后来庄老爷子劝孟叶霜,让她自己出去单干,孟叶霜咬咬牙,攒点钱自己开了个铺子,干了没两个月,铺子黄了,行帮天天找她麻烦,说她这么拔铁丝不吉利。”
张来福这回听明白了:“不吉利这个说法,是从行帮冒出来的,孟叶霜到底怎么得罪了行帮?行帮为什么要和她过不去?”
包益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掌柜的,我听说你和钟德伟也过不去,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张来福想了想:“我觉得三层的手艺精,不是,那什么,三层的手艺人,挺好的。”
包益平笑了笑:“他不敢得罪你,你可能觉得他这人挺好,我曾经吃过他的亏,我对他这人可太了解了,他要为难一个人,从来不用找由头。
而且我听说了,他让孟叶霜晚上到堂口说事儿,孟叶霜没答应,人家一个女人,大晚上去堂口做什么?
孟叶霜不肯去,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和钟德伟结了仇。她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堂口问,她做的铁丝到底怎么不吉利。
堂口给她答复是,因为她手艺不正经,所以不吉利,至于到底哪里不吉利,堂口那边也说不上来。”
张来福眼角动了动,他现在知道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包益平接着说道:“要是就说这么一两次也就罢了,堂口那边天天说,无论孟叶霜到哪家干活,堂口都追着说不吉利,日子长了,也就没有拔丝作坊敢雇孟叶霜了。
本来她就没多少积蓄,之前开拔丝作坊又赔了钱,后来又一直找不着地方上工,这姑娘的日子过得可苦了。”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捆好的铁丝,微微点了点头:“没事,只要她愿意跟着我干,以后就不用受苦了。”
包益平有些担心:“掌柜的,你就不怕钟德伟换个由头再找来?”
张来福眼睛一亮:“让他来呀,这么多日子不见,我挺想他的。”
包益平满脸都是钦佩,可钦佩归钦佩,他还是只上半天工,全天是坚决不上的:“掌柜的,我平时做事懒散了些,还请您多担待。”
张来福没计较这个:“谈不上担待,日子就该奔着享福过,你爱享福,这也不是错。”
我最近生意做大了,这间铺子有点不够用了,我想开个分号,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我推荐一个,最好不要离这间铺子太远,我不想两头跑。”
包益平想了想,还真有合适的地方。
“针眼胡同有家铁匠铺,铺面挺大的,比咱们作坊大了不少,但这段日子生意不太景气。
掌柜的一直想把铺子兑出去,价钱上几次都没谈拢,掌柜的要真相中了地方,可以让老方去谈谈,老方和那家掌柜挺熟的。”
其实包益平和那铁匠铺的掌柜也挺熟的,但他这人怕麻烦,他不想讨好掌柜,也不想多挣钱,他只盼着领了月钱回去过逍遥日子。
张来福找到了老方:“工钱算差不多了吧?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办了没?”
老方一愣:“掌柜的,您说什么事来着?”
“什么事?我告诉你,我要开个分号,你当耳旁风听了?”
一看掌柜的生气了,方谨之赶紧解释:“这事我想着呢,只是没想到合适的。”
“我白天去打听了,针眼胡同不是个铁匠铺要往外兑吗?”
方谨之摆了摆手:“那铺子不合适,您别看它地方大,那气色看着就不行。”
“气色?”张来福没明白方谨之说什么,“铺子还有气色?”
“有啊,气色好的铺子,一眼看过去就能生财,那个铺子气色不行,铁匠铺开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挣着钱。”
“气色行不行,不光要看铺子,还得看主人,别人开铁匠铺不挣钱,我开拔丝铺子肯定能挣钱,那你先把工钱发下去,然后给我问问价钱。”
掌柜的吩咐了,方谨之也不敢不听,他赶紧把工钱算完了,给工人发下去了,然后跑去针眼胡同,去问铁匠铺子的事情。
这还真让他问着了,铁匠铺要价一点都不高,那么大一铺子只要一千二百大洋,房契、地契、铺照都全。
方谨之平时仔细惯了,出来谈生意,总想着杀一刀,和掌柜的谈了两个钟头,掌柜的答应抹个零,一千大洋把铺子兑给张来福。
张来福一听这价钱,也挺满意,第二天就把铺子过到了自己手里。
这铁匠铺确实挺大,三开间的门脸,分前中后三个场子。
前场是柜台,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张长案,张来福不打算要,方谨之看着还不错,劝着张来福把这长案留下了。
中场是作坊,房顶挺高,房梁在外边露着,屋顶开了一排天窗,用来排烟,作坊中央原来摆着三个大铁砧子和一排大小不同的锤子,现在铁砧、锤子都搬走了,就剩个锤子架。
墙边还有炼铁的炉子,这个搬不走,这是砖砌的,炉子旁边有个大风箱,两个小工一起上才能拉得动。
打铁坯子用不上这么大的炉子,张来福觉得这东西也没什么用,本打算找人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等明天让大工过来看看,要是能改一改,咱留着用不也挺好。”
后院是料库和住房,料库里原本有生铁条和木炭,都被原来那位掌柜的带走了,几间住房里留下了几张板床,原本是给工人住的地方,张来福想把这些房子都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
“掌柜的,这些房子先留着,咱要是招了外地工人,也得给他们弄个住处。”
张来福告诉老方:“这个月工钱给你翻倍,我说到做到,你也赶紧找人把这地方归置归置,争取这几天就开张。”
“开张的事急不得,咱们怎么也得选个好日子,把行里行外的朋友都叫来一块热闹热闹。”
“请人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在我这哪天都是好日子。”
张来福催得紧,方谨之也不敢怠慢,三天之后,铺子开张了。
张来福高兴,把那几位老朋友都请来,把铺子里的大工、小工、伙计、学徒全都带上,一块去太平春大饭店吃饭。
这次带来的人多,一共凑出来两桌。
孙光豪升了探长,可依旧给张来福面子,准时到场。
“兄弟,这个分号开得好,你是真给哥哥把场子撑起来了。”
张来福一笑:“全靠你照应。”
孙光豪高兴道:“咱哥俩就得这么照应着,只要咱哥俩场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们,喝着!”
孙光豪先举杯,张来福也满上,两人喝了个痛快。
红芍馆的兰秋娘也来了,上次是严鼎九请他来的,这次是张来福叫人送的请帖。
兰秋娘好长时间没见到严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见面,看到严鼎九头上还缠着绷带,可把她心疼坏了。
“阿九,谁把你给伤着了?”
“小事,一点皮外伤。”严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谁欺负你了,你跟姐姐说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给扒了!”秋娘摸着严鼎九头上的绷带,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伤还疼。
“没事,都过去了。”严鼎九有点不好意思,张来福就在旁边看着呢。
兰秋娘不管别人,她只心疼严鼎九:“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我那说书了?”
严鼎九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这不带着伤吗?破了相了,怕让客人嫌弃。”
兰秋娘小嘴一撅:“谁敢嫌弃你?谁要是敢冲你呲个牙,我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你明晚一定要来,你今晚就得来,啊!”
她一会儿给严鼎九夹菜,一会儿给严鼎九倒酒,时不时还在严鼎九身上摸两把。
严鼎九脸臊得通红,想找个借口脱身:“来福兄,来了位老先生,这位怎么称呼呀,我去招待下。”
庄玄瑞来了。
镇场大能是手艺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说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
可张来福送的请帖,老前辈也真给面子,主要是冲着他徒孙。
孟叶霜就在庄玄瑞旁边坐着,看着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没几口,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起身走了。
庄玄瑞气坏了:“你说这叫啥玩意?这丫头咋就这么没出息呢?”
不光孟叶霜觉得不自在,柳绮萱也觉得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来了,半天不敢动筷子。
柳绮云对这地方倒很满意,环境满意,菜品也满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绮萱手里:“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饭吃,过两天有好事,咱们再请回去不就行了?”
柳绮萱咬了咬筷子头:“你说的不就是七月那点生意么,这算什么好事?每年这时候不也就多挣那点钱?”
“那点钱?”柳绮云一笑,“看着吧,这次姐给你挣个大的。”
确实让柳绮云赚着了,这回她真挣了个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绸缎商人都来绫罗城进货,为八月份衣裳换季做准备。
今年锦坊缺货,各个绸缎庄都忙着找荣老四要钱,也没有心思做生意,这就造成了整个绫罗城的绸缎都很紧缺。
货一少,价钱就涨起来了,有货的就要占大便宜了。
柳绮云有货,把货底子清得干干净净,真就大赚了一笔。
赚了钱,柳绮云高兴,她请张来福吃饭,吃完了饭,又去同庆大戏院看戏。
同庆大戏院是绫罗城最大的戏院,这可不是油纸坡那燕春园子能比的。
进了戏院,先是门厅,拼花水磨石的地面,朱红卷草纹的廊柱,大厅里挂着名角的海报。
门厅里边是正厅,上边是戏台,下边是看台,看台分三层,一层是池座,二层是楼座,三层是包厢。
柳绮云也大方,专门订了包厢,姐俩和张来福一起在包厢里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