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老四靠铁匠行起家,身边信得过的护卫几乎都是铁匠,兵工署那些能打的部下也是铁匠,十几把锤子朝着马念忠的身上抡。
寻常人见马念忠身上都是锤子影,以为马念忠快被锤烂了。
夏业权都不忍心看了:“这手也太狠了,这不把人锤死了吗?这真要出人命了。”
杨俊才白了夏业权一眼:“夏兄?装什么清高?你没见过人命?你怎么就那么干净?这人是张来福请来的帮手,荣署长能饶了他吗?”
这两人真以为马念忠要被锤死了,可这些铁匠都知道,他们一锤子也没打中马念忠,马念忠的身手太快了。
荣老四见这侍者手艺也不低,担心夜长梦多,准备先把他给收了。
他脱下外衫,朝着马念忠一甩,一片细砂扑在了马念忠脸上。
马念忠被迷了眼睛,再躲铁匠的锤子,可就有点吃力了。
不仅眼睛不好用,脚下也出了状况,一步一打滑,脚上蹬不上力,踉跄之间,还差点摔倒。
马念忠心里非常清楚,现在脚下全是砂子,这是翻砂匠的手艺,叫翻砂压阵。
翻砂匠,也就是生铁匠,这行人铸模用的砂子非常特殊,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黏有的干。
马念忠哪脚要是踩错了,步伐就全乱了,众人围攻之下,转眼之间就可能没命。
本来他想按照顾书萍的命令,适当控制局面,可现在性命在刀口上悬着,这时候就不能收着了,必须下死手。
马念忠正找下手的机会,钟德伟冲上来了。
之前他一直没什么表现,是因为张来福出招太邪性,他怕伤了自己。
可他发现往后缩着也不是太安全,那些围攻灯笼的护卫无论缩不缩着,都被张来福拧断了骨头,和侍者厮杀的这些人反倒没什么事。
与其对付看不见的张来福,倒不如先来对付看得见的侍者。
话说这侍者看着这么眼熟,到底是谁?
钟德伟甩出铁丝,先出招试探,铁丝头刺向了马念忠的咽喉。
这是拔丝匠不好对付的地方,铁丝出手隐蔽,很多人和拔丝匠交手,还没等看到铁丝,自己先被重伤了。
而且铁丝不是太好躲闪,就像此刻,马念忠知道有铁丝要打向他的咽喉,可一旦躲错了方向,会被铁丝缠了脖子。
马念忠被迷了眼睛,本来就看不清铁丝来向,而今他准备下死手,干脆不躲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扣子,攥在了手里。
这类铜纽扣在军服、学生装、大衣、皮鞋、皮包上都很常见。制作这种铜扣需要特殊的手艺,得会翻砂铸坯,锉边打孔,有的铜纽扣还得雕花刻字。
铜匠嫌这类活太琐碎,铁匠觉得这类活太精细,裁缝还不懂做金属的手艺,而铜纽扣本身的需求量又特别的大,这就衍生出了衣字门下一个特殊行业,叫铜扣匠。
马念忠就是铜扣匠。
一枚铜扣挡在喉头,先把铁丝头拦住。
顺着第一枚铜扣的感应,第二枚铜扣打在了铁丝头后边二尺的位置上,带着铁丝转了向。
钟德伟这边拽着铁丝正使劲,铁丝猛然转向,飞向了荣老四的脖子。
铁丝从荣老四的脖子上穿了过去,荣老四没事,铁丝断了。
寻常人看不出这铁丝是怎么断的,但马念忠看出来了,这铁丝是荣老四用翻砂匠绝活烧断的。
翻砂匠的绝活叫铁水熔骨。
难怪一壶茶水没有烫伤荣老四,他这手艺也相当精湛。
就在刚才,荣老四把自己的脖子炼成了铁水,铁丝穿过铁水,被烧断了,荣老四的脖子顷刻复原,连个伤痕都没留下。
虽说没受伤,可在恶战之际,猛然被铁丝来了这么一下,荣老四心情不是太好。
他回手给了钟德伟一巴掌,这一巴掌像烙铁烫在了钟德伟的脸上,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块。
钟德伟当场倒地,捂着脸,眼泪都下来了。
可这事真不能怪荣老四手狠,今天到场的除了张来福,就钟德伟一个拔丝匠,荣老四差点被铁丝伤了,必须找他算账。
其余人见钟德伟莫名其妙挨了打,都有些愣神。
趁着他们愣神的时候,马念忠把手里的铜扣全都扔了出去。
铜扣飞得比子弹还快,除了倒地的钟德伟,其余人,一人脑门上镶嵌了一颗。
看到这些铜扣,荣老四终于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这人是马念忠,除魔军二旅一团的标统。
他是顾书萍的部下,和顾书萍一起掀翻了大帅府,这人身份这么高,怎么会成了张来福的帮手?
难道说张来福和顾书萍是一路人?
除魔军为什么会来找麻烦?荣老四有点想不明白了。
纽扣嵌进了荣老四的额头,荣老四倒也不怕,他把脑门化成铁水,直接把铜扣给熔了。
等脑门冷却下来,除了额头有些发黄,荣老四并无大碍。
可他身边的护卫和保镖可没这么好的本事,挨了铜扣的人死了一大半,剩下几个没死,颅骨开裂也受了重伤。
回过头再看,张来福现身了,拎着雨伞,朝着荣老四慢慢走了过来,其余的护卫保镖,能动的所剩无几。
荣老四做梦都没想到今天出来吃个赔罪酒,吃成了这么个结果。
他在心里骂了张来福一百遍,可现在再怎么骂都没用。
张来福明摆着算计他,背后还有除魔军给他帮忙。
荣老四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得罪除魔军了,但无论他想不想得明白,这事都不重要,当紧的事情只有一件,张来福和马念忠都不是好对付的人,再打一会,他自己就要没命了。
趁着还有些人手,赶紧脱身为妙。
“先撤!”荣修齐喊了一声,奔着门口冲了过去。
还有五名护卫没怎么受伤,跟着荣老四一块冲向了门口,兵工署有三名部下也跟着冲向了门口。
任星海想冲去门口,刚冲两步,又倒在了地上,他两条腿都被地上铁丝割成了重伤,眼下行动不便,荣老四也没打算带上他。
副署长郑琪森只受了点轻伤,他没有去门口。
荣老四盯着郑琪森看了好一会。
郑琪森把头低下了。
他是荣老四的老部下,荣老四还在生铁铺做掌柜的时候,郑琪森就给他做大工。
他和荣老四有几十年的交情,这几十年里,荣老四升官发财都不忘拉扯他一把。
可事到如今,他不想跟荣老四走。
如果对面只是张来福,不管今天张来福带来多少帮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郑琪森依然愿意跟着荣老四。
可郑琪森认出了马念忠,那个和顾书萍一起打下了绫罗城的马念忠,除魔军的标统马念忠。
现在再跟着荣老四走,就等于自寻死路。
今天如果逃不出太平春饭店,荣老四肯定死了,就算逃得出饭店,得罪了除魔军,荣老四也没有活路。
郑琪森站到了营造署和商务署两位署长身边,直接和荣老四划清了界线。
荣老四不敢耽搁,带着人往楼下冲,冲到二楼拐角,除魔军士兵抱起了八只老母鸡,把楼梯口给堵住了。
马念忠追到身后,高喊一声:“荣修齐,立刻伏法,不要负隅顽抗。”
荣老四没理会马念忠,冲着手下人喊道:“跟我冲出去!”
他冲在最前面,手下人都跟着,除魔军立刻开枪,子弹如雨而至。
要是寻常的枪械,这些手下人还真不害怕,他们都有闪避子弹的手段。
但这些枪械不寻常,这是沈大帅配给除魔军的顶级装备。
两名士兵抱着一只十来斤重的老母鸡,射手一扯鸡尾巴,老母鸡张开了嘴,朝着荣老四的一名部下喷出来一串苞谷粒。
这名部下是个三层的大炉铁匠,看着苞谷来了,他直接拿着铁锤招架。
一堆苞谷粒能有多大威力?这名铁匠根本没放在心上,哪成想苞谷粒碰到锤子直接爆炸,把锤头炸断了。
这铁匠还有一件厉器,是一面护心镜,铁匠把镜子上的绳子解开,让护心镜帮他招架苞谷。
护心镜确实挡下了不少苞谷,但机枪射出来的苞谷从头到脚哪都打,护心镜面积有限,有很多地方护不住,没过一会,这名铁匠被炸得血肉模糊,倒在了地上。
这机枪真是厉害,唯一的缺点是换子弹有点麻烦。
两名抱着机枪的士兵用力扯了几下鸡尾巴,老母鸡张着嘴,一个苞谷粒都打不出来,这就证明子弹打光了。
一名弹药手抱着一大盆苞谷,让这鸡过去啄,什么时候吃饱了,什么时候能打下一轮。
但这边机枪可不止一挺,八只老母鸡轮流射击,在楼梯口形成了火力封锁。有一只老母鸡一边吐苞谷粒,一边下蛋,士兵把鸡蛋扔出去,蛋壳破碎,蛋黄散落一地,一炸能炸一大片。
荣老四这边开枪还击,大炉铁匠一个接一个被打翻了,他真不担心,可他身边有个三层的翻砂匠也被打翻了。
这个翻砂匠会用绝活,看到子弹打向了胸口,他把胸口化成了铁水,苞谷粒打在胸口上瞬间熔化,就算爆炸了,也就翻起个水花。
可一个水花不要紧,水花多了可扛不住,这翻砂匠挨了十几枪,身上爆出十几个水花,等他收了绝活想复原的时候,发现身体出了变化。
有些水花散不去了,这可不是留下几个窟窿和几道疤痕那么简单的事情,是血肉和骨头开了花,身体遭到了重创。
翻砂匠倒在地上也不能动了,荣老四也快招架不住了。
他是四层翻砂匠,比三层翻砂匠能多坚持一会,但身上很多水花也不好复原。
身边的护卫和部下只剩下两个还站着,一个是马掌匠,另一个是钉子匠,这俩人都有手段,还能再坚持一会。
荣老四冲着两人喊道:“你俩跟着我跳。”
话音落地,荣老四轰隆一声,消失不见。
他不是隐身了,也不是用了什么遁形的厉器,他把铁水灌注在了脚下,把楼板给烧穿了。
他直接跳到一楼,一路冲出了饭店,钉子匠跟着他冲了出去。
马掌匠举起手,抱着头,蹲在地上没有动。
他不敢打了,身上的马掌也用光了,直接被除魔军士兵戴上镣铐摁在了地上。
马念忠下令:“追!立刻缉拿荣修齐!”
看马念忠这个态度,张来福就知道他抓不住荣老四,真想抓人,他得在饭店门口埋伏人手。
张来福就埋伏了人手,所以他现在知道该往哪追,但他没知会马念忠,直接从饭店后门走了。
马念忠一看张来福和荣老四都不见了,赶紧往半空中扔了一颗纽扣。
纽扣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和顾书萍有了感应,落回到了马念忠手里。
马念忠对着纽扣汇报:“荣修齐和张来福开战,目前已经逃离太平春饭店,张来福不知去向。”
埋伏在宅邸附近的顾书萍收到了消息,眉头紧蹙。
孙光豪问顾书萍:“出了什么事?”
顾书萍没有回答。
当巡捕的经常审案子,只看顾书萍的表情,孙光豪已经猜出了七八分:“那边打起来了是吧?既然打起来了,就别耽搁了,咱们赶紧抄家去。”
顾书萍微微摇头:“我还在观察地势。”