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越打越顺手,因为这人脸肿起来了,打起来跟拍面团似的,手感特别好。
手感好归好,可张来福有点懒,他总用这一只手,一直打的是刁半街的左脸,打了几巴掌,打得刁半街左右脸严重不对称,看着好像脖子上顶了个大葫芦。
“上啊,都给我上......”被打成这样了,他还嘴硬,喊着周围人冲过来帮他。
张来福揪着他头发,让他自己看,不是周围人不帮他,是他带来那些人全被结结实实捆住了,趴在地上动不了。
柳绮云、柳绮萱都在暗处藏着,手里蚕丝一动,轻轻松松把这些人捆上了。
剩下两个手艺人不太好对付,还想冲过来和张来福拼命。
采耳的,拿着三尺长的挖耳勺,冲着张来福想撒耳屎,只是耳屎不能飘太远。
另一个卖估衣的,手里拎着几件旧衣裳,要往张来福头上蒙。
这两个人都是近战好手,他们俩一起往张来福身边冲,可冲了半天没冲过来。
脚下生丝层层叠叠,看又看不见,躲也躲不开,两人踉踉跄跄,两腿一直在打架,爬起来就被绊倒,绊倒之后再勉强爬起来,没过多一会,摔得鼻青脸肿。
到底是手艺人,见过些世面,卖估衣的和采耳的看出来双方有多大差距,一个赵应德他们都对付不了,现在又来个张来福,更别说还有高人在暗处躲着。
他们俩冲着张来福摆摆手,站在原地不敢动,示意自己服了。
张来福揪着刁半街的头发:“我就喜欢管个闲事,你服不服?”
刁半街微微点头:“服,服了还不行吗?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我认怂了,你就放我一马吧。”
张来福抬头看了看赵应德:“你觉得我该放了他吗?”
赵应德叹了口气,看了看刁半街:“本来我觉得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欺软怕硬也就罢了,我在你面前露了手艺,你居然还在我这不依不饶,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刁半街低着头,不敢看赵应德:“我今天栽在这了,只要你给我留条活路,你怎么说都行。”
赵应德酝酿了一下词句,他最近很喜欢说读书人的话:“冤家宜解不宜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这人最不喜欢结梁子。
你既然说了软话,我也不为难你,我还有好东西送你们,我这有几个柿子,哥几个分了吃了,甜甜美美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赵应德掀开了肚皮,拿出了十个红瓤柿子,在场有十九个混混,这些柿子还不太够分。
“就是这一片心意,大伙凑合吃着。”赵应德把一个柿子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了刁半街。
刁半街拿着柿子,看着赵应德一口一口吃完了,他才敢把另一半吃下去。
剩下的人一人分了半个柿子,都当着赵应德的面吃了。
赵应德看了看张来福:“兄弟,我这没剩下的了,一会请你喝顿酒吧。”
张来福摆摆手:“咱们都老相识,不用计较这个。”
吃你的柿子?
你当我真傻?
张来福第一次上放排山的时候,和他一起上山的演员韩玉成吃了赵应德身上的葡萄,他记得那人是什么下场。
韩玉成刚吃完葡萄,身上就长出葡萄了。
那是袁魁龙的手段,还是赵应德的手段,张来福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张来福很清楚一点,他不会吃赵应德给他的任何东西。
赵应德又喊了一声:“两位朋友,劳烦你们把蚕丝收一收。”
这话是说给柳绮云和柳绮的,姐俩把蚕丝收了,一群混混也都站起来了。
刁半街冲着张来福和赵应德抱了抱拳:“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柿子我们吃了,事情就算过去了,二位,后会有期。”
他带着一群人走了,赵应德还在肚子里摸索:“福爷,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我看看我这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别说这个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来福从地上捡起了个纱灯,“这是你的?”
赵应德点了点头,看着纱灯的样子,有点惋惜:“是我的,挺好的纱灯,被他们给踩坏了。”
“要是就伤了点皮倒还能修,这灯笼的骨架已经彻底坏了。”张来福把纱灯放在了一边,当场做了一个纸灯笼,交给了赵应德。
“好手艺呀!”赵应德接过灯笼,连声赞叹,“改天我也学学纸灯匠的手艺,这活儿干得真漂亮。”
他朝着张来福道了谢,走到胡同口,又看了看卖煎饼的摊主。
直到现在,这个摊主还没走,他一是舍不得自己的摊子,二是真不敢走。
手艺人交手,在他这连看都看不明白,他真怕自己走错一步,这条命就没了,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赵应德把摊主扶了起来,先给了他五块大洋。
摊主不敢收:“我不是管您要钱,我摊子也不是您给掀了,我就是想看看我那摊子还能不能收拾一下,我还想接着用,客爷,我给您添麻烦了……”
“收下吧,五块不算多,你好好的做生意,是我给你招来麻烦了,”说完,赵应德拿出一个黄瓤柿子,“把这柿子吃了吧,能压惊。”
摊主收了钱,柿子他也不敢不吃。
等吃完了柿子,收拾了摊子,摊主要走,赵应德叮嘱了一句:“朋友,今天看见的事情不要出去说,一旦说了,会招来杀身之祸。”
卖煎饼的哪敢乱说:“爷,您放心,我跟谁都不说。”
目送着卖煎饼的远去,赵应德又冲张来福抱了抱拳,两人就此话别。
张来福把地上的破灯笼捡了起来,收进了常珊里。
柳绮云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压低声音对张来福道:“刁半街这人不好招惹,他是绫罗城有名的混混,这事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你这两天要多加小心。”
张来福算了算日子:“今晚得多加小心,明天应该就不用了。”
柳绮云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擦了擦掌心上的血迹:“我估计这几个混混活不到明天。”
柳绮云皱起眉头:“我跟你说正经事,你不要看不起这几个混混,他们都是亡命徒!”
张来福摇了摇头:“亡命徒不长他们这样,刚才那位才真是亡命徒,你们可千万不要招惹他。”
“你说刚才耍手巾的那位是亡命徒?”柳绮云不相信,“我能看出来,他有些手艺,可这人做事太怂包了。”
张来福可不觉得赵应德怂包:“他不愿意出手应该是有要紧事要做,怕暴露了自己身份,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这事我还得好好查一查。”
柳绮云哼了一声:“反正我话说到了,你可千万别吃了刁半街的亏。”
张来福也哼了一声:“你以前吃过这些人的亏,可千万别再吃一回。”
柳绮云一愣,没明白张来福的意思。
他说我吃过这些人的亏?
刚才那个耍毛巾的人,我见过吗?
……
刁半街回到了家里,家人看他伤得不轻,赶紧找郎中给他看病。
郎中看过之后,告诉刁半街他面颊骨裂了,必须静养一段时间。
刁半街心里越想越气,这个仇他说什么也得报了。
这回找这几个兄弟斗不过那俩人,还得找几个更狠的过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3点,刁半街出了家门,来到了街上,朝着北城门走了过去。
晚上一起挨打的那十几个混混,也不约而同地来到街上,跟在刁半街身后,都往城门走。
绫罗城晚上不宵禁,也不关城门,守城门的士兵认识刁半街,他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些个混混,也没多问,就放他们出城了。
刁半街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城北的茅柴山,这座山不高,但山上树很多,平时有不少樵夫来这砍柴,因此得名茅柴山。
众人一路走到半山腰,刁半街觉得这地方挺合适,他往山坡上挺直了身躯一站,其余人见状,也都挺直了腰杆,在他身边站成了一排。
没过多一会,刁半街的鞋底爆开了,层层根须,穿出脚底板,扎进了土里。
他睁着眼睛,眼珠子掉出了眼眶,两根树枝从眼眶里长了出来。
还有树枝从耳朵和鼻子里钻出来,树枝上还带着叶子。
刁半街脸上满是鲜血,脸颊一阵阵抽动,似乎觉得很疼。
咔吧!
他头盖骨裂了,柿子树的主干从他头顶上窜了出来。
在他的眼角上滑下来一颗水珠,也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
咔吧!咔吧!
十九个混混的头盖骨都裂了,主干一根一根长了出来。
十九个人变成了十九棵柿子树,柿子树的枝头还挂着些没熟的小果子。
十九个人脸上都挂着点点水珠,也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
“冤家宜解不宜结!”赵应德看了看这十九棵柿子树,满意的点了点头,“当家的种出来的柿子是真甜,吃了柿子,咱们这冤仇这不就化解了吗?”
……
“我这个人不记仇,只要你给我个两点,过去的恩怨咱都不追究了。”张来福拿着闹钟上好了发条,两眼紧紧盯着闹钟的时针。
时针转得比分针快,分针转得比秒针快,想要盯住时针,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
可张来福刚搬进正房,必须把时针盯住了。
要是盯不住,突然冒出个三点,这房子可就白修了。
看到时针停在两点的位置上,张来福心里踏实了,他把纱灯放在了桌上,直接问她:“赵应德住在什么地方?”
纱灯没有回应,张来福回头看了看纸灯笼:“媳妇,你帮我问问。”
纸灯笼闪烁着火光和纱灯交涉片刻:“这灯笼不知道赵应德是谁,它前后换过两次主人。”
“那两个主人都是什么身份?”
“身份上他也说不清楚,它只说第一个很吓人,第二个不太吓人。”
张来福想了想,不太吓人的肯定是说赵应德,很吓人的又是谁呢?
纸灯笼又和纱灯交涉了一会,随即向张来福转述:“他们住的客栈带花的,很漂亮。”
“带花的客栈?”张来福一琢磨,这样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绫罗城这么大的城市,稍微像样点的客栈都得养点花做点装饰。
“媳妇,你再仔细问问,都是什么样的花?”
纸灯笼又问了一下,回话道:“是身上的花。”
张来福想了想这场面,感觉还有点特殊。
一家客栈,从掌柜的到伙计身上都纹着花,这样的客栈,一般人应该不敢去住吧?
绫罗城有这样的客栈吗?
张来福好像没听说过。
到底还是纸灯笼更了解灯笼,她想了一会,似乎明白了这是纱灯的意思:“爷们,它是灯笼,这事你不能往人身上想,它说的应该不是人身上的花,是灯笼身上的花。”
张来福摇摇头:“灯笼上的花,就更没法找了,纱灯上边不都绣花吗?”
纸灯笼也有些着急,纱灯说话断断续续,思路很不连贯。
反反复复又聊了许久,纱灯那边终于说明白了一些事情。
“爷们,她说的不是她身上的花,是客栈身上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